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全完了!聖賽爾,我們完蛋了!」
正當聖賽爾凝視著水中倒影,思索接下來計畫可能出現的意外時,眾者的驚慌失措的聲音忽然再次在他的內心響起。
聽著那惶惑不安,底氣不足的聲音,聖賽爾不由感到了發自內心的煩悶,他剋制住心頭的不滿,隨後問道:「你在說什麼?什麼完蛋了?」
「特里爾剛剛聯繫我了,他指責背叛了同盟誓約!」眾者激動地說道,「等等,他有沒有可能是在詐我……」
聽到這話,聖賽爾差點聽笑了,他搖了搖頭,隨後說道:「詐你?別做美夢了——特里爾又不是傻子,你留下的神力痕迹實在是太明顯了,事情進展到了這一步,你難道還想奢望無事嗎?」
「那我該怎麼辦?!」眾者聲音焦急。
聖賽爾語氣愈發玩味:「你確定要問我?」
眾者急沖沖的態度頓時一窒,幾秒後,它冷聲威脅道:「你必須給我想個辦法,不然我就向特里爾揭露你的全部計畫!如果我終究會死,那你也別想跑。」
聖賽爾面色不變:「如果特里爾真的想對付你,他是不可能質問你的——不知道你有沒有研究過我們的這位『盟友』,他總是默默做好準備,隨後在時機成熟時,才會以壓倒性的優勢展開行動——既然他選擇和你說話,那就證明還有得談。」
說到此處,他沉默片刻,靜靜凝視起水中的倒影,片刻後,他沉聲說道:「他聯繫你的目的,應該是想穩住你,而穩住你的目的,則是想要在解決掉洛瑟薇之後,再騰出手幹掉你。無論特里爾說什麼,你只要把握好這兩點,他就不可能說服你。」
「可就算沒說服我,我又能幹什麼呢?」
「以拖待變,只要特里爾不立刻殺了你,等到面具狂歡節以後,我們的計畫啟動,你自然就有了生路。」
——此刻,特里爾輕輕用食指敲擊起桌面來。
不得不承認,聖賽爾的分析還挺到位的,自己確實是打算穩住眾者,等騰出手來再對付它的。
雖然分析可靠,但是聖賽爾給出的建議,無疑也是在忽悠已經進退失據的眾者。
眾者現在唯一活命的選項,其實就是趕緊流亡到其他位面,爭取建立教團,重獲信仰——這樣做或許很危險,但絕非十死無生。
聖賽爾說服它留在這場亂局之中,其目的歸根到底和自己也是一樣的:他也在圖謀著眾者的神格。
眾者現在的行為表明,它已經喪失了自己做出選擇的能力。
換句話說,在這場所有人既是獵人,又是獵物的大逃殺中,意志羸弱,進退失據的眾者已經出局了,它成了一個期貨死人,
「看來我沒必要主動安撫眾者了,聖賽爾已經替我干這件事了。」穿越者自言自語道,「那我也沒必要和眾者對話了——接下來只需要追到地下的王座廳,摧毀掉洛瑟薇的命匣,整個血疫危機就徹底結束了。」
一念至此,他緩緩放下了無面騎士雕像。
……
……
隨著老公爵暴斃產生的震蕩逐漸消弭殆盡,時間也逐漸走到了七月末。
隨著時間流逝,原本堪稱末日天災的血疫,也漸漸開始消退。有人推測,血疫的消退可能是因為防備得力;而還有一些街頭巷尾的隱秘傳聞稱,下令散播血疫的真兇就是德高望重的維欽托利主教,而隨著主教身死,血疫自然消散了。
總之,原本在血疫肆虐下瀕臨崩潰的南方公爵領,也隨著時間慢慢恢複起些許生機來。
然而,正當一切看起來都穩中向好的時候,一則來自維爾特的最新消息,卻如投入靜湖中的巨石一般,令局勢再次緊張起來——據傳聞稱,羅蘭特家族的某位成員正要求封臣們履行義務,組成一支軍隊以對付製造血疫的幕後黑手。
但問題在於,如今公爵之位尚懸而未決,因此面對徵召,大部分貴族都持觀望態度,而一向封閉的博爾塔德伯爵領甚至公開拒絕徵召,並明確表示這個命令是非法的。
因此當徵召令發布的幾天之間里,南方公爵領的整個政治風向再次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哪怕是消息最不靈通的人,此刻都意識到風暴將至。
而消息更加靈通的人,卻認為此事背後的真相遠比表面複雜得多,不宜輕舉妄動——一向野心勃勃,手腕強硬,致力於削弱貴族權力,推進集權的卡爾文國王,對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卻詭異地選擇了靜默。
至於消息最靈通的那群人,則已經開始嘗試不惜一切代價逃離了。他們已經從蛛絲馬跡中,隱約推測出了這件事背後,是恐怖到不能碰,甚至不應知道的漩渦。
輝光教廷對發生在南方公爵領的事情極為關注,而這種關注則到達了一種不正常的程度。由於新任教宗尚未選出,因此有決策權的樞機主教們正在日夜不停地開會,辯論,投票,而他們所爭論的內容,全都是關於南方公爵領的。
熟悉輝光教廷的人或許會感到困惑,但是狂悖褻瀆的異端卻明白這背後所透露出的意義——樞機主教們的僵持,本身就意味著教廷背後聖者們的關注與態度。
眾所周知,能令教廷的聖者們如此關注的事情,也只有其他聖者的消息了。
……
……
灰暗的烏雲在天邊凝聚,空氣中泛著一股沉悶潮濕的熱氣。
「叮噹,叮噹……」
馬車滿載貨物,瘦弱的老馬每踏出一步,防雨布下的金屬都要相互碰撞,發出脆響。
忽然,一聲洪亮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先生,停一下。」已經晉陞為騎士的胡爾特高聲說道,「奉特里爾閣下之命,我們需要檢查貨物。」
車夫順從地輕輕拉了韁繩,但車夫身旁,戴著兜帽的男人卻微微皺起了眉頭。
老馬嘶鳴一聲,緩緩停下了腳步。
胡爾特先是表示了感謝,隨後他沖身後做了個手勢,一名手持長矛的士兵便輕車熟路地向前走去。
但下一刻,鞭子卻帶著尖銳的爆鳴聲驟然抽在了士兵身前!
「啪!」塵土飛揚,濺起的石塊砸在了士兵的頭盔上。
士兵愣了片刻,隨後他猛地抬起頭,怒氣沖沖地看向了拿著鞭子的兜帽人。
兜帽人冷哼一聲,隨後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張憔悴蒼白的臉來。
他居高臨下,冷冷看向了胡爾特。
「我是博爾塔德的莫雷德。請恕我無禮,但爵士,請問你是誰?我從沒見過你。」
雖然用詞客氣,但兜帽人的語氣卻頗為冰冷。
「我是胡爾特。」胡爾特抬起頭,不卑不亢地回答道,「我是最近由於戰功而晉陞的,最近像我這樣晉陞的人還有很多。」
兜帽人從胡爾特的話語中聽出了威脅的意味,他冷笑一聲:「爵士,你沒資格查這批貨,我為尊貴的博爾塔德伯爵直接服務。」
「咳咳。」馬車夫此刻咳嗽了兩聲,他瞪了兜帽人一眼,隨後跳下了馬車。
「爵士,我們能借一步說話嗎?」車夫微笑著問道。
胡爾特注意到車夫的面色同樣慘白得嚇人,他立刻就回想起過去和維欽托利主教吃飯時,所見到的吸血鬼侍從了。
這倆好像都不是人。胡爾特暗自提高了警惕,他直截了當地搖了搖頭。
「好吧。」車夫聳了聳肩,隨後拉開了防雨布,「這輛車上裝的全是銀狼,博爾塔德伯爵為自己無法履行封臣義務深表遺憾,所以希望用這些銀狼作為盾牌稅來相抵。」
胡爾特本能地感到有些不對勁,但是下一刻,手持短劍,已經臨時就職為士兵的放貸人,卻拍了拍他的後背。
「爵士,放他們過去吧。」
車夫頓時滿意地笑了:「啊,真知灼見——這是給你們的。」
他一邊說,一邊拿出了一個沉甸甸的袋子,隨後扔給了放貸人。
放貸人連忙接住,他解開袋口的繩子,向內瞥了一眼,頓時瞳孔一縮。
兜帽人嗤笑一聲,隨後問道:「所以,我們能過去了嗎?」
胡爾特深吸一口氣,出於對放貸人的信任,他點了點頭。
馬車夫轉身給滿車的銀幣披上防雨布,隨後轉身回到了車上。
很快,馬車漸漸駛遠。
「你為什麼要阻攔我檢查?」胡爾特冷聲問道。
放貸人搖頭道:「看車轍,車轍太深了。我過去運過滿車的銀幣,在這種路面上行駛,車轍只會有現在的一半深——那輛車上裝的絕對不是銀幣,這輛車有大問題。」
放貸人一邊說,一邊利索地將袋子中的金龍倒在地上,金幣的脆響聲中,周圍的士兵們全都瞪大了眼睛。
原因無它,袋子里全是金龍!足足有十枚金龍!這十枚金龍,足夠每個人都分到一枚了。
「以賄賂量來說,這未免太多了。」放貸人繼續說道,「按照咱們的傳統,給關卡的慣例是每人一個銅鹿,或者直接給卡哨一瓶烈酒——現在隨著戰爭持續,最近金龍對銅鹿的兌換率還在持續升高,從任何角度來講,他給的數都太大了。」
「所以,這是買命錢?」拿長矛的士兵問道。
放貸人點了點頭:「對,這是買命錢,如果是買命錢的話,這數剛好,買命錢的慣例就是每人一金幣。」
「那我們剛剛該動手的。」士兵語氣有些顫抖,「輝光在上,咱們會因為瀆職被絞死的。」
「我們恐怕打不過他們。」胡爾特此刻反應了過來,「那個博爾塔德的莫雷德,非常強。」
放貸人讚許地點了點頭:「說得好,我們不能只靠蠻力,對付強敵我們得動動腦子。」
去在河狸鎮當衛兵的時候,胡爾特就很尊重放貸人——雖然這乾癟瘦高的老頭道德品質相當堪憂,他總是低買高賣,催收債款,但是放貸人同樣見多識廣,知識淵博——在胡爾特的印象里,放貸人甚至能和偽裝成裁縫的老龍相談甚歡。
因此雖然晉陞為了騎士,但是胡爾特依舊相當尊重對方。
「所以我們接下來該幹什麼?」胡爾特問道。
放貸人看了胡爾特一眼,頗為詫異地說道:「當然是先分金龍了,爵士,您覺得怎麼分合適?」
胡爾特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這是贓款!難道不應該上交嗎?
他本想呵斥對方,但是當他看到士兵們激動而期待的神情後,他頓時猶豫了。
片刻後,胡爾特嘆了口氣,隨後說道:「一人一枚,我就不要了,剩下的那枚留著以後喝酒。」
——分完金龍後,士兵們全都士氣高昂到了極點,就連一向愁眉苦臉的長矛士兵都樂了出來。
「接下來,我們該兵分三路。」放貸人說道,「一波人繼續駐守關卡,另一波人去遠距離追蹤那輛馬車,最後一波人去找特里爾閣下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