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弒親(二)

第四卷 弒親者

「我親手殺了自己的父親,就在他醒來的那一天。」

「和今天一樣,那天也是暴雨天。」

科恩的語氣平淡得驚人,宛若寒冬中無風的雪地,只是他的眼神似乎有些迷惘和動搖。

「當我得知他醒來的時候,我感到了一種發自內心的厭惡——直到那時,我才意識到在他昏迷的時候,我其實並不像是自己所預料的那樣感到悲痛,相反,我感到的是發自內心的安寧。」

特里爾沉默地聽著科恩的敘述,他並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對方。

「或許,我過去一直在騙自己,其實我並不喜歡他,也並不畏懼他,我只是恨他而已。」

科恩喃喃自語道,此時他不像是在敘述,反倒像是在嘗試說服自己。

「那天,他醒了過來。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他並沒有表現出任何虛弱,他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暴怒,他只是表現出了一種無與倫比的恐懼。」

「他說自己在昏迷期間,靈魂已經下了地獄,他受盡了魔鬼們的酷刑,而他在歷盡磨難之後,才終於憑藉自己的計謀逃了回來。」

特里爾微微搖了搖頭。

顯而易見,老公爵在昏迷期間肯定沒下地獄,因為魔鬼不收未死之人的靈魂。

退一萬步來講,就算他真的在活著的時候下了地獄,那他也絕對不可能這麼輕鬆地逃回來,畢竟魔鬼們可是囚禁折磨靈魂的專家,就算他是傳奇,靈魂強大,但只要他下去了,那憑藉自己的能力逃出來的概率就無限趨近於零。

更何況靈魂逃跑這件事,對魔鬼而言屬於相當嚴重的工作錯誤,甚至可以算得上對整個體系秩序的直接挑戰——負責這件事的魔鬼肯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彌補錯誤,誓要把對方捉回去,不然負責此事的魔鬼,就要受到極為嚴苛殘酷的追責了。

眾者甚至直接聽笑了,原因無它,這事太離譜了。

科恩並不知曉眾者的存在,他繼續敘述道:「他相當恐懼重新被抓回去,而這種恐懼很快就在憤怒的作用下,發酵成了一種歇斯底里。」

「他告訴我,只有獻祭大量的靈魂,他才能免於被抓回去,而當我反駁他,並轉身去叫牧師的時候,他卻直接拿起了公爵的權杖,然後砸向了我的腦袋。」

「他自然是不可能成功的。」科恩沉默片刻,他低著頭,爐火的火光照射下,他的面龐隱沒在了陰影之中,「錯愕之際,我反手奪過了權杖,並且把他推倒在了地上。」

「當時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而他卻耷拉著眼皮,咬著牙,冷笑一聲,用彷彿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話語說道:『動手吧,廢物。』」

「然後。」科恩抬起臉龐,露出了一個無奈的笑容,「我就動手了。」

「我舉起權杖,猛地朝他的臉上砸去。我記得很清楚——顱骨碎裂,面門凹陷,黏稠得發臭的血漿,和可能是腦漿的液體從他的鼻腔和眼眶中流出。」

「我覺得他可能沒死,於是又將權杖從他的血肉中拔了出來,隨後又砸了一下,我記得不是那麼清楚了——我只記得他那滿是皺紋的眼皮被金屬碎片刮爛,碎了一半的眼球爆了出來,滾到了我腳邊。」

「然後我就彷彿進入了睡夢中,我砸了一下又一下,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砸了多少下。直到權杖都被我砸成了碎片,地上只剩下一攤肉泥和血的混合物時,我才如夢方醒。」

「說來或許很奇怪,但當我凝視著父親的屍體時,我並未感到後悔,也沒有感到暢快,我甚至沒有任何情緒,如果非要形容的話,我可能感受到了一種彷彿武僧進入冥想狀態似的平靜。」

特里爾深吸了一口氣,隨後問道:「之後發生了什麼?」

「當我想要處理屍體的時候,我抬頭看向了窗外,然後我就在視野的盡頭看到了一抹黑色的剪影。我懷疑自己的罪行被對方看到,於是便舉目張望,然而當我看清的時候,我卻愕然發現那剪影,居然是我早就死去的妻子的模樣。」

「我感到了惶恐。」科恩停頓片刻,「但很快,我便認為自己在高壓下已經精神錯亂了,那只是幻覺,於是我便沒有理會那剪影。」

「我叫來親信的手下,迅速控制住了整個黃金宮,並打算立刻清洗掉所有可能為他復仇的人,然而正當我們打算按照計畫行動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的父親居然復活了!他一言不發,耷拉著眼皮,平靜而輕蔑地站在我面前,彷彿在看一堆垃圾。」

科恩雙手顫抖地拿起酒瓶,想要再喝點,然而裡面是空的。

「我懷疑他可能把自己轉變成了類似巫妖的不死生物,而所謂的昏迷不過只是偽裝,於是我便用劍刺穿了他的心臟,命令手下用熾火膠,將他的屍體燒成了灰,並且讓牧師使用神術來遲緩他的復活。」

「然而那根本不管用!很快,他就又重新復活了,他再次出現在了我面前,還是一言不發,還是那樣平靜而輕蔑,還是耷拉著他的眼皮。」

「接下來,我又試了至少十次,但是根本毫無作用,而隨著我每次擊殺他,索菲的殘影,則離我越來越近了……」

特里爾微微頷首,他現在明白了科恩叔叔在公爵婚禮上奇怪表現的原因。

而且公爵的不斷復活,以及婚禮上那充滿刻意的突然暴斃,也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解釋。

現在只剩下一個謎團了——那個黑影究竟是什麼玩意。

「所以,現在那個黑影在哪?」特里爾沉聲問道。

科恩臉色蒼白,直勾勾地看向了特里爾,他幽幽道:「就在你身後。」

「……」

特里爾眼角微微抽搐,但立刻控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