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敬意

第三卷 傀儡戲

「您只需要向我介紹一位可靠的信使,我就有把握讓遠古巫妖拉克沃德替我們研究血疫的廉價治療方案。」

特里爾語氣平靜地說出了非常離奇的話,這些話如此離譜,以至於伊蒂斯下意識覺得自己是因為腦震蕩而聽錯了。

大沼澤地區?那裡不是只有無窮無盡的沼澤蠻族,以及潛伏在腐臭的泥沼中,憎恨生者,時刻都準備著獵殺活人的亡靈嗎?

等等……遠古巫妖?為什麼特里爾作為聖武士會認識遠古巫妖呢?!

伊蒂斯人徹底傻了,嚴重腦震蕩配合過量的信息湧入,讓她短暫地徹底失去了思考能力,她張大了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求助似的看向了遠處的蘿爾嬤嬤。

但是蘿爾嬤嬤卻只是對她搖了搖頭。

於是伊蒂斯又側頭去看特里爾。

特里爾此刻正摩挲著下巴,他繼續注視著遠處的群山,似乎陷入了某種沉思之中。

「嗯,等等,或許您連信使都不必向我推薦了,我有辦法了——我現在這裡有一位非常合適的人選。」

伊蒂斯腦袋一片混亂,她下意識說道:「啊?」

「一位很有戰鬥天賦的死靈法師,他因為某些原因雙目失明了,正好他可以去大沼澤地區的不夜城去換一雙吸血鬼之眼,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維欽托利手下的審判官應該可以聯繫到他。」

審判官,死靈法師?

為什麼維欽托利主教手下的審判官會和死靈法師混到一起?按照教義來說,神職人員應該是嚴禁褻瀆屍體的啊?

伊蒂斯欲言又止,腦袋混亂之下,她下意識去摸花籃里的食物,結果卻摸了個空。

——所有拿給特里爾的早餐居然都被她吃掉了……

公主不由感到了些許緊張,在腎上腺素的作用之下,她的大腦重新恢複了清晰。

「可是特里爾,血疫會把人變成亡靈,也就是說我們其實現在正面臨著亡靈危機,在這個時候引入大沼澤的死靈君主巫妖,這會不會太危險了?」

「一點也不危險,我們只是請它協助研究,而且用於交換的報酬您也不需要考慮,我有辦法。」

特里爾想和巫妖進行交易?

伊蒂斯不由轉過頭,瞪大眼睛,仔細審視起了特里爾。

特里爾的黑眸子彷彿蒙了一塵灰,平靜得宛如夏季時分沒有一絲波瀾的鏡海,他正直視著自己。

特里爾居然是認真的?!

公主此刻已經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了,無與倫比的震驚像是閃電一般正中她本就由於腦震蕩而有些渾濁的腦漿。

短短半天,特里爾在她心中的形象第三次發生了巨大的改變……

伊蒂斯緊張地握緊了左手,她不由自主地向遠處挪了挪身子。

但是下一刻,一道靈感卻像是閃電之後的雷霆一般划過了她的腦海。

——或許,特里爾是為了幫助自己,幫助南方公爵領受到血疫侵襲的無辜民眾,才願意付出與巫妖交易這樣沉重的代價的……

特里爾為了公義,甚至願意犧牲自己的名譽,甚至願意將自己靈魂的純潔置於風險之下,他之所以能夠如此坦然地說出與巫妖交易,完全是因為他的所作所為都不是出於個人私利……

伊蒂斯不由揪住了自己的髮辮,一股羞愧感以及對特里爾的崇高敬意陡然從她的心底湧出。

或許,這就是復仇之誓的聖武士。

他們甘願為了他人的福祉而犧牲自己的名譽,犧牲自己行為的純粹性,一切都只是為了最終好的結果……

老師似乎曾經說過,復仇之誓聖武士有一個誓言便是「為勝利,不擇手段」。

「原來如此。」伊蒂斯自言自語道。

——聖武士本就不常見,而復仇之誓的聖武士在王國內更是稀少,伊蒂斯在宮廷之中甚至沒有見過一名復仇之誓的聖武士

此刻,公主又回想起了自己所遵循的奉獻之誓,其中「榮譽與責任」似乎也揭示了相同的道理……

榮譽意味著公平待人,躬行榮譽為世人樹立典範,而這也意味著即使對待死靈法師,也應該平等公正,不應該先入為主,有所偏見。

而責任則意味著為自己的行為與表現盡責,為所護衛之人盡責,自己身為王儲,必須要把保護王國的子民作為自己的第一要務,而這也就意味著她應該不惜一切代價,儘快解決正在不斷蔓延的血疫,這是她的責任!

對於踐行公義本身而言,個人的榮辱或許並沒有那麼重要!

自己應當向特里爾學習!

一念至此,伊蒂斯忽然感覺自己對於誓言的理解又加深了不少。

於是,她深吸一口氣,直視著特里爾的眸子,鄭重地點了點頭。

「感謝您的犧牲,特里爾。」

出乎她意料的是,特里爾卻頗為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犧牲?」

忽地,遠處的蘿爾嬤嬤突然咳嗽了起來。

「咳咳咳咳咳……」

——這是她和蘿爾嬤嬤提前約定好的暗號,當附近有值得小心和注意的人路過時,蘿爾嬤嬤就會咳嗽五次來進行提醒。

伊蒂斯轉過頭,看向了頭戴花環的蘿爾嬤嬤,隨即她看到了一位戴著純白覆面,身材怪異纖細的騎士,那位騎士胸前掛著聖賽爾的聖徽,而手上的盾牌上則繪著聖裁之劍騎士團的徽章。

伊蒂斯認識對方,但是卻不知曉對方的真實姓名,她只知道老師一般稱呼其為「權杖先生」,她不喜歡對方,因為對方一向極度傲慢。

這位戴面具的「權杖」非常神秘,不僅真實姓名無從得知,行蹤也非常隱秘,但是,老師卻很尊重他,而據密探所說,「權杖」是一位來自於輝光教廷方面的高階施法者——比蘿爾嬤嬤還要強大的那種施法者。

此時,這位傲慢的高階施法者緩步走向了自己,步伐中隱隱戴著威脅。

伊蒂斯站起身,手指搭在了聖劍的劍柄之上。

然而下一刻,對方卻徑直走過了自己身邊,隨後對著特里爾,畢恭畢敬地躬身行禮。

「閣下,早安。」

誒?

這個傲慢的傢伙怎麼這麼尊重特里爾?

伊蒂斯難以置信地轉過身。

「權杖」像是才看到自己一般,隨意地點了點頭。

「殿下。」

敷衍完自己,這位高階施法者便轉過頭,俯身向特里爾說道。

「奉聖裁之劍騎士團大團長,奧里斯閣下的命令,我誠摯地邀請您加入騎士團。由於您信仰虔誠,因此大團長決定繞過內部程序,直接晉陞您為內環騎士,這樣,也方便您在當前局勢下行動。」

伊蒂斯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聖裁之劍」騎士團是王國目前最大的一個騎士團,其勢力極大,歷任大團長甚至足以列席王國每五年一次的大領主會議。

而內環騎士這個稱號,是「聖裁之劍」騎士團中核心決策層的代稱,所有內環騎士都有資格競選「聖裁之劍」騎士團的大團長,大監察長以及大法官。

一般來說,這個稱號只會授予給那些服務騎士團超過30年,並且功績卓越的資歷騎士……

伊蒂斯困惑地皺起了眉頭。

特里爾昨天不是和老師吵架了嗎?怎麼今天老師反倒是直接邀請特里爾加入騎士團呢?

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什麼了?

他們真的吵了一架嗎?

「我會考慮的。」特里爾漫不經心地點點頭,他甚至都沒有站起來。

而傲慢的「權杖」騎士則沒有任何反應。

「閣下,那還是希望您儘快履行與奧里斯閣下達成的合作,畢竟時間比秘銀還要最寶貴。」騎士頓了頓,隨後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牛皮袋,「奧里斯閣下已經充分認識到了昨天交流中,自己所存在的嚴重不足,他為了誠心悔過,已經進行了肉體苦修,並且委託我向您轉交這些『歉意』。」

說完,騎士將牛皮袋恭恭敬敬地遞到了特里爾手中。

雖然動作很輕,但是牛皮袋中還是發出了「咯浪咯浪」的金屬聲響。

特里爾隨手打開,金龍和寶石的反光有些刺眼。

——牛皮袋中全是金龍和名貴的寶石,這是一筆巨款。

「替我向奧里斯閣下表示謝意。」特里爾隨手將牛皮袋放在了花籃之中。

「權杖」騎士微微點了點頭,隨後再次俯身:「那我在此處的職責便盡完了,希望與您再次合作。」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但是走到一半,他又忽然停下了腳步。

騎士慢慢轉過頭,綠色的髮絲垂落在肩膀:「對了,閣下,我還有個小小的建議。」

特里爾拿起咖啡,狀若隨意地喝了一口。

「某位被虛幻信念和意識所束縛的傻瓜和您要找的那個東西,本質上,沒有什麼區別——她們都是註定要被銷毀的木偶,演完戲,命運也就走到了盡頭,您這樣前途無量的人應該躲遠一點,這才是保護自己生命和靈魂的好辦法——有些東西,站得過近的話,是註定要被牽連致死的。」

特里爾面露微笑,放下了咖啡杯。

「謝謝提醒,您說的完全正確,我會記住的。」

騎士低沉地笑了一聲,隨後徹底轉身離去。

特里爾微微眯起了眼睛。

——這位突然來訪的騎士,並不是人類,如果他的感覺沒錯,對方應該是一位上層外位面的天界生物,甚至有很大概率是一名天使……

毫無疑問,對方是代表著聖賽爾的意志而來的,而聖賽爾既然直接選擇派遣天使跑腿,則意味著祂在此處擁有的可派遣力量非常強大,這也就是說,對方在昨晚的衝突中,根本就是一點力都沒有出。

而天使口中「某位被虛幻信念和意識所束縛的傻瓜」說的自然是伊蒂斯,對方雖然語氣平和,但是內容翻譯過來,實際上是在嚴厲警告自己,讓自己離伊蒂斯遠點。

這也就說,在這位守序善良的使者眼中,伊蒂斯是註定要死的。

一念至此,特里爾便站起身,轉頭看向了長公主伊蒂斯。

此刻,公主重新戴上了兜帽,她咬緊了下嘴唇,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特里爾不由嘆了口氣。

不得不承認,伊蒂斯確實和精明搭不上邊。

她甚至連神使在罵她都沒聽出來……

對方雖然身為王儲,但是卻對於外交辭令的微妙漠不關心,對於各類關係的平衡也毫無敏感性,甚至她對於他人也總是過於輕信,像自己這樣居心叵測的人都能輕易地博取她的信任。

她純潔天真得過了頭,在她的監護人孜孜不倦地努力之下,她的心智水平根本不像久經磨練的王國儲君,反而像是努力模仿扮演儲君,自身卻對於事情一無所知的少女。

但是,特里爾卻並不因此蔑視伊蒂斯。

經過一個晚上以及一個上午的相處,穿越者已經非常肯定,這位不擅長隱藏自己情緒和想法的公主,是一位道德品德非常高尚的人。

他不由想起了——伊蒂斯和哈蘭都同樣是道德高尚,同樣是非常值得尊重的人。

一個道德如此高尚的人,實在不應該死於卑劣的陰謀詭計,死於半神們無情的操縱,她也不應該喪失自己的自由意志,淪為洛瑟薇的重新行動的容器。

當然,特里爾心態改變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伊蒂斯帶來的咖啡實在是太好喝了……

剛剛穿越者對於咖啡的稱讚,雖然有一部分動機是希望降低伊蒂斯的戒備心理,進而確認自己和她的朋友關係;但是另一方面,他的稱讚也確實是發自內心的。

他確實非常喜歡喝蘇亞爾島的咖啡。

此時,咖啡已經喝乾了,咖啡苦澀的暖意在特里爾的血液中化為了些許欣快|感,思維高度活躍,意志高度集中,特里爾感覺自己現在的狀態好極了。

甚至,就連胃口都好了不少。

於是穿越者俯下身,伸手去摸花籃中的早餐,但是下一刻,他卻摸了個空。

空了?剛剛明明還有好多啊?特里爾不由皺起了眉頭。

他蹲下身子,仔細摸了摸。

真的空了?

他難以置信地側頭去看伊蒂斯,隨即發現公主目光閃爍,嘴角還沾著黑色的醬汁。

似乎是看到了自己的表情,公主露出了一個尷尬的笑,隨後她頗為無辜地眨了眨眼,從籃子中拿出潔白的手帕,手指捏住手帕一角,頗為優雅地擦了擦嘴角。

「實在抱歉,您的早餐我全都吃完了。」伊蒂斯心知無法抵賴,於是索性大大方方地承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