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興奮到了近乎暈眩,但是芙蒂雅卻沒有輕舉妄動。
她猛吸一口氣,閉上眼,仔細感受著冰冷的空氣拂過鼻尖,灌入鼻腔,貫穿肺葉。
冷意充盈,黏稠冰冷的血味直衝大腦,芙蒂雅緩緩睜開眼,重新冷靜了下來。
機會只有一次,一旦失敗,自己立刻就會被射成篩子。
或許,悄悄走開是一種選擇,但是正如科恩伯爵所說,自己或許早已習慣了刀尖舔血的生活。
芙蒂雅緩緩站起身,她觀察著陰影與光線的變化,在某個瞬間,她掀開了隱身斗篷的兜帽。
她將鹿皮包拉到身前,拇指一彈,從裡面掏出了幾根箭矢。
箭矢的尾桿出奇的冰冷,芙蒂雅手指靈巧,有條不紊地將箭矢一根一根豎搭在牆角。
無聲的破魔箭用來試射校準,防止對方施法逃竄,所以放在第一位。
錐形精金箭足以洞穿銀甲,撕裂血肉,所以放在第二位。
寒鐵鑄就的箭矢穿甲一般,但只要擊中,便能有效傷害夢界生靈,其效果堪比凡物碰到毒藥,所以放在第三位和第四位。
由母親給予的,用儲法石粉末製成的附魔箭傷害最大,可以有效補刀,並製造混亂方便自己撤離,所以放第五位。
做完這一切後,芙蒂雅閉上了眼。
片刻後,睜眼。
她伸手夾起第一根箭,搭在弓弦上,隨後抬頭望向了遠處時鐘塔上的狂獵領袖。
在她的視野中,那小山般的銀甲巨人僅有八分之一個麥粒大小,這是一次八千尺以外的狙擊。
而這意味著即使最輕微的呼吸擾動,也會使最終的射擊結果相差甚遠。
芙蒂雅拉開了弓弦,細密的疼痛自指肚傳來,但是她反而進入了一種心如止水似的狀態。
狂獵君主此時也同樣拉開了重弓,它身旁的守衛們同樣拉弓,森冷的箭矢化為了一條炫目的銀線——它們要進行下一輪齊射了。
森冷的寒芒掠過芙蒂雅的眼眸,下一刻,她猛地鬆開了弓弦。
過往的苦練在這一瞬全部化為了本能的肌肉記憶,芙蒂雅完全隨心而動,憑直覺射出了第一箭。
對面的狂獵們同時鬆開了弓弦,黑色的槍矢迎空而起,遮天蔽日,宛若連綿不絕的雨幕。
破魔箭無聲無息地離弦而出,它旋轉著,宛若暴雨中低飛的海燕,掠過密不透風的鋒矢之雨,猛地撲向了狂獵君主面甲上的觀察孔。
某種奇妙的感覺湧上芙蒂雅的心頭,她看也不看第一箭的結果,行雲流水般夾起第二支箭。
搭弓,弦成滿月——
此刻,芙蒂雅感覺彷彿進入了某種奇妙的狀態之中,自己,遮天蔽日鋒矢產生的震動,以及遠處銀甲巨人尖頂頭盔的觀察孔,彷彿在這一刻化為了一個東西,而在這之外,任何東西彷彿都不存在了。
箭外無物,發矢必中。
松弦。
音爆的厲嘯驟然炸響,破甲重箭宛若雷霆般撕開密不透風的箭矢雨幕,留下一道駭人的白色劃痕。
鐘樓上的狂獵君主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它猛地轉過頭,然而下一刻,第一支破魔箭便無聲越過它身旁守衛的肩膀,整整准准地射入了它的觀察孔!
狂獵君主悶哼一聲,踉蹌倒退,在倒退過程中,它順手拿起箭筒中的槍矢,不顧劇痛,直接抬手拉弓
它很清楚絕不能跑,必須要進行壓制反擊,這種時候,生死就在一線間,誰退誰死!
然而,對面的襲擊者終究速度更勝一籌。
破甲箭陡然撞在槍矢的槍尖上,槍尖上的秘銀寸寸崩裂,染血的碎片如魔法飛彈一般四處彈射,火星四起。
「轟!」音爆聲慢了半拍才驟然傳來。
第二根箭正好鑿進第一根箭的尾桿,尾桿如被劈開的木柴一般瞬間粉碎,而重甲箭則如流星般貫腦而入。
狂獵君主半個腦袋瞬間炸碎,它整個人在衝擊力下直接倒飛出去,轟在了牆上,整個時鐘塔此刻都在巨力面前顫抖起來。
直到狂獵君主被釘在牆上,它訓練有素的守衛們才勉強反應了過來,守衛長直接拿起地上的魔法弓,對著芙蒂雅展開了還擊。
當第三箭搭在弦上時,芙蒂雅的動作愈發輕柔,白皙皮膚下,纖細緊密的肌肉彷彿水銀般流動,某種奇妙的韻律在肌肉與筋膜的交互間緩緩展現,雖然她看起來不緊不慢,但是動作卻行雲流水,越來越快,宛若綿綿不絕的海浪。
抽箭,拉弓,搭弦,松弦。
抽箭,拉弓,搭弦,松弦。
過往完全化為本能的箭術,重新變為了分解步驟的基本功,往常忽略掉的細節湧入意識,芙蒂雅覺得自己的動作慢到了極點,但是實際上,她的手指已然快出了殘影。
狂獵君主雖然瀕死,但是它看到了飛射而來的寒鐵箭,那速度快得出奇,根本避無可避!
情急之下,它一把扯住守衛的肩膀,猛地拉到身前,隨後向前一蹬。
「噗嗤!」第三支箭洞穿守衛長的心臟,守衛長的軀殼發出了淤泥般的嘆息,它整個人飛速脫水融化,蒼白的汗液覆蓋了它的淚水,象徵著守衛長的金色頭盔跌落在狂獵君主腳邊。
第四箭緊隨而至,狂獵領袖被釘在牆上,動彈不得,漆黑的絕望頓時湧上心頭。
然而一名守衛毫不猶豫地撲向了那飛旋的箭矢,隨即被螺旋的箭矢絞成一攤血霧。
「轟!」
守衛長還擊的箭矢發起凄厲的轟鳴,雖然射手已死,但是箭矢依舊忠實執行著他最後的意志。
芙蒂雅根本不避,她修長的手指夾起最後一根箭,不帶一絲煙火氣,隨後動作陡然加快,猛地射出了最後一箭。
這一箭,一氣呵成,酣暢淋漓!
「砰!」還擊的箭矢這時才遠遠插在芙蒂雅前面。
這種接近可視距離極限的狙擊,即使對以射術出名的狂獵而言,也確實太過花哨了。
芙蒂雅輕輕呼出溫熱的濁氣,隨後機械俯身去拿箭矢。
機械重複的動作,讓她回想起了過去給母親當法師學徒時的回憶。
學習法術理論,感受魔法之風,嘗試復刻約束形式,失敗,被責罵,自我懷疑,放棄,離家出走去當遊俠……
「如果我能放出火球術,或就好了。」在這危險時刻,她反倒回憶起了瑣碎的往事與遺憾,「可以我的魔法天賦來看,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由芙蒂雅母親製造的附魔箭直接射穿了狂獵君主的眼眶。
鮮血噴濺。
在猩紅的血漿間,一抹純白的光芒卻如初升的晨曦般,陡然從它的眼眶中湧出。
這僅僅只是個開始,嘴巴,耳朵,以及每一個最細微的毛孔都開始湧現利刃似的灼目白光,下一瞬,灼目的光化為了難以形容的可怖熱量,烈焰驟然升騰,隨即如火山噴發般吞沒了整個時鐘塔!
烈焰風暴!
然而下一瞬,詭異的事情發生了,火焰,光芒,乃至熱量突兀地凝滯了,就像是陷入黏稠琥珀中的小蟲,接著時間彷彿倒流一般,焰浪變成了火苗,火苗變為了火星,火星又重組成了脂肪和肌肉,吞噬一切的白光竟向內坍塌收縮,最後居然終歸在了狂獵君主的顱內!
眾者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