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伊蒂斯從馬背跳下,並真正直面維欽托利時,她驚訝地發現此處的人極為極少。
除了自己和芙蒂雅,以及被綁在穹隆之上的莉薇特之外,整個恢弘的大廳之中,就只有維欽托利一人。
此刻,維欽托利顯得極為枯槁,他乾癟的肌膚像是破布般掛在寬大的骨節之上,深陷的眼窩和塌陷的鼻樑則讓他看起來宛如古墓中剛剛復甦的屍妖。
只是,他的眼睛卻格外明亮,彷彿他身上所有的血肉全都化為了燃料一般。
看到從天而降的伊蒂斯,維欽托利機雖然心中震驚萬分,但是他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
維欽托利本打算呼喚門外的死墓騎士一擁而上,把伊蒂斯砍成肉泥,但是當他瞥到伊蒂斯手中的神聖復仇者後,他放棄了這個打算。
伊蒂斯雖然天真愚蠢,但是她的戰鬥力卻是實打實的,與其武力解決問題,倒不如說服對方同意獻祭。
一念至此,維欽托利主動走了上去,他慢慢平攤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敵意,臉上則慢慢露出了一個平和的微笑。
「來救莉薇特的?」維欽托利用長者般的語氣,平和地問道。
伊蒂斯怔住了,她本以為維欽托利會百般抵賴,但是對方卻直接坦誠地承認了這件事。
她抿緊嘴唇,隨後輕輕點了點頭。
「奧里斯在屠城,人們要逃難就必須通過雷文黑河大橋,可是您的人拒絕他們同行,如果不儘快……」
維欽托利悲天憫人地嘆了口氣,隨後開口打斷道:「我曾聽聞有位智者說過,如果我們不得不面對兩種不同程度的危害,那麼就應該選擇程度較輕的那種危害。」
「不讓他們過河是一種必要的犧牲,正如莉薇特的犧牲一樣,如果讓人們過橋,那西岸的人也會死在奧里斯的屠刀之下,而如果莉薇特不犧牲自己的話,那麼我們所有人都會死。」
「偽善的狡辯。」芙蒂雅冷哼一聲,抓住了弓弦,「老不死的宗教狂,收起你的歪理邪說,你獻祭莉薇特只是為了給自己續命罷了!」
「這並不矛盾。」維欽托利的語氣愈發和藹,「智慧的精靈,你難道不好奇為什麼輝光神系的眾聖者會對血疫危機不管不顧,甚至對於奧里斯屠城也束手旁嗎?」
沒等對方思考,他就搶先一步說道:「因為主物質位面存在著蒼青律法,任何類神力存在都無法長時間穩定地待在主物質位面,否則就會受到極大的削弱。」
「但是主物質位面又是一塊極為重要的信仰提供地,而且主物質位面也連接著各個次級位面,所以,聖者們也必須要控制住這裡,所以,他們就需要代理人。」
這些辛秘信息被維欽托利隨口說出,隨後猶如重鎚般砸在了芙蒂雅的腦海中,芙蒂雅一時說不出話了。
然而令維欽托利失望的是,天真幼稚的伊蒂斯卻依舊面無表情。
維欽托利頓了頓,隨後露出了一副慈悲如同神像的神情。
「而我,就是聖者們選出的代理人。」
——此乃謊言,目前輝光神系的聖者們依舊沒有達成一致,只有部分野心勃勃的聖者選擇了維欽托利,但是此刻,他卻說得斬鐵截釘。
他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他平和的氣質慢慢被一種頗具壓迫感的氣勢所取代,他冷冷看向了頭頂被綁在柱子上的莉薇特。
「如果我死了,就沒人能阻止奧里斯的瘋狂行動了。」維欽托利高聲質問道,「莉薇特,你難道覺得自己在性命比那麼多人還要重要嗎?」
「看看你的前面!」他猛地揮出權杖,「如果你不犧牲,那他們都會死!城市會傾覆,鮮血會潑灑,一切都將在烈焰中毀滅,你願意做一個自私的人嗎,莉薇特?」
渾身是傷的莉薇特沉默了。
維欽托利目光愈發幽深,他從莉薇特閃動的目光中看到了動搖。
「如果你不願意犧牲,我也不會強迫你。」他輕聲說道,「犧牲正是因為自願,才顯得聖潔高貴,莉薇特,你願意犧牲嗎?」
「我……我……」莉薇特的瞳孔慢慢縮放,她心神一片混亂,此刻,她莫名覺得對方的話語似乎有些道理。
或許自己在幾千年前就該死了,活到現在也只不過是運氣罷了,如果自己可以像是火柴般點亮人們的希望的話……
「別聽這老頭胡說!」芙蒂雅連忙喊道,「他在騙你!」
維欽托利再次嘆了口氣,隨後轉頭看向了芙蒂雅。
「芙蒂雅,你一直都對我有偏見。」維欽托利語氣誠懇地低下了頭,「但那都只是偏見。」
「如果我死了,洛瑟薇的陰謀就將會成功,而當她成功的時候,她的野心絕不會僅僅局限於奧爾科王國。」
他停頓片刻,隨後再次向前走了一步。
「不止奧爾科王國會覆滅,人類諸王國也會陷入一片災難,而一旦局勢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世界上所有的野心家都會蠢蠢欲動,那時候,整個世界都會陷入災難之中,精靈也無法獨善其身。」
「芙蒂雅,你真的希望自己的家鄉陷入災難嗎?」
教宗抬起頭,誠懇地看向了芙蒂雅。
「這根本就是胡言亂語,你的推理沒有任何效力……」芙蒂雅反駁道,但是她的語氣卻不自覺地低了幾分。
芙蒂雅並不愚蠢,她知道對方的推理充滿著滑坡和謬誤,但是當維欽托利真的提到了她所關心的事情時,她也動搖了。
「特里爾受到了輝光的神啟,我也受到了落日賢者的啟示。」維欽托利的臉上露出了勝券在握的笑容,「看看這個,芙蒂雅。」
芙蒂雅下意識看向了維欽托利手中的事務。
那是一個由秘銀鎖鏈連鎖而成的王冠型聖徽,而那個聖徽上的五顆綠寶石則閃爍著攝人心魄的光芒。
芙蒂雅認識這個聖徽,這個聖徽是落日賢者教會核心成員才會擁有,整個世界上也這種聖徽的存在數量也不會超過5枚。
無論如何,這種東西都不應該出現在維欽托利手中。
「落日賢者是異教的神,但是祂為了防止精靈們遭受劫難,所以向我傳達了神諭。」維欽托利循循善誘道,「芙蒂雅,你覺得呢?」
芙蒂雅徹底失語了,她面露憂慮,隨後緩緩放下了手中的弓。
維欽托利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最難欺瞞的芙蒂雅已經陷入了猶豫,而現在,就只剩下最天真,最愚蠢的伊蒂斯了。
維欽托利走到了伊蒂斯面前,隨即不由微微皺了下眉頭。
伊蒂斯依舊握著手中的劍。
「伊蒂斯殿下,不知特里爾閣下有沒有教會您緹絲拉妖精語。」維欽托利問道。
伊蒂斯依舊沒有說話。
「在緹絲拉妖精語中,『伊蒂斯』就是『洛瑟薇』的語音倒序。」維欽托利說道,「在洛瑟薇的陰謀中,您生來就是要作為祭品的。」
說到此處,維欽托利微微瞥了一眼伊蒂斯。
他本來期望對方突然知道這個噩耗,會陷入精神恍惚之中,然而公主的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彷彿她對此早有所知一般。
伊蒂斯翠綠色的眸子正冷冷地看著他,維欽托利莫名聯想到了特里爾。
然而話已經說到這份上了,維欽托利還是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道。
「您的父親也是這件事的堅定推動者,他想要復活自己的先祖,來讓王國走向新的巔峰——您孤立無援,處境十分危險。」
「但是,我會保證您的安全的。」維欽托利撒謊道。
「特里爾閣下過去對我照顧良多,而我是個樂於回報的人,所以,無論如何我都會阻止洛瑟薇佔據您的身體的。」
說到此處,維欽托利彷彿捨己為人的聖人般伸開了臂膀,直接敞開了胸膛。
「殿下,如果您覺得我有罪的話,如果您執意要違背莉薇特自己的意願的話,那就來吧,我甘願赴死。」
伊蒂斯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隨後她輕聲問道。
「默語會背後的庇護人是您,血疫也是由您釋放的對嗎?」
維欽托利微微一愣,他的思緒快速轉動起來,當他察覺到了身邊的誠實之域時,他勉強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些……都是必要的代價。」
「哈哈。」伊蒂斯突然釋然地笑了。
下一刻,她森然道,「你果然該死。」
她猛地揚起手中的聖劍,直直劈向了維欽托利的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