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流浪漢

第二十八卷 拼裝

接近午夜的時候,王建仁才姍姍來遲。他敲響了解憂事務所的大門。等候已久的張芷晴不用黃粱催促,立刻走去過開門把他迎了進來。

一副斗敗公雞模樣的王建仁耷拉著大腦袋走進了客廳,他一屁股坐在早已經準備好的扶手椅上,一副精疲力竭的慘樣。

「臭大叔……」

「先讓我喘口氣。」王建仁擺了擺手,嘟囔了一句,隨即把那張憔悴的大臉埋在手心裡,整個人蜷縮成一團,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黃粱沖張芷晴遞了個眼神,又轉頭看了看酒櫃的方向,後者立刻會意。張芷晴走過去倒了一杯兌水的威士忌,走回來塞進王建仁的手中。

「臭大叔,喝點酒暖暖身子吧,已經是秋天了,晚上還挺涼的。」

王建仁默默的抿了一口濃醇的威士忌酒液,單一麥芽精釀而成的液體順著喉嚨滑過他疲憊的身軀,賜予了他一絲力量,讓他的臉頰上浮現出血色。

「真是操蛋的一天啊。」王建仁自言自語道。

「第二名被害人的身份查明了嗎?」黃粱迫不及待的詢問道。

王建仁點點頭:「出結果了。」

「是誰?」

「張友民。」

搶在黃粱前面,張芷晴問出了心中的疑惑:「這個張友民和李建華之間有淵源嗎?」

「目前沒有發現任何兩人認識的證據。」王建仁用嘶啞的嗓音說道。他一邊說一邊搖晃著玻璃杯中的酒液,眼神渙散的盯著左右搖擺的液體,像是在考慮是否能一頭淹死在其中。

「這個張友民……」

「給你這個。」王建仁從褲子的口袋中掏出一沓皺巴巴的B5列印紙,他隨手丟給黃粱,瓮聲瓮氣的說道:「哥哥我現在沒心情說話,你自己慢慢看吧,資料都在上邊。」

黃粱點了下頭,拿起這沓資料認真的翻看了起來。張芷晴湊到他身旁,兩人頭碰著頭,兩雙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列印紙上一個個黑色的文字。

張友民現年44歲,與三十剛出頭的李建華相比,他們完全已經是兩代人了。成長的環境與接受的教育完全不同。李建華是外地人,大學畢業後才來到京陽市工作、定居。與之相反的是,張友民是土生土長的京陽市本地人。

雖然都盛傳每一名京陽市本地人都是千萬富豪——在拆遷後,京陽市的確冒出來一大批的拆二代——但張友民明顯不在這個範圍內。

他有著外鄉人夢寐以求的京陽市戶口,但遺憾的是,他不僅沒有成為千萬富翁,他最終淪落到無家可歸的地步,成了行屍走肉般的流浪漢。

張友民的前半輩子稱得上是傳奇。他的種種選擇詮釋了什麼叫不作死就不會死。年輕時候的張友民狂放不羈,屬於愛惹事打架的刺頭,這也讓他初中沒畢業就早早的離開學校去混社會。

在街頭上混跡了一段時間後,張友民和幾個玩得來的同樣是小混混的朋友們一合計,幾個人東拼西湊弄了點錢,干起了物流的買賣。

那個年代的物流行業還在起步階段,基本都被把持在社會上的閑散人員手中。雖說只是個小小的貨運站,但是幾年下來,張友民還是攢了點家底。也算是有點小錢了,人也比之前更加的狂妄囂張。

手裡有錢了,無非是買房買車。

只不過在這個足以決定他命運的選擇上,張友民還是太年輕了。他用賺來的錢買了一輛進口的大奔,而不是去購買一套當時還很便宜的二環內的房子。

車這東西買到手後,每時每刻都在貶值。但是短短几年之後,房價可就像是火箭升空一般竄上了天。如果當初張友民買的是房子,而不是一輛沒過多久就被他開報廢的豪車的話,如今的他可能真的是一位千萬富豪了。

在大是大非上,張友民的判斷力一直都存在很大的問題。

由於爭搶客戶,年輕氣盛的張友民率領自己的手下和競爭對手大打出手,最終由於鬧出了人命,算上他在內的足有二十多人通通鋃鐺入獄。

唱了幾年的鐵窗淚,從監獄刑滿釋放後,再次回歸社會的張友民卻徹底傻眼了。貨運站被查抄了,媳婦卷錢給別人跑了,爹媽在過去的幾年裡相繼去世了。站在監獄門前的張友民猛然發現自己已經無依無靠。

迫於生計,出獄後的幾年中,他靠昔日朋友們的接濟度日。他還做著不切實際的夢,妄圖東山再起。只不過世界早已經變了,滄海桑田,他這位當年風光無限的老炮已經完全被時代的馬車所拋棄。

走投無路的張友民開始了流浪的生活。在這種顛沛流離的日子中,他漸漸變得麻木,漸漸接受了自己被淘汰的命運。他混跡在京陽市的街頭上,等待著死亡降臨。

把這份詳盡的資料從頭到尾翻看了一邊,黃粱和張芷晴均是對張友民的人生經歷唏噓不已。很長一段時間,事務所客廳內都保持著安靜,只能聽到王建仁頹喪的呼吸聲。

黃粱的喃喃低語打破了沉默:「似乎找不出張友民和李建華之間的聯繫。」

「是啊。」張芷晴贊同道,「這兩人完全沒有交集嘛。」

王建仁嘟囔了一句:「隨機殺人。」

「你說啥?」

「是隨機殺人。」王建仁重複道。

「這是目前警方得出的結論嗎?」

王建仁點點頭,頹喪的低頭盯著地上的一小塊污漬,小聲說道:「不然就解釋不清楚了。張友民的頭的腐爛程度大致上與李建華的身體的腐爛程度相當。」

「也就是說,兇手殺害他們的時間間隔很短?很有可能是接連殺害了兩名被害人?」

「反正石法醫是這麼說的……」

黃粱低頭沉吟道:「既然如此,是什麼契機讓兇手做出接連殺人的行為呢?同時殘殺兩名被害人,是提前計畫好的,還是說是因為巧合呢……」

「張友民是流浪漢呀……」張芷晴在一旁嘀咕道,「看照片,有幾分當年那位犀利哥的風采。黃粱,流浪漢是不是居無定所的啊?」

「肯定的啊。不過即便是流浪漢,也會有屬於他們的一套規則。或許從認識張友民的其他流浪漢口中,能得知他最近的近況。大王,這方面的工作警方已經開展了吧。」

「啊?啊……小夥子們已經連夜去調查了。」王建仁沒精打採的嘀咕道,「不過京陽市面積太大了,什麼時候能調查出結果來,就不好說了……說不定到最後啥也調查不出來……」

「臭大叔!你給我適可而止吧!」張芷晴掄起沙發上的靠墊,狠狠砸向了王建仁低垂著的大腦袋。這突如其來的一下,把王建仁打蒙圈了,他揉著頭頂,困惑的看著張芷晴:「丫頭,你幹嘛?」

「幹嘛?看你這出不順眼!」張芷晴站起身、掐著腰,怒氣沖沖的俯視著王建仁,「你都多大個人了?遇上點挫折裝頹廢,至於嗎?你看看黃粱,都已經全身不遂了……」

黃粱無可奈何的翻著白眼:「你們都是盼著我死,是不是?」

「還不是為了這件案子費心費力?你好意思嗎?你又不是林妹妹,自哀自怨那一套趕緊丟到一旁!你還想不想回高老莊和高小姐再續前緣了?」

被張芷晴劈頭蓋臉一頓臭罵,王建仁瞠目結舌的愣了半分多鐘,隨即面紅耳赤的嚷嚷起來:「呃……老豬我——呸呸呸!大叔我用你告訴我這些!誰說我萎了……」

「臭大叔,我說的是頹廢,你是不是把事實說漏嘴了……」

黃粱一副「破了案」的表情:「怪不得嫂子說啥都要和你離婚。」

「我他媽只是有點累而已,在這把舒適的椅子上打個盹!」王建仁罵罵咧咧的吼道,「干!老子今天把話撂在這兒!不親手抓住這個拿屍體當拼裝玩具的變態,我就把「王」字倒過來寫!」

「倒過來寫也還是王啊。」張芷晴吐槽道,「難得熱血澎湃一次,要不就加個大注吧,臭大叔,如何?」

王建仁瞥了她幾眼,小心翼翼的問道:「啥賭注?」

張芷晴眯起眼睛微微一笑:「說來也簡單,如果在我和黃粱的全力幫助下,你把案子破了,你就……」

「不許要限量版球鞋!」

「小姑奶奶,我沒錢!」

「給黃粱當司機,平時送他去醫院換藥。」張芷晴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沒好氣的說道,「什麼亂七八糟的,是不是我在你們眼中只認識球鞋?」

黃粱和王建仁異口同聲的說道:「沒錯。」

「切,膚淺!」

「只是給黃粱當專職司機嗎?這個要求很簡單啊,就算案子沒破我也義不容辭。」

「拉倒吧。案子沒破黃粱的心思能安安穩穩的放在養傷上嗎?」張芷晴無奈的嘆了口氣,「總之為了黃粱的安全,大叔,最近你忙碌點吧。」

「安全,啥意思?」

「沒什麼。」張芷晴揮揮手,她指著時鐘說道:「已經後半夜了,大叔,你還是早點回家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