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公主的請求

第三卷 傀儡戲

清晨的冷風吹拂在伊蒂斯的臉龐上,風中的花香摻著絲絲血味,她不由心神一振。

厄拉夫市是現任南方公爵的次子科恩伯爵的封地,依據人類諸王國的賓客權利傳統,特里爾作為科恩伯爵的親屬,沒有出現在早餐會上便是一件非常奇怪以及失禮的事情。

如果考慮到城堡的主人科恩伯爵,由於正在忙於打破亡靈對於維爾特市方向的封鎖而不在城堡中這件事,那特里爾不在就顯得更加奇怪了。

但是,伊蒂斯卻有一種模糊的感覺,她覺得特里爾沒有去早餐會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昨天深夜他與奧里斯老師爆發了爭吵,而爭吵的原因,歸根到底還是因為她沒有做好提前溝通。

看著特里爾平和的面龐,伊蒂斯不由感到了些許愧疚。

在昨晚那場激烈的大戰中,特里爾近乎救了自己的命,而且還破解了一直困擾她的冰棺上的奇怪銘文,但是自己又是怎麼回報他的呢?

——撞碎對方的祖先雕像,用老師的神啟為借口拒絕對方的合理請求,甚至還因為自己的軟弱和拖延導致了對方與老師的爭吵。

她下意識低下頭,隨後看到了特里爾手上冷硬如鐵的乾糧。

伊蒂斯忽然想起對方是處於被放逐狀態的,一瞬間,一股內疚混雜著憐憫的奇異情緒瞬間佔據了她的思維。由於嚴重腦震蕩,她感覺腦袋裡亂糟糟的,自己的語言能力嚴重受限,她根本無法用話語,準確表達出自己此刻的微妙情緒。

她只是安靜地掀開花籃上的白布,放在草地之上,隨後從籃中取出了白麵包,皇冠點心,羅勒奶油焗七鰓鰻,牛肉豌豆土豆泥,咖啡,葡萄酒等一系列早餐,放到了白布之上。

「我知道您還沒吃早飯。」伊蒂斯沉默片刻,她深吸了一口,隨後說道,「對不起。」

從昨晚以來一直沒什麼表情變化的特里爾,第一次露出了驚異的神色。

「您為什麼要道歉呢?」

伊蒂斯想要訴說自己的失職,奧里斯老師的頑固與不近人情,但是話到嘴邊,卻只變成了一個牽強的微笑。

「因為我撞碎了您祖先的雕像。」

「那您完全沒必要因此愧疚,也沒必要因此道歉。」特里爾低頭看了看早餐,他沒有管其他食物,而是直接拿起了咖啡,「咖啡?謝謝您。」

特里爾打開蓋子聞了聞。

「蘇亞爾島的咖啡豆,太好了。」

豆子烘焙後的苦澀氣味順著濕潤的熱氣飄散在空中,伊蒂斯隨手從餐布上拿起了一塊奶油點心,悄悄瞥了特里爾一眼。

特里爾輕輕喝了一口咖啡,他閉上眼,彷彿在品嘗什麼美酒一般,下一刻,他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

伊蒂斯莫名覺得對方的笑容和過去不太一樣,她感覺此刻對方的笑意似乎是發自內心的。

「您很喜歡喝咖啡?」她好奇地問道。

「當然。」特里爾的眼睛似乎明亮了幾分,他此時顯得頗為興奮,話都變多了,「最好喝的咖啡豆就是蘇亞爾島上的了,它的味道層次很豐富,苦味里有極微量圓潤的酸澀,而酸澀里又有甜味。」

伊蒂斯點了點頭,隨後又拿走了一塊白麵包。

特里爾閉著眼,沉默片刻,似乎在回味咖啡的香氣,下一刻,他又說道:「確實好喝,我已經有很長很長時間沒喝過了——說不定蘇亞爾島以後會沉沒呢。」

伊蒂斯不由啞然失笑,蘇亞爾島可是破碎群島地區最大的貿易中轉站,由於地理位置極端重要,因此島上駐紮有精靈的晨風觀星者,據說他們能準確預言風暴和海嘯的發生,所以,那裡是絕對不可能沉沒的。

看來特里爾雖然博學多識,但是卻還是會說胡話的。伊蒂斯心想。

她內心的不安與局促消散了不少,由於心情愉快,她便用叉子叉走了羅勒奶油七鰓鰻。

遠處的軍士牽著女僕的手,用手帕笨拙地擦了擦對方的眼角。

「話說回來,《酩酊之月》里的公爵也非常喜歡喝咖啡。」伊蒂斯說道。

特里爾挑了挑眉:「那希望您沒在咖啡裡面下毒。」

——在《酩酊之月》故事裡,在被囚禁的公主與篡位的公爵最後攤牌之前,公主曾經嘗試用咖啡毒殺公爵,但是機緣巧合之下那杯毒咖啡卻最終誤殺了自己的盜賊情人。

公主不由笑出了聲。

「您不會在咖啡里下毒,那我也既不是公爵,也不可能把您關到塔裡面去。」特里爾繼續打趣道。

伊蒂斯再次伸出岔子,悄悄叉走了牛肉豌豆土豆泥。

不得不承認,科恩伯爵的廚師廚藝水平確實很高……

「要是被關在群星塔里,那我可就要持劍殺出去了。」她笑著說道。

隨著閑聊,伊蒂斯慢慢放鬆了下來。

忽地,微風中染上了一絲火焰的糊味,遠處的女僕傳來了一聲驚呼。

她下意識低頭去看,遠處一束煙柱陡然衝天而起,熾熱的火焰像是炎魔的鏈刃鞭一般肆虐,天空被滔天的火光映射成一片火紅。

她瞳孔陡然一縮,隨即循著煙柱的方向向下看去。

煙柱下方正是下城區,人群像是螞蟻一般四散奔逃,雖然距離很遠,但是男人的哭喊和女人的尖叫還是隱約可聞。

伊蒂斯下意識握緊了拳頭,她想要起身,但是下一刻,特里爾的聲音卻自身側傳來。

「別緊張,下城區的守備隊會處理好的,而且昨天剛下完暴雨,現在的濕度不支持火勢蔓延。」特里爾的聲音依舊從容,「著火的地方就在龍吻關附近,那裡的人手很充裕,火勢會快就會被熄滅,縱火者也跑不掉,不必擔憂。」

對,你應該鎮定一點,伊蒂斯。公主心想。

她深吸一口氣,攏了攏髮辮,隨後擔憂地注視起街道上趕去滅火的黃袍守備隊。

——和特里爾說的完全一樣,火勢很快就得到了遏制,幾分鐘之後,火焰就被徹底撲滅了。

火焰被撲滅了,但是此時伊蒂斯的心情卻頗為沉重,剛剛閑聊時的好心情已經一掃而空了。

沉默像是陰霾一般籠罩在了兩者之間,伊蒂斯出神地凝視著被燒成廢墟的建築。

突然,特里爾打破了沉默。

「殿下,您沒必要愧疚,這場火災和您一點關係都沒有。」

「愧疚?我才沒……」伊蒂斯心中一驚,她下意識反駁道,但是話說到一半,她的聲音卻戛然而止,「……」

過了半晌,她嘆了口氣。

「您說的對。」

「就像心靈穿上了精金板甲。」特里爾補充道。

這句話是《寒冬奇緣》里的經典台詞。

伊蒂斯沒有回應,她抬起頭,目光略過下城區和外城區,看向了遠處白色的群山。

「特里爾,我真的很自責,我明明知道應該儘快禁止糧食運輸,疏散過於擁擠的領民,但是我卻什麼都沒有做……」

「瘟疫在蔓延,饑荒在醞釀,惡魔也在肆意屠殺著我的子民,而我呢?我每天都像是沒有大腦的穴居人一樣四處亂撞,寄希望於天上掉下來線索讓我解決問題,太可笑了。」

公主側過頭,隨即看到特里爾正專註地看著自己,他並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聆聽著。

「發生火災的地方是妓院『紅磚主教佳釀』,那裡的老鴇收留了很多的逃難者,火災肯定和過於擁擠的人口有直接關係。」伊蒂斯繼續傾訴道,「要是我早點想到這一點,這一切根本就不會發生,我真的是很不稱職。」

「確實。」特里爾附和道。

伊蒂斯頓時被噎住了,她偷偷瞥了對方一眼。

此刻,特里爾也在看著遠方的群山,他的眼神很專註,彷彿在凝視著什麼,看起來就像是宮廷中經常出現的那種預言世界末日,王國毀滅的老神棍。

——幾個月以前,在她啟程前往南方公爵領調查血疫事件之前,就有一位盲眼的老精靈突然闖入了國王會議,並突然宣稱王國將要覆滅。

那個老精靈的身手敏捷得不可思議,幾名護衛的騎士連帶著一大群士兵都費了很大的功夫才把他趕出去。

不知為何,伊蒂斯感覺那個精靈騙子的語氣和特里爾此時的語氣很相似,其中都充滿了某種無法言說的篤定感與神秘感。

「作為王儲而言,您已經很盡責了。但是,你對自己卻很不負責,你給自己攬下了太多負擔。」特里爾沉默片刻,隨後輕聲說道,「他們給你選了一條艱難的路。」

「這話說的好像你是老人一樣。」伊蒂斯下意識說道。

特里爾沒說話,只是笑了笑,他再次喝了一口咖啡。

伊蒂斯也不再言語,她和特里爾一起看向了遠處的群山,奇怪的是,她心頭的焦慮和不安似乎已經徹底煙消雲散了,久違的放鬆感與安全感重新籠罩在了她的心頭。

這種體驗,她只有在和芙蒂雅在一起時才有,她可以不必每時每刻都斟酌自己的用詞,也不必時時刻刻都擔憂自己的行為是否得體,她安靜地享受著來之不易的安全感。

不遠處,軍士和女僕已經在蘿爾嬤嬤的勒令之下離開了。

伊蒂斯環顧四周,在確認沒有人之後,深吸了一口氣。

「特里爾,我能相信您嗎?」

特里爾沉默片刻,放下了咖啡杯,他的目光溫和而誠摯。

「當然,我們是朋友。」

公主頓時感覺心裡一暖,同時也有些發癢,彷彿有一根髮絲在心臟表面緩緩拂動一般,她低垂眼眸,露出了一絲笑意。

「謝謝——特里爾,您是我見過最博學的人了,您……您能幫助蘿爾嬤嬤研究治癒血疫的方法嗎?」

特里爾沒有立刻回應,他用食指輕輕敲打起咖啡杯。

單調的敲擊聲以一種非常有節奏的間隔響起,伊蒂斯忽然意識到,維欽托利主教似乎也有這個習慣。

半晌過後,特里爾再次開口了。

「我在河狸鎮的時候被神啟了,我知道血疫的治癒方法,但是,那個治療方法的成本太高了。」特里爾一瞬不瞬地盯著伊蒂斯,伊蒂斯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閃躲的目光,「想要研究低成本治療血疫的辦法,我倒是有一位更好的研究者推薦。」

「誰?」伊蒂斯下意識問道。

「大沼澤地區死靈法術的權威,早在人類和精靈沒有活躍在大地之上時,便已存在的遠古巫妖,拉克沃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