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染血的繃帶

第五卷 尾聲

當特里爾握住權杖,開啟主動回覆祈禱的功能時,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彷彿騰空而起,地面的一切都溶解在了薄薄的迷霧之中,與此同時,成百上千的金色光點刺破了迷霧,隨即一道道信息流從金色光點中湧出,化為一條又一條流光湧向自己,乍一看,宛若密密麻麻的金色之網。

這些金色絲線的粗細並不一致,顏色也各不相同,在特里爾注意到這個現象的同時,他也知曉了問題的答案:粗細可能代表著對方祈禱時的情緒強烈程度,而顏色則代表著祈禱者的處境是否安全。

他隨手觸碰了一條染著些許血色的粗線,滾燙的信息線瞬間閃爍起了金光,剎那後,特里爾的意識便投射到了祈禱者所在的上空。

那是一處滿是鳥語花香的溪谷,特里爾低頭一看,隨後發現一個釣魚佬打扮的人正在小溪中拚命掙扎——雖然水不深,但是釣魚佬慌了神,嗆了好幾口水,隨著一個浪花打來,他又猛灌了一口水,他的掙扎愈發緩慢凌亂,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位不幸溺水的釣魚佬馬上就要淹死了。

特里爾觀察片刻,隨後調動些許神力,直接給釣魚佬上了一個「水下呼吸」的法術。

也近乎在同時,釣魚佬徹底沉底了,咕嚕咕嚕的氣泡浮現在水面之上,又過了片刻,釣魚佬因為嚴重缺氧而變成了絳紫色的臉龐猛地撞出水面,他難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龐。

似乎有由於不再慌亂的緣故,釣魚佬很快用狗刨泳姿爬上了岸。上岸之後,劫後餘生的釣魚佬癱軟在樹墩旁,大口喘著粗氣,他的嘴裡甚至不時跳出幾條小魚……過了半晌,他緩了過來,隨後便警惕地觀察了一圈四周,接著又大喊了幾句感謝的話,在發現周圍根本沒人之後,他瞳孔陡然一縮,隨後跪在地上,虔誠地祈禱了起來。

特里爾明顯感覺到了信仰值的增加,與此同時,他隱隱有一種預感,他久久未動的傳說度,似乎也有了一絲微不足道的增長。

他搖了搖頭,隨後切斷了精神投射。

接著,他又觸碰了第二道染著血色的信息線,那道信息線很特殊,它是由十幾根絲線共同構成的——這次的祈禱對象就在厄拉夫,當特里爾將意識投射過去的瞬間,他就意識到了危險的來源。

那是一群石匠,他們正在一片建築的廢墟中,嘗試重建一座建築,他們的行動相當專業,只是並沒有看到身後的一根承重柱已然搖搖欲墜,馬上就要砸向他們。特里爾連忙施法偏移了承重柱砸落的方向,十幾號人險之又險地逃過了一劫……

如此,特里爾便飛速處理起了各類祈禱,此時他才感受到了神格對於思維的巨大加速效果——他發現自己在這種狀態下,完全可以同時並行處理三十件事務,當他如同救火隊長一般,將大部分涉及到生命威脅的祈禱處理完之後,他的信仰值增長速度直接暴漲了一大截。

——生死之間有大恐怖,能從死亡中幸免於難,本身就能激發出人們的信仰。

「還挺有意思。」特里爾心想。

然而就在此刻,他忽然心頭一動,隱隱察覺到了薄霧之下,有某種東西正在隱隱呼喚著自己——那呼喚並不是指向神職的,而是完全指向自己本人的。

他微微集中精力,薄霧瞬間被意志洞穿,隨即他看到了一個有些奇怪的東西。

那好像是一團染著血的繃帶,而此時,一團堪稱瘋狂的血色祈求正歇斯底里地涌動著,即使隔著很遠,特里爾也感受到了一股滔天的恨意。

「等等,那好像是我在河狸鎮上受傷時候用的繃帶。」特里爾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出於某種半是懷舊,半是獵奇的心態,他立刻將意志投射了過去。

……

……

半小時前。

河狸鎮清晨的街道上還泛著薄霧,行人寥寥,街道上只能聽到鐵匠鋪中打鐵時傳來的「咚咚」聲。

熾熱的火星四濺,矮人汗如雨下,隨著戰錘打造完畢,他長出了一口氣,立即將戰錘放入冷水中淬火,隨後才拿起毛巾擦了擦汗。

幾分鐘後,矮人鐵匠拿起新打造的戰錘,赤|裸著上半身走出了冶煉房,回到了前台。

「十二枚銅鹿。」他將戰錘拍在桌子上,瞥了一眼櫃檯對面的朋友。

朋友白了他一眼:「十枚銅鹿,最多了。」

「托拉格在上,我的手藝你清楚,絕對值這個價!」

「十一枚,我現在到處都要用錢。」

「那就再請我吃一頓晚飯。」矮人穿上亞麻襯衣,「必須得點啤酒和烤魚。」

「成交。」朋友笑了笑,拿出乾癟的錢袋,排出十一枚銅鹿,砸在桌子上。

「最近,我接了一個活。」矮人收起銅鹿,吹了聲口哨,「還記得原來守備隊的胡爾特小子嗎?托拉格的鎚子,也不知道他走了什麼狗屎運,居然真成了有封地的騎士……」

「別廢話,說重點。」朋友拿起戰錘,試了試武器重心,「你別說,手藝還真不錯。」

「北面廢棄的雷鐵哨塔,需要人手偵查。」矮人說,「咱倆去那偵查一趟,搞清楚有多少亡靈,就有二十枚銀狼的報酬,想想吧,沒什麼比這更簡單的事了。」

「上次幫放貸人拿回借據那事你也說得是這話。」朋友頗為無語,「結果怎麼著?他那老宅子里居然躲了一頭屍妖!輝光在上,自從那場大戰之後,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屍妖。」

「屍妖又怎麼樣,不還是被你我聯手砸爆腦袋了?」矮人吹了吹鬍子,他從抽屜里拿出了一卷染血的繃帶,「你還是缺乏歷練,想當年,我和特里爾閣下一起直面過上千頭骷髏,嘿,就順著那排水渠潛行,當時那亡靈潮就離我不到半米,但我連心跳都沒加快一點,這就叫心態——那邪教徒的法師,照樣被我一鎚子打爆腦袋——瞧,這就是當年特里爾用過的繃帶!」

「輝光在上,多虧我們遇到了特里爾。」朋友由衷地說道,「要是當時沒有特里爾,咱們肯定會被那些亡靈吞沒,對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和潔蘿溫訂婚了,她待會應該會給咱們送飯。」

矮人忽然沉默了,他想起了當時毫不留情拋棄自己的妻子瑪莎。

此時,朋友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觸碰到了對方的傷口,氣氛頓時有些尷尬起來。

朋友想說些什麼,但矮人忽然洒脫一笑:「那這票你還干不幹?」

「當然干。」朋友點頭,「報酬還是對半分。」

忽然,沉悶而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清晨的寂寥被瞬間踏碎。

遠處一隻只烏鴉騰空而起,宛若報喪般的嘔啞聲接連響起——空無一人的街道盡頭,一名披著黑色的騎手疾馳著,他和他身下的馬都披著黑色的斗篷,馬掌上同樣裹著黑布,飛濺的塵土彷彿都染上了一層黑色。

不知為何,這騎手一出現,一股陰冷而壓抑的氛圍便隨著霧氣瀰漫開來。

矮人感到了一絲不安,他拍了拍朋友,示意對方跟緊自己,隨後便想回到冶鐵房內。

然而,黑衣騎手的動作更快一步,兩人還沒進入冶鐵房,那騎手就先一步找了上來。

「你們兩個,停下。」騎手瓮聲瓮氣地說道,他跳下馬,黑斗篷下的鼻子似乎聞到了什麼一般微微動了動,下一刻,他緩緩走進了鐵匠鋪內。

矮人心中暗罵一聲倒霉,畢竟對方這副打扮一看就不像正常人,他甚至有些懷疑這人是殘存的默語會成員。

但事已至此,抱怨是沒有用的。於是矮人便直接掛上了一副市儈諂媚的笑容:「呦呵,不知您有何貴幹?是要把馬蹄打緊點,還是要修補鎖子甲?」

騎手沒有回答,他冷冷地看了一眼櫃檯上的染血繃帶,下一刻,他嗤笑一聲,隨後將一枚戒指彈到了桌子上。

矮人撇了一眼,那枚戒指上銘刻著一個頗為誇張的家徽,這應該是王國內某家人類貴族的印記。

「原來是爵爺,您快請坐。」矮人知道來者不善,於是言辭愈發恭敬起來,「有什麼能幫您的?」

可能是持續不斷的奉承起了作用,騎士開口說話了:「我是博爾塔德伯爵任命的特使,我在搜尋一名危險的通緝犯。他身材高大,渾身流膿,有十幾名亡命徒受他指揮,你們有沒有看到他?」

「渾身流膿?」矮人難以置信地重複道,「托拉格的鎚子,這是血疫感染者晚期的癥狀吧?如果有人發展到那個階段,應該早就變成行屍了——抱歉,爵爺,我確實沒見過這樣的人。」

「我對欺騙的耐心很有限。」騎士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矮人連忙賠笑:「您這話說的,我以托拉格的名義向您起誓,我絕對沒有看到過這樣的人。請您想想,這麼一號危險的傳染病患者,我也沒有任何理由掩藏他的蹤跡,對吧?」

騎士依舊沒有說話,只是冶鐵爐里燃燒的火焰似乎低矮了幾分。

「誒呦,爵爺,那您說怎麼辦,我們也確實是一無所知。」矮人繼續賠笑道,「我這兒還有點乾糧,要不給您帶上?」

騎士冷笑一聲:「我不需要這種卑賤者才會吃的食物——你說自己不知道那人的蹤跡,那你檯子上的染血繃帶又是怎麼回事?這血味,我永遠忘不了,也認不錯……」

「這繃帶是特里爾閣下曾經用過的。」矮人回答道,「特里爾閣下是位可敬聖武士,他肯定沒去過博爾塔德伯爵領。」

「年輕的公爵?」騎士彷彿聽到了什麼笑話一般,低沉地笑了起來,「你覺得我是傻子嗎?」

「呃,公爵?」矮人困惑地眨了眨眼,「爵爺,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誤會?特里爾閣下曾經幫助我們戰勝亡靈狂潮,這是鎮子上所有倖存者都清楚的事,您隨便找個人問都會得到同樣的答案,我總不可能在這種一戳就破的事上騙您吧?」

騎士不做回答,他瞥了一眼四周,隨後沉聲問道:「守衛呢?」

此刻,矮人忽然有了一種強烈的直覺,對方想要動手!

「這裡是哈蘭伯爵領,不是什麼博爾塔德伯爵領,我們全都受科恩伯爵庇護,你要是想找麻煩,恐怕就找錯地方了。」朋友終於忍不住了,他沉聲針鋒相對道,此刻,他已經握緊了長柄戰錘。

看到朋友主動唱了黑臉,矮人鬆了一口氣。

他直接漲起了紅臉,再次緩和道:「爵爺,雖然我們不知道您要追蹤的人在哪,但是這種特徵明顯的通緝犯,肯定不敢進入城鎮,您可以試著去野外找找看,晚上他們露營的火光是很明顯的。如果您有需要的話,還可以去借幾頭獵犬,老伯恩養的獵犬全都是尋血的好手,我隨時可以帶您去找老伯恩。」

「誒對了,除此之外,您還可以去鎮子背面的雷鐵哨塔看看——我聽別人說,那裡最近有些不太對勁,可能是有難民和遊盪者在那定局了,說不定那個可怕的通緝犯就住在那裡。」矮人笑容和藹,用詞誠懇。

——這是純粹的胡說八道,矮人很清楚,雷鐵哨塔里除了復甦的亡靈之外,什麼都沒有。

「哼。」騎士冷哼一聲,隨後點了點頭,「很合理。」

隨著他這話說出口,緊張壓抑的氛圍頓時陡然一散。

矮人和朋友頓時都長鬆了口氣。

騎士轉過身,回頭走到了披著黑斗篷的馬身旁,伸手在馬兜里掏起了東西。

這是要拿什麼獎勵嗎?矮人頗為期待地想到,他踮起腳尖,看向了騎士,望眼欲穿。

下一刻,黑色的騎士似乎握住了什麼東西。

矮人進一步探頭看去——對方手中的居然是一柄沾滿了乾涸血漬的鋼劍。

「我說過,我對欺騙的耐心很有限。」黑騎士聲音冷冽乾癟,宛若寒風中遊盪的亡魂。

話音未落,冷冽的劍光便伴著勁風撲面劈來,濃郁的血味隨著鋒利的嗡鳴聲,讓矮人的每個毛孔彷彿都尖叫起來。

為什麼?!

猝不及防之下,矮人只能眼睜睜看著鋒刃沖著自己面門劈來!

一旦劈實,自己十死無生!

「小心!」

下一刻,矮人只覺得自己一股巨力從身後傳來,隨後他便被飛推到了地上——在千鈞一髮之際,朋友推開了他。

然而,朋友卻被切碎了喉嚨,剎那間,鮮血四濺。

溫熱的鮮血灑落在矮人的臉龐上,他頓時呆住了。

黑騎士的劍刃不停,長劍頃刻便順著朋友的左肩膀滑向右肋骨,半個呼吸不到,鮮血便如被戳破的氣球一般,順著創口噴涌而出,但那些噴涌而出的鮮血卻並沒有落到地上,而是彷彿被颶風吹飛的海水一般,湧進了那柄劍里。

「啪嗒。」

朋友的半截殘軀落地,矮人眨了眨眼,他這才發現朋友的遺骸已然乾癟了,他的全部肌肉全都溶解了,完全失去水分的皮膚像是老樹皮一般耷拉在枯骨上,空洞的眼眶正好和他四目相對。

死了,他死了……

矮人怒不可遏,狂怒如烈焰在他的胸腔中翻滾,他猛地撐地而起,一把撿起鎚子,如野獸一般撲了上去,舉手砸向了敵人的膝蓋。

下一刻,他再次聽到了敵人那包含著輕蔑的冷哼。

「哼。」

快得不可思議,花哨得難以言語,只一劍,矮人持錘的右手便齊根而斷,又一劍,矮人的左膝蓋被瞬間斬碎,再一劍,左手也不翼而飛,而這一切都只發生在剎那。

劇痛之下,矮人視野一暗,在失衡前的最後一秒,他絕望而決絕地張嘴咬向了敵人。

不過,由於發力方式不對,他直接滑倒了自己的鮮血中。

「啪嗒。」

靴子踩在了血泊之中,滾燙的血灑進了矮人的眼睛裡,整個世界頓時血紅一片。

矮人痛苦地喘著粗氣,斷肢傳來的幻痛讓他視野發窄發黑,而大出血則讓他渾身發冷,汩汩作響的流血聲更是讓他意識模糊。他萬萬沒想到,死亡來的如此突然,又如此之快。

「你覺得自己很聰明?小矮子?」黑騎士凜冽的聲音自矮人頭頂傳來,「你覺得你那小小的謊言能騙過我?」

「為什麼?」矮人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句話。

「十幾年前,有一個瘋狂的連環殺手,屠戮我的許多同胞,他殺了我所有的至親。」黑騎士蹲在地上,用染著特里爾血的繃帶抽了抽矮人的臉,「他的血味,我永遠都忘不了——你說的謊或許邏輯上可以自圓其說,但十幾年前,那僥倖篡奪了公爵之位的人,還沒有成年,所以你的謊言露餡了。」

「你他媽在說些什麼?這和那個渾身流膿的人又有什麼關係?」

「那個渾身流膿的人,殺了我的一名同族,他的作案手法和那連環殺手如出一轍,他就是那個殺人犯。」黑騎士冷笑道,「你說你沒見過他,這真是荒謬到了極點,你要為此付出代價,你們都要。」

忽然,不遠處傳來了一聲尖叫,接著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矮人抬頭看去,隨後看到了朋友的未婚妻潔蘿溫,此時她似乎嚇呆了,手中的燉羊肉摔在了地上。

「不……不……這不是真的……」她看著朋友的屍體,喃喃自語道。

更遠處,守備隊的幾名士兵總算反應過來,軍士吹響了警備號,其他幾人則迅速衝過來打算救人。

「哼,還是得殺乾淨。」黑騎士再次冷哼道,他緩緩站起身。

「快跑!」矮人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說道,「潔蘿溫,快跑!」

但是,這提醒太晚了,黑衣騎手轉過身,猛地朋友的未婚妻潔蘿溫向衝去。

矮人目眥欲裂,但是他根本沒有任何辦法,甚至他連聲音都發不出了,在大出血下,他的怒吼變成了無力的嗚咽。

憤怒,悔恨,困惑,重重情緒混雜在一起,最終在無能為力的作用下發酵成了沸騰的不甘。

在這絕望到了極點的剎那,矮人忽然隱約想起了關於特里爾是聖者的傳聞,於是他用勁最後的力氣咬住了掉落在地上的染血繃帶。

下一刻,特里爾的意志投射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