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僱傭談判(二)

第三卷 傀儡戲

「從純粹的軍事角度上來看,打通厄拉夫的西北方向恐怕並不現實。」賽瑞斯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框,「而且就算我們真的打通了西北方向,那麼根據我的經驗來看,被強行聚集在這裡的大量人都會逃難,到時候可動員人數會進一步下降。」

特里爾語氣誠懇而篤定:「我有自己的辦法,你們不需要去打硬仗;至於打通通道後會產生的影響,您也不必考慮,我也有其他方面的考量。」

塞瑞斯不為所動,他覺得對方這些話基本可以等同於「沒有辦法」。

然而下一刻,特里爾卻低聲說道:「想想看,塞瑞斯,為什麼成功者不能是你呢?」

塞瑞斯愣住了。

特里爾這句話普普通通,甚至顯得有些空洞滑稽,但是這普普通通的話,卻直直插|進了塞瑞斯的心坎里。

對啊,為什麼成功的人不能是我呢?

塞瑞斯閉上眼,握緊了拳頭。

黑暗之中,他的腦海里莫名蹦出了過去的好光景:葛德嵐昏黃的黃昏之光照耀著金黃的麥田,領地中的自由農愜意地坐在樹墩下叼著麥稈;皓月當空下的血石堡大廳,金碧輝煌的舞會搖曳著小提琴婉轉的迴旋曲,酒杯反射著九重水晶吊燈,酒杯的相撞聲里,狂歡的宴會彷彿永遠不會停止。

他想到了更多。

珠寶綢緞,戴著家族徽記的印章戒指,內閣會議里的高聲爭論,陰影中反對者的低語密謀,恭敬的臣屬,滿是榮譽的騎士比武……

然而所有這一切,都在國王派來的宮廷騎士在骨白色的攀山虎藤蔓下,冷聲念著驅逐法令時戛然而止。

他被流放了,美好的舊時光隨著騎士不帶感情的宣讀聲一起一去不復返。

該死的暴君!

塞瑞斯的拳頭握得更緊了。

在被驅逐之後,他已經品嘗了太多的失敗。在漫長的傭兵生涯中,他年華空逝,忠誠的追隨者也戰死大半,縱然財富有了些許微不足道的增長,但是個人實力卻依舊止步不前。

為什麼,成功的人就不能是我呢?

——他一向是個賭徒,相信自己的直覺和眼光,雖然從理性來講,面前的這個叫做特里爾的年輕貴族簡直像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瘋子,但是此刻,塞瑞斯卻莫名覺得對方非常特殊,非常可信。

或許真的值得一試?

「瘋了,全瘋了!」婕斯敏悲嘆道,她揪住自己的尖耳朵,趴在了木桌上,「芙蒂雅,你看看我的丈夫,他徹底瘋了!他居然想付錢打仗!」

芙蒂雅茫然地眨了眨眼,她已經完全看不懂事情的發展趨勢了。

為什麼真會有傭兵願意付款打仗?

為什麼這傭兵頭子有這麼多錢?

為什麼特里爾說話突然變得顛三倒四,如此難以令人難以理解?

到底發生什麼了?自己不能理解是因為太笨了嗎?!

強烈的不安全感之下,芙蒂雅緊緊裹緊了自己身上的斗篷。

「親愛的,先不要說話。」塞瑞斯握住婕斯敏的手,輕聲說道,下一刻,他再次看向了特里爾。

「特里爾閣下,請原諒我的莽撞,但是我需要預估您的支付能力——您現在能拿出來多少錢?」

特里爾攤開雙手,笑著指了指桌子上的金幣袋子:「我現在一個銅鹿都沒有,我現在身上所有的錢都在桌子上了。」

芙蒂雅更加困惑了,茫然之中,她眼睛裡的焦點慢慢渙散開來,她試著看向婕斯敏,結果發現婕斯敏也顯然不理解發生了什麼。

雖然什麼也不懂,但是婕斯敏卻像是領域中的專家一般,用極為篤定的語氣地抗議道:「您是在消遣我們嗎,特里爾閣下?」

在上學的時候,芙蒂雅曾經覺得婕斯敏非常聰明有智慧,但是現在,她卻發覺那完全是誤解——婕斯敏既不聰明,也不智慧,她只是喜歡評論而已。

「安靜,婕斯敏!」塞瑞斯第一次低聲呵斥妻子。

婕斯敏瞬間愣住了,她皺起眉頭,微微張開嘴,似乎欲言又止,但是最終,她什麼都沒有說。

塞瑞斯站了起來,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興奮:「那麼特里爾閣下,您打算用什麼做報酬呢?」

特里爾沒有站起來,他悠然說道:「當然是土地以及貴族頭銜——我以聖武士的名義向您保證,您的付出必然能得到相應的回報。」

酒館內徹底沉寂了下來,塞瑞斯感到自己的心跳都慢了半拍,他像是中了人類定身術一般徹底僵在了原地,就連揮舞的手也停滯在了半空。

婕斯敏感到自己的舌頭打結了,她下意識想要反駁,但是考慮到可能的後果,還是直接閉上了嘴。

平心而論,她還是挺懷念過去當伯爵夫人時候的時光的,雖然人類世界的各類物品都不夠精緻有趣,但是起碼不用像現在這樣過苦日子。

然而,在灼燒心智的貪婪之中,婕斯敏卻隱約感到了一絲不安——在南方公爵領的大貴族裡,似乎並沒有人叫特里爾。

難道對方是化名?

婕斯敏有些猶疑不定,但是當她看到特里爾平靜的神情時,卻下意識不敢去質疑了。

騙子總不能騙到芙蒂雅吧?芙蒂雅現在可是大使館的武官,同時也為奧爾科的王室服務,雖然小鹿一向很笨,可是應該不至於這麼笨吧?

她默默看向了丈夫。

在婕斯敏的心目中,她的法師丈夫一向懦弱,從不敢與他人抗爭,但是此刻,她的丈夫卻直言不諱地說出了她心中的困惑:「恕我直言特里爾閣下,據我所知,您似乎並不是南方公爵領的大貴族,如果方便的話,您能紆尊透露姓氏嗎?」

特里爾剛想說話,一直沉默不語的吸血鬼牧師說話了。

「特里爾·羅蘭特。」牧師語氣輕得彷彿在耳語。

塞瑞斯微微眯起眼睛。

「抱歉,您說什麼?」

「他說,特里爾·羅蘭特!」忽然,另一個聲音自門口處傳來。

塞瑞斯下意識側頭去看,隨後看到了一個身材高瘦枯槁的人影。

那人影身旁簇擁著好幾名心腹的教會騎士和扈從牧師,一名綁著盲人繃帶的老頭亦步亦趨地跟隨在人影身後。

塞瑞斯看了人影好幾秒,隨後不可置信地說道:「維欽托利主教?」

——在他的印象中,維欽托利主教是個非常善於保養自己的人,即使已經年過90,卻依舊看起來像是20歲的年輕人,但是現在,維欽托利主教卻明顯變老了。

他的臉上爬滿了皺紋,枯瘦高挺的身形也開始變得佝僂,他的肌肉似乎開始萎縮,乾癟的血肉與骨頭在華貴的主教袍下隱約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