第八章 門

第二十九卷 隕落

握在門把手的手心再次溢出汗珠,手心的溫度傳遞到門把手上,門把手變得有些濕滑。不可能吧……注視著眼前的這道門縫,黃粱遲遲不能下定決心進入門內。

事實上,他根本就沒想過真的會如此順利的打開這扇房門。在他的預計中,自己很可能連這一層都上不了。如果碰上執勤的警員,他就用蹩腳的外語說自己是夢遊呢。他還特意查了夢遊這個單詞的讀音。

但事情的發展完全放飛自我了啊!

為什麼沒有警方的人啊!!

黃粱慌慌張張的從口袋中掏出手套,戴在手上。雖然清楚警方的刑事鑒識人員早已經完成勘查工作,他並不需要如此作賊心虛,但黃粱還是老老實實的戴上了全套的裝備:手套,鞋套,口罩和頭罩。

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位第一次進手術室的醫學院學生一般,忐忑不安的心情讓他的心臟過於快速的跳動。

閉上眼睛做了個深呼吸,黃粱排空腦海中的雜念,再次向門把手伸出手。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它溜走。作為嫌疑人之人,那名臉上有著疤痕的冷麵警探不可能輕易的讓他進入到唐尼的房間中調查。他只能自己想辦法。

把房門輕輕的閉合上,黃粱站在被陰影籠罩的房間中,試圖舒緩急促的喘息。他保持著微微彎腰的姿勢,眼神打量著房間內的環境。什麼都看不清。除了房間中央的區域,其餘都被濃郁的陰影所充斥,他試圖分辨出那些不熟悉的傢具擺設,但也只是徒勞的嘗試罷了。他不敢打開光源驅散黑暗,在這漆黑一片的灰房子中,一點點的光源都太過明顯。

而且他最感興趣的地方不需要人造光源來照明。

和他所住的客房最大的區別除了房間面積的大小外,就是這間專屬於唐尼一人的私密王國內有著一處寬敞的、視野極佳的陽台。

事實上,黃粱很慶幸他所住的客房中沒有陽台。雖然他不是嚴重的恐高症患者,但是陽台下就是萬丈深淵?嘿,夥計,這絕對談不上是一件值得人高興的事情。

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進入到這間房間的時候,黃粱對這處陽台敬而遠之。當得知唐尼就是從這處陽台上一躍而下,去享受自由翱翔的極致樂趣的時候,他更是一厘米也不想接近它。這一詭異陽台的存在只能證明一件事:在作死這條道路上,人的潛力是永無止境的。

但是黃粱不得不強迫自己踏入這處陽台的危險領域內。

即然這裡是唐尼生前最後停留的地點,他就必須親自查看上一番。在昏暗月光的照射下,陽台被濃郁的陰影和凄慘的冷淡月光分而食之,雙方拚死對抗,不留餘地的試圖蠶食對方的「疆土」。

晚風拂過黃粱的頭頂,吹得他不禁打起寒顫。不知是深夜的寒冷還是對墜亡的本能恐懼,黃粱感覺陽台在不住的晃動。腦海中的一個聲音直白的告訴他,這不是陽台在晃,而是你的小腿在顫抖。但是黃粱的自尊心否認理智給予的答案。

他解決問題的方式很簡單:黃粱選擇蹲下來,一點點的挪向合金打造的一米五高的陽台欄杆。

在這一空間中,在這一時刻中,這道欄杆就是生與死的唯一界限。

視線緊緊的盯在欄杆上,黃粱甚至覺得這道欄杆具備了某種神性,它保護著他不被誘入墮落的深淵。

不,它並沒有保護任何人。它最應該保護的唐尼今天——昨天已經墜亡了。至於他的屍體能不能全被找到,從哪些搜查人員們精疲力竭的面龐上,問題的答案可見一斑。

黃粱幾乎是趴在水泥地面上,以此來獲得來自大地母親的最有利的支撐。他用力抬起頭,以一個非常不舒服的姿勢仰視著面前這道粗鄙的柵欄門。

沒錯,腦子與正常人差著十萬八千里的唐尼竟然在這處陽台的金屬欄杆上開了一扇門!一扇真正意義上的柵欄門!!

第一次意識到這扇門的存在的時候,黃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張芷晴難得在這一問題上站在了黃粱一邊,她對尊敬的唐尼師哥問出了自己的疑惑。

唐尼的回答至今仍在黃粱的耳旁回蕩,畢竟也就是幾天前的事情。他當時是這樣說的:「啊?這扇門啊,是我親手設計的,為了方便我完成飛躍的動作,」——他還興緻勃勃的示範了一番跳躍——「只要推開這扇門,然後跳下去,就可以體會到自由飛翔的鳥兒的感受。這扇門是這棟房子中我的摯愛。」

只有腦子不正常的人才會把這種如同影視劇中古老刑房的一根根拇指粗細間隔的金屬條當成是摯愛!

天才和瘋子只有一線之差,在唐尼的身上,這一真理體現的淋漓盡致。

抬頭注視著面前的一根根金屬條,黃粱不禁擔心這東西真的能夠起到保護的作用嗎?他接著黯淡的月光,小心翼翼的打量著柵欄門附近的幾根金屬條。這扇看起來並不牢靠的門也是用與欄杆同樣材質的合金澆築而成,不仔細看的話,很難分辨出一側的合頁與另一側門邊上的簡單的掛鎖。

黃粱不得不吐槽這扇本就不應該存在的柵欄門上的過於簡陋的鎖,這種鎖黃粱平時已經很難在看見了,在他還在撒尿和泥的時候,這種簡易鎖就已經要被淘汰出歷史舞台了,現如今只會在並不重要的門上安裝這種插栓式的鎖。

「在唐尼墜亡的那一刻,這扇門應該是打開的狀態。」黃粱自言自語道,「問題是,打開門的人唐尼自己,還是說是兇手呢?」

「都有可能吧。」

「切,這不是廢話嘛?我……」黃粱突然把嘴閉上,猛地看向身後身影傳出的方向,一個高大的身影就站在他身後幾米遠的位置,雖然半張臉隱藏在陰影中,但是那張面無表情的冷峻面龐黃粱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他尷尬的咽了口吐沫,說道:「哈哈……詹姆斯警探,您、您也大晚上睡不著覺啊?」

「試著數了會兒羊。」

「呃……啥?您能說點簡單點嗎?我聽力不是很好……」

「不,我沒睡著。」詹姆斯警探冷冰冰的說道,「我想看看是否會有白痴溜進這間屋子,然後就等到了你。」

靠!黃粱在心中暗暗叫苦。就知道這是個陷阱……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能意識到這是有人在釣魚執法,我他媽怎麼就突然降智了呢?

黃粱突然意識到自己一直說的是母語,而對方明顯能夠聽得懂。他打量著詹姆斯警探的臉,謹慎的問道:「您能聽懂我說的話?」

「我年輕的時候在你的國家生活過一段時間。」詹姆斯警探用生硬的但字字清晰的國語說道。

「您還真是……經歷豐富啊。」

冷哼了一聲,詹姆斯走到黃粱的身旁,伸手指向柵欄門的門鎖旁的一個金屬欄杆,語氣生硬的說道:「仔細看看這個。」

「啊?啊……」黃粱乖乖的看向詹姆斯警探手指的金屬條,聚精會神的盯了半分鐘,他才發現這條金屬欄杆上的異常,「呃……這根欄杆朝外的一側似乎沾著什麼東西啊……好像是……紙?」

詹姆斯警探點點頭:「很奇怪,不是嗎?」

「確實……那種地方怎麼可能沾到紙呢?」黃粱眉頭緊鎖,半是自言自語半是對身旁的警探說道:「唐尼這個人在抵製紙製品這方面可是出了名的偏執和不近人情,別說是他的房子中不能有紙製品——甚至衛生紙都不可以有——住進這棟該死的灰房子中的客人也不允許帶紙製品!」

「你帶了嗎?」

黃粱裝傻道:「啥?」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

「帶了。」

「其他人呢?」

「我只能肯定馬特帶了。」

「嗯……這件事很好確認,只要檢查一下所有人的行李就一清二楚了。」

「您認為唐尼的墜亡不是一起意外?」

「我認為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事實。」

「原來您也喜好說廢話。」

詹姆斯警探瞥了黃粱一眼:「你曾經是一名刑警?」

「呃……該死的信息互聯時代。人與人之間就不能保持哪怕一丁點的神秘感嗎?」

「你被開除了嗎?」

黃粱已經放棄解釋了,尤其對方還是一個臉上帶疤的老外!「隨你怎麼想吧。」他嘟囔道。

「你似乎不是兇手。」

「我當然不是兇手!」黃粱沒好氣的嚷嚷道,「我出現在這裡只是因為一個還沒畢業卻智力超群的丫頭片子非得把我從溫暖舒適的家中拽上一架豪華的私人飛機上,拖著一副傷痕纍纍的身體被迫的享受十幾個小時的舟車勞頓,然後來到一棟連衛生紙都沒有的該死的水泥房子中!因為沒有衛生紙所以我就把房子主人殺了?如果您這麼想,我看您離脫離警隊也不遠了。」

詹姆斯警探平靜的注視著黃粱說道:「你的確像是要隨時休克的樣子。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會乖乖的待在房間里,而不是拖著一副傷痕纍纍的身體,「被迫」溜進死者的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