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中帶著些許潮意,在第一滴雨水落下之前,伊蒂斯公主便與隨行的隊伍一起,抵達了外城區的救濟處。
伊蒂斯坐在馬背上環顧整個救濟處,隨即在秩序井然的難民潮中看到了一個黑色石階,石階之上,頭戴綠色三角帽的軍士正分發物資;而軍士身旁,一身素黑牧師長袍的諾伊正笑吟吟地盯著自己看。
「殿下,特里爾正在三層等您。」
諾伊帶著隨從迎了上來,她側頭看向伊蒂斯身後的隊伍。
「這些書記官都是您帶來幫忙組織難民疏散的人,對嗎?」
「芙蒂雅不是。」伊蒂斯跳下馬背,「其他人都是。」
在簡單地安排隨行的書記官們幫忙組織難民疏散後,伊蒂斯便與芙蒂雅一起,跟著諾伊走進了救濟處的三層石樓內。
雖然還沒有入夜,但是走廊內已經點起了燈,柔和的暖黃光芒從斑駁的玻璃中泄出,玻璃倒映著走廊內忙碌的人群。
走廊的側面是一排拱形的落地窗,冷色調的光從窗欞的縫隙間射進走廊內,伊蒂斯側頭瞥了一眼屋外,隨即正巧看到幾滴沉重的雨水墜了下來。
「啪嗒。」雨水打在窗台上,濺起些許水花。
莫名地,伊蒂斯本能地感到了一種隱秘的壓抑與不安,她停下腳步,看向了遠處鉛灰色的雲層。
雲層翻滾著,紫色的雷霆則隱而不發,雲層縫隙間隱約泄出的些許閃光卻透露著某種歇斯底里的意味。
「怎麼了?」芙蒂雅好奇地問道。
伊蒂斯遲疑片刻,隨後搖了搖頭:「沒什麼,只是要下雨了。」
「既然已經下雨了,那今天不如就待在這裡怎麼樣?」諾伊轉過身,輕聲提議道。
「正事要緊。」公主說道,「我們早一天完成難民的組織工作,人們就能早一天脫離危險。」
「殿下,幾周不見,您的變化真的很大。」諾伊歪著頭說道,「過去您可從來不會關注這些細節問題。」
伊蒂斯轉過頭,深深地看了諾伊一眼。
「人是會成長的。」她自言自語道。
……
……
當伊蒂斯走進特里爾的房間時,壁爐火光中泄出的暖意便驅散了她身上的潮濕與寒冷,木柴噼啪作響,迸射的橘色火星中透著一股令人心安的意味。
伊蒂斯心頭縈繞的陰霾和不安頓時消散了不少,當她看到特里爾時,她頓時感到了一種發自內心的安定感。
——此刻,特里爾正站在壁爐前,出神地望著熊熊燃燒的壁爐,彷彿火星的躍動中具有某種神聖的啟示一般。
似乎是聽到了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
「芙蒂雅,桌子上有蜂蜜蛋糕。」特里爾笑著說道,「伊蒂斯告訴過我,你很愛吃這個,這是給你的禮物。」
芙蒂雅眼前一亮,立刻坐到了桌旁。
「其……其實,我也沒那麼喜歡吃蜂蜜蛋糕。」精靈小聲嘴硬道,「但如果是您專門弄來的話,那我可就要全吃了。」
諾伊沒有說話,她直接拿起叉子,用行動叉走了第一塊蛋糕。
「……」芙蒂雅頓時沉默了,她連忙伸手抓起了第二塊蛋糕。
特里爾笑著搖了搖頭,隨後看向了站在門口的長公主伊蒂斯。
雖然伊蒂斯沒有說話,但是穿越者卻從她的眼神中看到了期待——她也在期待著一個禮物。
特里爾不由露出一個笑容。
——這波穩了,伊蒂斯今天肯定不會回上城區了。
特里爾拉住伊蒂斯的手,將她引入了屋內。
「我也為您準備了一份禮物,殿下。」
「是什麼?」伊蒂斯眨了眨眼,頗為期待地問道。
「一壺熱茶,以及一個冒險故事。」特里爾坐回椅子上,「關於西北方向戰鬥的故事。」
伊蒂斯猶豫片刻,隨後說道:「我很樂意聽故事,可是在那之前,我們是不是應該先安排好難民的疏散?」
「不必著急,我已經全都安排好了。」特里爾語調平穩地回答道,「半個月之內,所有難民都能被送到安全的地方——糧食問題也不必擔心,我在丹爾斯市找到了大量的巴斯蘭餅乾,這些糧食足夠徹底解決現在城中面臨的糧食危機。」
「那難民的編組……」
「都解決了,除了編組,還有行動順序,防雨,應急預案,以及飲水和醫療衛生,全都已經安排好了。」特里爾輕聲打斷道,「您只需要把書記官帶過來就夠了,多餘的人手可以應對更多的意外情況。」
伊蒂斯眨了眨眼。
不愧是特里爾!
還是不用動腦子的日子舒服……
一念至此,她便舒舒服服地坐進了椅子里。
諾伊端著茶壺,輕盈地向每個茶杯中都倒上了紅茶水。
伊蒂斯輕聲道謝,隨後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苦澀醇厚的香味刺|激著蓓蕾,透過升騰而起的白色氤氳,伊蒂斯出神地看向了特里爾平靜而專註的眼睛。
「我們的第一場戰鬥是丹爾斯市。」特里爾緩緩開始了故事的講述,「那裡還有很多倖存者,只是邪教徒知道我們要來,於是便決定把他們盡數屠殺……」
特里爾的語調很平緩,隨著他的緩緩講述,溫暖而沁人心脾的茶香也彷彿滲入了詞句之中,漸漸地,伊蒂斯聽入迷了。
當特里爾講到丹爾斯市邪教徒計畫集中屠殺所有倖存者的時候,伊蒂斯感到了些許揪心;而當特里爾講到他通過一系列策略,成功阻止了大屠殺時,伊蒂斯懸著的心又放了下來。
在鬆弛閑適的氤氳中,以及特里爾平和而沒有語調起伏的聲音中,伊蒂斯彷彿回到了過去——無憂無慮,充滿希望的過去。
在過去,她尚且沒有足夠的智慧看到彷彿鎖鏈般纏繞在自己身邊的殘酷陰謀;也看不到各種將活人當作棋子,相互傾軋殺戮的冷酷詭計;聽不出別人話語中的虛情假意,以及言語外刀子般的隱秘企圖。
和特里爾待在一起,她感到了發自內心的安心,她可以什麼都不想,也可以什麼都不考慮。
平心而論,伊蒂斯很清楚特里爾講的不是真實經歷,而是經過加工後的故事——只有故事中的勝利,才來自於勇氣,信念,以及宛如金子般閃亮的心;而冰冷沉重的現實中的勝利,則來自於充足的謀劃,強大的力量,以及血淋淋的犧牲。
慢慢地,伊蒂斯聽得愈發入迷,她右手捏著攪拌茶水的銀匙,一動不動,彷彿中了人類定身術一般,然而當故事進展到高潮,即無數幽靈騎兵如潮水般自山峰湧出,沖向傭兵時,特里爾卻突兀地停止了講述。
「然後呢?你們是怎麼對付那些幽靈的?那法術轟炸你們又是怎麼抵禦的?」公主用銀匙敲了敲茶杯,順手從芙蒂雅面前拿走了最後一塊蛋糕,「之後發生了什麼?我看不出任何翻盤的可能性……」
諾伊拿出了第二塊蜂蜜蛋糕,重新放到了桌子上,隨後再次叉走了第一口。
特里爾微不可察地瞥了一眼窗外。
窗外,一頭白色的貓頭鷹正飛速向此處飛來,豆大的雨水從它的羽翼上緩緩滑落。
那是蘿爾嬤嬤的魔寵,它肯定帶來了莉薇特被抓走的消息……
「吃完飯我再告訴您。」特里爾笑著站了起來。
「好過分!」芙蒂雅不滿地抗議道,「故意停在高潮前,你也太壞了!」
「晚上就知道了,別著急,我們先去吃飯吧。」
特里爾若無其事地走到窗前,隨手插上了窗戶上的鎖,然後直接拉上了窗帘。
「風實在太大了。」
「等等!」伊蒂斯打斷道,「窗戶外是不是有東西?」
「什麼都沒有,您只是太累了。」諾伊說道,「輝光祝福您——要再來杯紅茶嗎?」
伊蒂斯面露困惑,片刻後,她臉色陡然一變。
她立刻起身走到窗邊,隨後強硬地拉開了窗帘。
窗外,白色的貓頭鷹正用鳥喙用力拱著窗戶的插銷,看到伊蒂斯,魔寵興奮地睜大了眼睛。
特里爾主動打開了窗戶,濕漉漉的貓頭鷹立刻飛了進來。
「是蘿爾嬤嬤的魔寵!」芙蒂雅吃驚地站起身,「上城區一定是出事了!」
「沒必要著急,魔寵還活著,證明蘿爾還很安全。」特里爾聲音篤定地說道。
然而他還沒說完,伊蒂斯就立刻打斷道:「蘿爾嬤嬤的魔寵會說話——巴克,究竟發生什麼了?」
「出事了,出事了!」魔寵貓頭鷹尖叫道,「戴白面具的權杖爵士襲擊了主人,主人用魔法把莉薇特和自己都傳送走了!」
伊蒂斯面色頓時一變,但半個呼吸後,她便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恢複了鎮定。
「特里爾,我得立刻回去,奧里斯發現莉薇特了。」公主握住劍柄,語氣平靜地說道,「我需要你的幫助。」
「你太緊張了。」特里爾摁住了伊蒂斯握劍的手,「根本就沒什麼大事,相信蘿爾嬤嬤吧——在這裡多陪我一會兒吧,就一會。」
此刻,房間內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向了特里爾。
她們都從沒見過特里爾以這樣請求的語氣說話!
伊蒂斯心神一陣搖曳,她緩緩閉上了眼,隨後猶豫著鬆開了握劍的手。
特里爾內心長長地鬆了口氣,隨後趁機扣住了對方纖細白皙的手指。
然而下一刻,伊蒂斯卻再次睜開了眼睛。
「特里爾,上城區發生的事是你策劃的,對嗎?」公主的聲音有些顫抖。
特里爾沒有說話,只是極為誠懇地看著對方碧綠色的眼睛。
「怎麼可能和特里爾有關係?」芙蒂雅說道,「他今天才回厄拉夫——而且,無論如何,特里爾幫助奧里斯都沒有任何動機吧?」
伊蒂斯的臉色更加慘白了。
「特里爾,請給我個答案,好嗎?」她用彷彿風中搖曳的燭光般微弱的聲音請求道,「求求你了……」
「現在回上城區太危險了,多呆一會吧。」特里爾柔聲說道,「從本質上來說,莉薇特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她不幸的命運是她的身份所註定的,即使今天不出事,她也遲早會出事。」
「真正的自由在於順應必然的命運。」諾伊補充道,「自由不在於隨心所欲,而在於自由的必然性。」
「那我呢?」伊蒂斯聲音顫抖地反問道,「按這種說法,我被父親獻祭給洛瑟薇,豈不也是必然的命運?」
「那不是一回事,您的命運在於擺脫獻祭。」諾伊語氣篤定地強行辯解道。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莉薇特遇到危險了,難道我們不應該去救她嗎?」芙蒂雅困惑地打斷道,「諾伊,你不要像奧里烏斯一樣怯戰,回想下我們過去的經歷,哪一次我們不是只要團結一致,就能解決困難?」
這一刻,伊蒂斯忽然露出了一抹苦澀的笑容。
她已經想明白了一切:莉薇特的消息是由特里爾泄露的,他的目標是將莉薇特作為引線引爆所有潛在的紛爭。
特里爾親手摧毀了和平解決問題的可能——她親愛的未婚夫在謀求某種遠比解決危機更加宏大的事情。
或許,她第一次見到特里爾時,不小心說出的《魅魔與主教》中的台詞「外表至誠和行為虔敬,只是你惡魔本性外誘人的糖衣。」確實很精確地揭露了特里爾的本質。
如果自己像個提線木偶般選擇聽從特里爾的安排,那麼或許血疫危機可以被解決,而自己也會相當安全,但是唯獨莉薇特將會屍骨無存……
而如果自己不聽從特里爾的安排的話,硬要保護莉薇特的話,那麼她必將面對無數力量強大到難以想像的敵人。
是犧牲莉薇特一人,保存自己和難民;還是為了保護莉薇特,走上一條九死一生的道路?
「任何具備基本理智的人,都會選擇保護更多的人。」特里爾彷彿看透了她的想法,直接說道,「必要的犧牲是通向更好結果的鑰匙。」
伊蒂斯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最終的決斷。
她抬起頭,看向了面露期待的特里爾。
「我們究竟應不應該為了個人利益,操縱愚弄他人,將別人當成兌子用的棋子呢?」
「沒人是棋子,沒有人是傻子,大家只是各取所需而……」特里爾辯解道。
「你的回答是『應該』。」伊蒂斯冷冰冰地打斷道,「在你看來,莉薇特只是一根引爆火藥桶的引線,她只需要在恰當的地點,恰當的時機點燃自身,引爆矛盾就夠了。」
「但是,我的回答是『不應該』。」伊蒂斯頓了頓,隨後重重地強調道:「我會去保護莉薇特的,即使我會粉身碎骨!」
特里爾徹底沉默了。
現在的伊蒂斯聰明過了頭,曾經純真到愚蠢的公主直接看透了一切。
而他本來期望於伊蒂斯在自己的拷打和蠱惑下,已經永久地降低了自身的道德水平,但是目前看來,這根本就沒奏效。
任何底線都是一點一點突破的,但是似乎伊蒂斯連最開始的道德滑坡都不願意接受。
現在的伊蒂斯既不會被愚弄,也不會被自己用情感裹挾,而她本身又是傳奇聖武士,現在似乎無論用任何方法,都沒辦法讓對方呆在這裡了——簡而言之,伊蒂斯現在軟硬不吃。
這是位真正的聖武士。
特里爾長長地嘆了口氣。
「大家要不要一起吃蜂蜜蛋糕?」芙蒂雅察覺到了氣氛的詭譎,於是強顏歡笑道,「殿下,我們的敵人是奧里斯,我們該把武器對準真正的敵人——你和特里爾吵架,豈不是很愚蠢嗎?」
「莉薇特的消息是特里爾泄露的。」伊蒂斯冷冰冰地說道。
芙蒂雅瞳孔陡然一縮,她難以置信地張大了嘴。
「真的嗎,特里爾?」善良的精靈聲音顫抖地看向了特里爾,「為什麼要這樣?」
特里爾看著對方湛藍色的眸子,沉默了片刻,隨後說道:「不需要直接告密,只需要散布消息,密探自然會向他們彙報的。」
「他們?」芙蒂雅追問道。
「惡魔,還有維欽托利,以及其他野心家們。」特里爾無奈地說道。
「現在補救還來得及。」芙蒂雅頗為認真地說道,「我知道您肯定有很高明的計畫,但是這一次,我恐怕也不會接受,無論如何犧牲莉薇特都太過分了。」
「……」特里爾陷入了沉默。
伊蒂斯嘆了口氣,隨後帶著芙蒂雅離開了房間。
房間內頓時陷入了一片死寂。
良久之後,諾伊打破了寂靜。
「主人,為什麼您不去主動保護伊蒂斯呢?」
「等到矛盾爆發的時候,洛瑟薇會有很大概率現身,在此之前,我要保持隱匿狀態。」特里爾深吸了一口氣,隨後說道,「而且我已經在伊蒂斯身上放了魔法眼了。」
「伊蒂斯雖然聰明了不少,但是還是太過於天真了。利用他人,從中漁利,這是件很正常的事情。」諾伊輕聲說道,「沒必要自責,主人,這不是您的問題。」
特里爾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這一刻,穿越者也感受到了來自伊蒂斯的道德拷打——作為一名聖武士,真的應該操縱他人,為了勝利而送別人去死嗎?
他思索片刻,隨後搖了搖頭,隨即將這個愚蠢而幼稚的想法扔出了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