黝黑的房間里,一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放在了一張黑曜石製成的桌子上。
這是奧雷諾要塞頂層的刑訊室,冷黑色的石牆上遍布著火焰灼燒後的黑色焦痕,殘破的黑色羊毛織錦旗幟,順著房間側面的巨大豁口垂向地面。
此處乃是奧雷諾要塞的主堡頂層,死寂的城堡中,亡靈們眼眶中猩紅的靈魂之火,像是食腐的螢火蟲般在要塞的廢墟中隱約可見。
忽地,一聲沉悶的慘叫自刑訊室的窗口刺出。
「這樣……這樣……再這樣……加大電擊力度,沒錯——沒錯,完美!天才的設想!」
一個戴著單片眼鏡的矮人興奮地自言自語著,地牢內的火光照亮了他死灰色的皮膚,也照亮了正在受刑的倒霉蛋。
受刑的倒霉蛋早已被開膛破肚,青色的腸子自肚子流出,隨後被人打成繩結,倒掉在天花板上。
倒霉蛋痛苦地哀嚎著,滿目瘡痍的臉龐像是被靴子踏爛的西紅柿一般上下張合,而枯瘦而缺乏營養的身體則顯示出他沒有經受過軍事訓練,看起來只是個被隨手抓來的領民。
——在他身旁,還有十幾號已經死亡的實驗體,他們看起來極為凄慘,甚至已經不具有基本的人形了。
「快記錄下來,通過電擊可以促進靈魂碎片與肉體的耐用程度,托拉格啊,保佑我,這個專利要是能申請下來,我就發家致富了!」
聽到矮人的話語,他身旁的人類學徒立刻抓起黑色筆記本,快速記錄起來。
下一刻,一隻幽藍色的精靈幽靈無聲無息地穿過牆壁,飄進了刑訊室內。
「發家致富又有什麼意義呢?」
它長長地打了個哈欠,「攢下來的錢,總是會被花出去的。」
幽靈長相俊美,但是眉眼間透著一股憂鬱的氣質。
矮人惡狠狠地瞥了幽靈一眼,隨後放下了電擊器。
「我得還貸款,還完之後,我就徹底自由了——你有什麼事嗎?沒有事的話,就別耽誤我做實驗了。」
幽靈精靈漂到受刑人身旁,嘆了口氣。
「玩屍體的,還貸款可真是世界上最沒意義的事情了,要我說這就是奴隸制,只不過套了一層皮——正常來說,你一輩子都還不完——而要想還清債務,嘿,你看,為了一點金龍,你就得來到這裡和素不相識的人打仗玩命了。」
「這叫進取心,而且,那可不是『一點金龍』,那是許多金龍,幽靈,離我的刑訊對象遠點。」矮人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威脅。
「這叫貪婪,不叫進取心——正如你現在乾的不是刑訊,而是純粹的虐待一樣,你也不要說什麼做實驗,你現在根本就是在發泄自己的虐待欲。」
幽靈毫不在意地說道。
「而且,按照章程,我才是這裡的最高指揮官,你應該稍微尊重我一點,當然了,不尊重我也沒意見,畢竟我是無所謂的。」
說完,幽靈就一把捏住了受刑人的脖子,本就奄奄一息的受刑人立刻像是脫水了一般,肌肉飛速溶解,半個呼吸後,就變成了一具骨頭緊貼皮膚的乾屍。
奇怪的是,乾屍的表情並不痛苦,相反,他的臉上帶著一絲解脫的笑容。
矮人用矮人語怒罵了一聲,但是卻沒有下一步的行動。
過了半晌,他抬起手,摘下單片眼鏡,露出了一顆猩紅邪異的眼球。
「所以,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幽靈從學徒手上奪走黑色筆記本,慵懶地翻了幾頁,隨後很有禮貌地還給了學徒。
「有一支人類軍隊正在向我們靠近,他們已經重新佔領了丹爾斯市,過幾天就要到我們這裡了。」
矮人沉默片刻,眉頭皺了起來。
「他們肯定知道我們只用了半個晚上就攻克了這個要塞,但是現在他們還敢過來,那一定是有所依仗的。」
「聰明。」幽靈點了點頭,「我前幾天親自抵近觀察了一下,這支軍隊專業得不像話——斥候,後衛,補給,乃至隊列組織,全都井井有條,被徵募的輔兵每天都會進行大量的土木作業,他們每前進一步都會修建新的臨時營寨——我想,我們有麻煩了。」
「能讓你們這些尖耳朵張嘴夸人可不容易。」矮人法師冷笑一聲,「那麼這些訓練有素的奧爾科人有法師嗎?」
幽靈搖了搖頭:「據我觀察,沒有。」
「那他們就不是麻煩——你不理解法術的力量,尖耳朵幽靈。」
矮人死靈法師猛地伸出手,死亡之風在他的掌心緩緩匯聚,冷冽的尖嘯聲突然在刑訊室內炸響,下個剎那,被倒掛的屍體全都睜開了眼睛,扭曲的肢體像是海溝中的海草一般搖擺。
「在法術面前,刀劍,勇氣,組織,士氣,全都毫無意義,只需要幾個咒語,他們就全都會變成新的殭屍。」
「我生前也是法師。」幽靈心平氣和地瞥了一眼被吊起來的行屍,「如果你在法術之路上走得更遠一點,你可能會明白刀劍和法術都只是運用意志改變世界的方法罷了。」
沒等矮人回應,幽靈繼續自言自語道:「按照常理來說,這種缺乏施法者掩護的軍隊應該會選擇隱蔽行軍躲避法術轟炸,但是現在,他們卻根本沒有遮掩自己的蹤跡,這很怪異,他們現在簡直像是把『快來打我』寫在了臉上一般。」
「我無法理解對方行動的動機,但是對方肯定不是傻子,所以這麼做必然是有目的的——年輕人,我要是你的話,我就會趕緊離開這裡。」
「年輕人?!」矮人氣笑了,「我活了快200歲了,你叫我年輕人?而且,你難道要我拋下那些傭金,當一個可恥的懦夫嗎?」
「拿那麼多金龍沒有意義,你吃飯,睡覺,做研究,其實花不了多少。」幽靈的語氣愈發柔和,「有命賺,也要有命花,我認識的死靈法師不多,但是幾周前,一個叫莫瑞恩的死靈法師突然就死於非命了,我想,他應該還挺有名的,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可能距離傳奇已經很近了。」
矮人沒有繼續反駁,他沉默地思考了片刻,隨後居然點了點頭。
「尖耳朵,你的直覺一向很准,我會考慮的——我打仗是為了傭金,你打仗又是為了什麼?」他的語氣也和善了下來。
「我?」幽靈抬眼看向矮人,「你問我這個問題沒有意義。」
「那什麼有意義?」矮人好奇地追問道。
「什麼都沒有意義。」幽靈笑著回應道,「世界終將毀滅,我們每個人也會走向寂靜的死亡,在毀滅世界的偉力面前,我們所有人都該保持謙卑。」
隨著幽靈溫和的話語彷彿具有某種魔力,被法術引動的死亡之風漸漸平和了下來,就連暴躁的矮人也平靜了下來。
「那如果什麼都沒有意義的話,你勸我離開的意義又是什麼呢?」
幽靈並沒有回答,明暗不定的火光之下,它忽然露出了一個怪異的笑容。
它抬起眼睛,看向了矮人經過替換的吸血鬼之眼。
「面對強敵,我們只需要一個思維,一個指揮。」幽靈笑著說道,「如果你不選擇離開的話,那麼,我又該怎麼名正言順地殺掉你呢?」
矮人的神色陡然一變,他下意識伸手抓向腰間的儲法石,但是下一刻——被吊在天花板上的行屍,猛地探出乾癟的爪子扒住了他的眼眶。
「噗嗤!」
令人頭皮發麻的撕裂聲里,矮人哀嚎著被拉倒在地,黑色筆記本「砰」地一聲摔在地上。
「抵抗是沒有意義的。」俊美的幽靈飄過瑟瑟發抖的學徒,來到了矮人身旁,「像你這樣的死靈之術的初學者,死了比活著還要有價值,你看,你甚至不了解行屍的威力。」
血泊之中,矮人猛地張開嘴,下一瞬,他的舌頭如利劍一般陡然彈出,隨後直直射向了幽靈。
作為一名不夜城的資深死靈法師,他全身的死靈義肢替換率早就達到了80%,身上的每一個部分基本都換成了強度更高的死靈義體。
「砰!」堅硬的牆壁陡然爆裂,長長的舌頭像是騎士砸出的長槍一般擊碎牆壁,嗆人的灰塵猛地灑向地面。
然而,幽靈毫髮無傷,它長長地打了個哈欠,隨後一把抓住了矮人的舌頭。
勝負已定——到最後,矮人也沒有釋放出一個法術。
「為什麼?!」矮人痛苦地質問道,「為什麼要殺我?」
「想聽真話還是假話?」精靈和藹地詢問道。
矮人沒有回答,他瞪大眼睛,怒目看著對方。
被複活的受刑者們狂亂地揮舞著手臂,乾癟的指甲扎進血肉,狠狠勾住了學徒的肩膀和手肘,在沉悶的骨骼碎裂聲和慘叫聲中,學徒陡然變成了漫天碎肉。
幽靈聳了聳肩。
「假話是,我覺得你的靈魂碎片作為施法素材很不錯——如果用的好的話,我甚至能重新擁有和當年和陛下一起冒險時施法能力的。」
「你他媽到底是誰?」矮人尖叫著說道,一行血淚自他的眼眶中流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結締組織和肌肉組織正在溶解,皮膚也正在變得松垮……力量像是潮水一般從他的體內流逝,慢慢流向了笑容和藹的精靈。
「早該被遺忘的老古董。」幽靈微笑著回答道,「我只是一名發誓侍奉毀滅大能的謙卑僕人。」
它頓了頓,似乎突然有了某種談話的興緻。
「我本應在永恆的死寂中安享恬靜的毀滅,但是我還在塵世的君主卻重新召回了我,所以,我回來了。」
此刻,矮人已經徹底說不出話了,他的眼球已經化為了血水,舌頭也變成了乾癟的黑色爛肉,他費力地呼著氣,生命已然走到了盡頭。
「哦,對了。」幽靈鬆開抓著矮人舌頭的手,站了起來,「我殺你的真正原因是——你太吵了,我討厭自言自語的神經病,也討厭尖叫,你打擾了我的休息,真的該死。」
幽靈的聲音回蕩在刑訊室內,片刻後,迴音消失,黑暗中的奧雷諾要塞再次陷入了死寂,而矮人的屍體上,則慢慢凝聚出了一頭新的幽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