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事務所待到上午十點多,黃粱收拾妥當,開車駛向了華清國立大學。
來到王斌毒發身亡的教室所在的「致遠樓」後,黃粱根據一樓大廳懸掛的建築示意圖,找到了這棟教學樓的中控室。
讓他印象深刻的是這棟教學樓的一樓大廳里,在正對著出入口的位置擺放著一塊木邊框的大鏡子,大概三米高、兩米寬,鏡面上印著華清國立大學的校訓。
黃粱不禁回想起自己的大學生涯,似乎每棟教學樓都會有這樣一面大鏡子。
中控室位於地下二層。黃粱敲響了房門,推門而出的工作人員一共有兩名,一老一少。年老的那位已經五十過半,但是身體硬朗,眼神犀利。
黃粱把自己的來意說明後,年老的工作人員顯得有些為難,他說這件事他必須要向上級領導請示一下,然後就進屋打電話去了。黃粱耐心的等待了幾分鐘,中控室的門再次打開,老者有些遺憾的表示他不能答應黃粱的請求,無法將事發當天的相關視頻資料交給黃粱。
雖然有些無奈,但黃粱也只能另想辦法。
走向停在樓前的愛車的時候,黃粱想了想,掏出手機給一個陌生的人撥去了電話。即然來都來了,他決定正好去見一個人。
原本以為對方會有些抵觸與自己見面,但出乎黃粱預料的是,對方很痛快的就答應了黃粱突兀的見面邀請。約定在學校北門外的一間快餐店見面,黃粱邁步向那裡走去。他打算等和這人見過面後,再回來取車。
推開快餐店的門,店內的座椅幾乎都被人坐滿了。嘰嘰喳喳的大學生們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或是在聊天,或是在玩桌游,吵嚷聲充斥在黃粱的耳蝸中。他不禁微微皺眉。
環顧四周尋找著空餘的位置,他突然看到了一個清瘦的女孩正在注視著自己,和她四目相對的一剎那,黃粱就確定了女孩的身份:陳瀟瀟,王斌生前的女友。
那雙清澈眼眸中蘊藏的悲傷和痛楚,讓黃粱不禁為之動容。
走向獨自坐在快餐店一角的女孩,黃粱試探著問了一句:「你是陳瀟瀟同學嗎?」
女孩點點頭:「您是黃粱先生吧。」
「沒錯,就是我。」黃粱坐在陳瀟瀟的對面,他向服務生要了一杯咖啡,同時打量著面前的這個女孩。
陳瀟瀟看起來並不出眾。當然,這不是說她長得不漂亮,只是由於未施粉黛的緣故,讓她的五官看上去不夠立體。但即便是如此清秀的模樣,仍是一朵落落大方的花|蕾,含苞待放。她衣著簡單,但氣質脫俗。奶白色的小衫,下身是一件洗的有些發白的牛仔褲,襯托出她二十齣頭的清純氣質。
這是個很容易激發起他人好感的姑娘。黃粱想。
服務員把咖啡端了上來,簡單寒暄了幾句,黃粱決定切入正題:「對於王斌的突然離世,你一定感到很意外吧。」
陳瀟瀟垂下頭,應了一聲。
「聽王強先生說,你和萬斌是高中同學?」
「對,我們是同班同學。」
「那個時候就確定關係了嗎?」
「嗯。」
「萬斌追求的你?」
「我們是互相吸引吧。」陳瀟瀟略顯羞澀的說道,「不知不覺就在一起了。」
「真是美好啊。」黃粱感慨道,「青澀的感情沒有成為你們學業上的阻礙,反而讓彼此更加的用功,雙雙變得更加出色。」
「謝謝。」
「上大學後,你們學的不是一個專業吧。」
「嗯。」
「會影響到你們的感情嗎?」黃粱問,「雖然是在一個學校,但畢竟學校這麼大,你們的課程安排肯定也會有衝突。無法保持高中朝夕相處的狀態。」
「還好吧。」陳瀟瀟微微歪著頭,眼神中泛起回憶的目光,「見面的時間確實變得少了,除了周末沒有課的時候,平時能見上一面的機會不多,畢竟我們都不在一個教學樓里上課。」
「果然如此。」
「不過我們還是會一起相約在課餘時間去圖書館自習之類的。」陳瀟瀟說,「這一路,我們都是彼此鼓勵、互相支持走過來的。」
「這樣啊……」黃粱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我和王斌的三名室友談了談,」他用不經意的口吻說道,「據他們幾個所說,王斌這個學期變化很大。」
「是嗎?我倒是沒什麼感覺。」
「哦?」黃粱打量著她臉上的表情,「你們的關係如此親近,竟然沒有察覺到王斌身上的變化?不會吧,他的室友都看出端倪來了。」
「或許你口中的變化是事實吧。」陳瀟瀟低頭看向放在桌面上的手機,「這個學期我事情很多,一直在忙著準備各種考試,說實話,我和斌哥相處的時間並不多。」
黃粱挑了挑眉毛。「也就是說,最近一段時間裡,你其實不太了解王斌究竟在做什麼、過得怎樣,是這個意思嗎?」
陳瀟瀟點點頭。「我也很後悔……」她聲音低的近乎不可聞,「要是我能多抽一些時間出來,陪陪斌哥的話,或許這種事情就不會發生了……」
「你認為王斌是自殺?」
「難道不是嗎?」陳瀟瀟抬起頭直視著黃粱,「警方在調查後不是已經下了定論了嗎?斌哥是死於自殺。」
「我問的是你對王斌突然暴斃這件事的看法。」
「我?」陳瀟瀟凄慘的笑了笑,「我的看法現在還重要嗎?」
「至少我想知道。」
「嗯……」沉默了十幾秒鐘,陳瀟瀟才緩緩的開口說道,「我不知道……說心裡話,我一直無法接受斌哥的死,太不真實了,好好的一個人,怎麼突然就不在了呢……」
注視著面前這位眼圈泛紅、強忍著淚水流出的女孩,黃粱只能長嘆一聲。
走出快餐店後,站在寒風呼嘯的街道上,陳瀟瀟輕聲對黃粱說:「抱歉,黃先生,沒幫上什麼忙……」
「你已經幫了很多了。」黃粱擺擺手,「我要去哪兒?我開車送你過去。」
「不用不用,我今天沒課,打算直接回寢室了。」陳瀟瀟說,「寢室離得很近,我走回去就好了。」
「真的不用我送你?」
「謝謝了,我自己可……」
「瀟瀟,你在這兒幹嘛呢?」
一個女孩的聲音從黃粱和陳瀟瀟的身後響起,兩人回頭看去,只見一個圓圓臉的胖女孩抱著幾本書、正在向他們小跑過來。
「美宣,你下課了?」陳瀟瀟迎了過去。
「嗯,這位是?」叫做美宣的胖女孩抬起頭打量著黃粱。
「一個不重要的路人而已。」黃粱微笑著說道。
「哦,好吧。」胖女孩顯得有些困惑,「瀟瀟,你是要回寢室嗎?」
「嗯。」
「先陪我去買點東西吧,咱倆一起回去。」
「好啊。」
黃粱說:「陳同學,我先走了,如果你想起什麼,請電話通知我。」
「嗯,好。」
黃粱轉身離開,向人行橫道走去。在轉身的一剎那,他的眼角餘光瞥到了挽住陳瀟瀟胳膊的胖女孩懷中抱著的書本。
嗯?
那本課本的名稱讓黃粱有些意外。
為什麼金融專業的陳瀟瀟,會有其他專業的室友?
在不解中,黃粱頂著寒風,獨自行走在蕭瑟的街道上。
……
「你今天去我學校了?」
「啊?啊……」
黃粱尷尬的應了一聲。方才看到事務所的門沒鎖的時候,他就知道張芷晴回來了。他原本是打算悄無聲息的進屋,不引起她的注意。
不過張芷晴人就坐在客廳里。
「去幹嘛了?」
黃粱三言兩語複述了一遍這幾個小時里自己的行動。
「你和王斌的女友見了一面啊。」張芷晴說,「怎麼樣?有什麼收穫嗎?」
黃粱搖搖頭:「陳瀟瀟說她對王斌的變化一無所知。她的借口是忙,沒時間見面。但真實情況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你不相信她?」
「這只是她的一面之詞。」黃粱說,「第一次見面,我無法判定她是否有在說謊,或是隱瞞了什麼。」
「簡而言之,你今天這趟出門又是一無所獲唄?」
對於張芷晴言語中的挑釁和嘲諷,黃粱只當做是沒聽見。
「你想要看事發當天的監控錄像?」
「沒錯。」
「為什麼?王叔叔給你的U盤中,不是有事發當時的監控視頻嗎?」
「不夠。」黃粱說,「我希望看到更多的畫面。不光是王斌服毒身亡的畫面,最好是能把當天記錄到他的所有監控視頻都弄到手。」
「你是在做無用功。」
「調查就是在做無用功。」黃粱說,「真相是由無用功積累而成的。這就是案件調查的真正面目:持之以恆的與繁瑣、枯燥,甚至是毫無意義的工作為伴。」
「哼,就知道說大話。」張芷晴冷哼了一聲,站起身,向卧室走去。
注視著「砰」的一聲後緊緊閉上的房門,黃粱只能無奈的苦笑著。也不知道這種狀況會持續多久。黃粱想。這次算是徹底把她得罪到了……
面對張芷晴的惡劣態度,黃粱只能一味隱忍,畢竟這是他自作自受。他也清楚自己做的有多過分。只是,一提到那個他不願面對的名字,他就會瞬間失去引以為豪的自制力。
時間並沒有撫平他的傷痛,反而,如同陳釀一般,歷久彌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