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前奏:良心,敕令,識破

第三卷 傀儡戲

奧里斯首先聽到的是鈍刀割破血肉的悶響,接著便是男人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這讓他立刻打了個哆嗦。

地牢的燈光極為昏暗,雨水的冷意自狹小的通風口吹入。

他匆匆瞥了一眼被生鏽鐵釘穿刺在刑具上男人,腐壞化膿的血肉像是細雨般淅淅瀝瀝地自鍥形傷口流出,隨後滴落在滿是血漬的地板上。

奧里斯強忍著心中的不適和恐懼,看向了手持鈍刀和釘鎚的阿斯莫審判官。

「還要多久他才會招供?」他感到胃裡一陣抽搐,但還是強忍著問道。

阿斯莫搖了搖頭,隨後抬手給受刑人釋放了一個「治療重傷」的神術。

「他的供詞是自相矛盾的。」阿斯莫伸手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框,「他甚至否認了自己和那個給莉薇特送食物的女僕之間的情侶關係,這太荒謬了,再給我一天,他會開口的。」

「我不認識什麼莉薇特!」受刑的男人尖叫道,「奧里斯閣下,行行好,您是位高貴的聖武士!」

奧里斯感到頭皮發麻,他根本不敢直視對方已經被摘除眼球的眼眶,也根本不敢回答對方的請求。

「或許,他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奧里斯弱弱地提議道,「要不給他個痛快?」

「那吾主會相當失望。」阿斯莫審判官冷冷地打斷道,「你知道觸怒吾主的代價——再說了,就算他真不知情,那我們也可以把他血祭掉。」

奧里斯沉默了。

沒有聖賽爾的恩寵,他只是一個可悲的傭兵,一旦觸怒對方,後果根本不堪設想——他現在擁有的力量,權力,財產,親人全都會像是砂土般隨風而逝,而更令他恐懼的,則是聖賽爾必然到來的血腥神罰。

雖然他很害怕面對如刀子般鋒利的良心,但是他更害怕深不可測的聖賽爾。

「奧里斯閣下,我真的是無辜的!」受刑人再次哀嚎道。

阿斯莫審判官眉頭一皺,直接捏住對方的下頜,隨後用力向下一拉。

「咔吧!」令人牙酸的骨裂聲中,受刑人的下巴徹底脫臼了。

「這下安靜多了。」阿斯莫審判官自言自語道,「可悲的凡人……」

奧里斯閉上眼,受刑人刺耳的慘叫像是釘子般刺入了他的太陽穴,隨即在他的大腦中旋轉沸騰,他感到自己的大腦要爆炸了。

終於,在恐懼和愧疚的驅使下,他顫顫巍巍地拿出聖徽,默念起了聖賽爾的禱文。

他必須結束眼前這可怕的暴行。

一秒,兩秒,三秒……

心跳逐漸加快,在遙遠的耳鳴聲中,奧里斯感到自己的靈魂彷彿要飛出自己的軀殼。

終於,他的耳邊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肅穆威嚴的崇高聲音。

「找到那個血荊女士的容器了?」聖賽爾沉聲問道。

「還沒有……」奧里斯跪倒在地,「但刑訊這個士兵,我覺得也是毫無意義的……」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幾個呼吸過後,聖賽爾冷漠陰沉的聲音再次響起:「莉薇特就一直藏在你的眼皮下,愚蠢而天真的伊蒂斯一直在庇護她,但是你這麼長時間卻一無所知!可悲!」

下一刻,劇痛如期而至,奧里斯猛地吐出了一口鮮血,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雖然你被伊蒂斯愚弄了——但是你在刑訊上說得很對,放那個迷途的可憐人下來吧。」半晌後,聖賽爾悠然說道。

奧里斯如蒙大赦,他掙扎著站了起來,隨後對著阿斯莫審判官擺出了一副威嚴的姿態。

「放他下來。」他惡狠狠地說道。

阿斯莫審判官聳了聳肩,隨後粗暴地拔下了插在受刑人鎖骨上的三顆長釘,接著這位來自天界的阿斯莫,非常識趣地拖著受刑人離開了刑訊室。

「我忠誠的僕人,你還記得特里爾曾經透露過的消息嗎?」聖賽爾的聲音再次在奧里斯耳邊響起。

奧里斯像是被鐵鏈端頭抽打中脊骨的狗一般猛地打了個激靈,他慌亂地思考起來,幾個呼吸後,他試探性地問道:「平穩的局勢對我們有利?」

聖賽爾冷笑一聲。

奧里斯立刻改口:「血荊女士身上也有部分神職?」

「我們的時間窗口極短,如果不能趁著洛瑟薇最虛弱的時候消滅她,那麼我們就要考慮對血荊女士下手了。」聖賽爾沉聲道,「而想要讓祂進入主物質位面,我們就需要重新抓到莉薇特。」

早知道她那麼重要,你當初放她走幹嘛?奧里斯的潛意識划過了這樣的思緒。

一股穿心的劇痛刺穿了奧里斯的意志,下一瞬,蒼白冰冷的聖焰像是從他身上的每一個毛孔迸射而出,隨即又鑽了回去。

奧里斯慘叫了起來,他徹底變成了一團火炬。

「現在局勢變了,而我過去也不知道那頭放蕩的魅魔身上有神職。」聖賽爾冷聲道,「總之,你必須要抓住莉薇特。」

「可我不知道該從何入手……」

「從伊蒂斯入手。」聖賽爾說道,「那個容器是由伊蒂斯庇護的,所以容器的逃亡肯定和伊蒂斯有關係——你要想辦法逼問出容器的下落。」

「她現在變化很大,我不知道她會不會屈服,除非我們用暴力抓住她……」

伊蒂斯現在像是位真正可敬的模範聖武士,軟硬不吃,油鹽不進,所作所為只是出自純粹的信念——而我,就像是條可悲的癩皮狗。

奧里斯頗為陰鬱地想到。

「那可不行。」聖賽爾語調輕快了起來,「沒有伊蒂斯,我們就無力對抗洛瑟薇和她的水妖精姘頭,伊蒂斯是我們大獲全勝的關鍵。」

「可是……」

「沒有可是。」聖賽爾打斷道,「你必須完成這個任務。當然了,你會得到支援——國王是一個懂得審時度勢的人,他打算在我和洛瑟薇之間兩頭下注,所以他早就獻給了我一份微不足道的禮物。」

隨著聖賽爾的話語響起,在奧里斯身上燃燒的聖焰忽然像是蠕動的蛆蟲般被剝離了出去,隨即蠕動著化為了一個漩渦狀的傳送門。

「啪嗒。」

一個印著皇家印章的紙張從傳送門中飄了出來。

奧里斯艱難地抓住了紙張。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隨後不由怔住了。

「國王有令:自本敕令公布,托蘭尼公爵伊蒂斯,務必執行聖裁之劍奧里斯受啟之神諭,否則即刻剝奪托蘭尼公爵爵位,王儲身份,及一切榮譽與封地,並立即撤銷調查隊職務——蒙輝光恩寵,奧爾科王國及普蘭自由城市聯盟的守護者,永恆純潔人類的國王,最尊貴的聖焰勛位騎士團領主,神聖輝光教會的受光者卡爾文三世。」

奧里斯一向很畏懼卡爾文國王,因為在他看來,國王根本就不像是個正常人。

卡爾文國王手腕強硬,野心勃勃,而對任何人都冷酷無情,他是個教科書般的政治動物——只要價碼合適,他甚至願意向魔鬼出賣自己親屬的靈魂,伊蒂斯就是他獻給先祖洛瑟薇的祭品。

「這真的會管用嗎?」奧里斯小聲問道,「要是她根本不在乎怎麼辦?」

聖賽爾沉聲道:「你完全不必擔心伊蒂斯脫離我們的掌控——人的本性是很難發生變化的——天真無瑕的羔羊永遠變不成老謀深算的陰謀家,正如殺人如麻的惡棍變不成體諒他人的好人,逆來順受的懦夫也變不成勇于堅持的勇者。」

奧里斯知道聖賽爾在敲打自己,但是他卻不敢反駁,他只得諾諾稱是,隨後小心地收起了國王的密令。

「等等,還有一件事。」聖賽爾再次說道,「如果要對付降臨的血荊女士的話,我就必須向主物質位面派遣更多可用的人手——把那個被刑訊的士兵,還有幾周前被抓的叫做亞歷克斯的聖武士一起獻祭給我,他們都是很好的祭品。」

奧里斯連忙點頭稱是。

……

……

主物質位面的幾小時後,無底深淵某處。

「您抓住了莉薇特?」血荊女士端起魔鏡,笑吟吟地眯起了眼睛,「這可真是個好消息。」

魔鏡一片漣漪,聖賽爾肅穆的聲音傳了進來:「洛瑟薇的力量正在快速恢複,我們必須儘快動手,我會儘快舉行召喚儀式的。」

血荊女士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殷紅的血釀從她飽滿的紅唇留下,她粉|嫩的舌頭輕輕舔過嘴唇。

「那我就等您的好消息了。」血荊女士嘴角微微上揚,她微微舉杯,「對了,如果沒找到莉薇特的話,一個萬人級別的大血祭也可以短暫地打破蒼青律法,讓我進入主物質位面。」

在留下這句狀若隨意的話語後,她就立刻關閉了魔鏡的聯繫通道。

在關閉魔鏡的瞬間,惡魔領主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陰沉了下來。

「怎麼了?」龐大魁梧的炎魔羅薩特鬆開搓揉血荊女士胸脯的雙手,謙卑而溫柔地問道。

「弱智的賽爾把我也當成了弱智。」血荊女士冷哼一聲,「羅薩特,你怎麼停了?」

「當然是給你分憂解難了。」炎魔從巨大的簾幕床鋪上站了起來,隨手掃飛了一大堆性別各異的乾屍,「不妨講一講。」

血荊女士忽然笑靨如花,她輕笑了起來。

「羅薩特,你可不擅長動腦子。」她一邊說,一邊用尖銳的指甲輕輕拂過炎魔頭頂的火焰。

「即使是傻瓜也有靈光一閃的時候。」炎魔一把摟住領主纖細的腰肢,隨後將頭深深地埋了進去,「滿足下傻瓜的好奇心吧。」

「我那個傻乎乎的同盟賽爾,想要背信棄義,祂居然想殺了我。」血荊女士冷冷地推開炎魔,「這弱智可真是分不清形式。」

「那個人類神靈想要殺了你?」炎魔不可置信地重複道,「可我完全沒從你們剛才的對話中聽出來啊。」

「祂手上根本就沒有莉薇特,祂想釣魚。」血荊女士嫌棄地瞥了炎魔一眼,「除了想殺我,我想不出祂這麼做的別的解釋。」

「那你打算怎麼做?」炎魔一邊發力,一邊故意遞了一句話上去。

血荊女士果然頗為受用地眯起了眼睛。

「想要獲得一個東西,首先要有失去它的決心。」惡魔領主低語道,「既然聖賽爾已經決定對我下手了,那我肯定是拿不到洛瑟薇身上的神職和神性了——我拿不到,那就全都別拿了。」

「果斷的作風,不愧是你。」炎魔吹捧道,「所以……」

「所以我要製造一場難民大屠殺——只要洛瑟薇失去了祈禱帶來的牽制,她自然會解決問題的。」惡魔領主冷冷地說道。

「需要我動手嗎?」嗜好屠殺的炎魔頓時興奮了起來。

「當然不用。」血荊女士咯咯笑了起來,「我要和特里爾做個交易,一個他無法拒絕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