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死靈法師

第三卷 傀儡戲

《酩酊之月》是一部標準的五幕式戲劇,而今晚上演的第四幕,則是整個故事最扣人心弦的高潮階段。

在這一幕中,篡位的公爵為了王國的法理權,將公主軟禁在了接近月亮的高塔之中,試圖通過囚禁來強迫她接受自己的求婚;而公主為了拯救自己的盜賊愛人,毅然決然地拿起了長劍,她以接受求婚為由,將公爵誘騙到了塔中,隨後便是一場赤|裸裸的語言交鋒,以及冰冷殘酷的劍術對決。

「人唯有恐懼,方能勇敢。」魅魔奧利安娜輕聲念著內心獨白,她勉強露出了一個憂愁的笑容,「笑是恐懼的解藥,可我怎麼能笑得出來?輝光在上,牧師們常告誡人們要小心愛情,因為它像是荊棘般割傷愛人的心,但是當愛情端上來時,人們卻又像是赴火的螢火蟲般義無反顧。」

她一邊念,一邊慢慢向著台下的諾德曼緩緩靠近。

魅魔微微眯起了眼睛。

奧利安娜很清楚,惡魔崇拜者之所以能一直為血荊女士獻祭祭品,而不被人類逮到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她和南方公爵領的間諜總管諾德曼是情人關係。

雖然諾德曼對於她的真實身份一無所知,但是奧利安娜還是可以通過多種多樣的手段得知人類的調查進度,調查方向,而作為一名強有力的施法者,她也常常會使用法術誤導乃至扭曲人類的調查與防備。

可以說,諾德曼是惡魔教團能長期保持隱秘的一個最主要原因,維持與諾德曼的親密關係對於血荊女士的降臨計畫而言,至關重要。

而現在,諾德曼對於奧利安娜而言就更加重要了——想要安全地接觸到神秘而危險的特里爾,諾德曼爵士是唯一相對可行的渠道。

隨著魅魔的獨白結束,陰沉的大提琴聲隨著急促的小號聲響起,按照劇本,故事的究極大反派,公爵應該登場了。

但是直到音樂結束,扮演公爵的演員都沒有登場。

台下的諾德曼不由皺起了眉頭。

下一刻,他在台上的愛人忽然向他輕輕拋來了一個扁平的東西。

諾德曼遲疑片刻,隨後一把接住,他匆匆瞥了一眼,才發現那是一個只遮住上半張臉的白銀面具——他愣了片刻,隨即反應過來手裡的正是《酩酊之月》里反派公爵的面具。

——不知是不是巧合,《酩酊之月》中的反派公爵在篡位之前也擔任著國王的間諜總管。

似乎多蘿西想要讓自己代替演員去扮演公爵?

有趣的玩法。

「公爵,」演員多蘿西,或者說魅魔奧利安娜怯生生地提示道,「您……」

諾德曼頓時感到心潮澎湃,他毫不猶豫地將面具蓋在了臉上。

魅魔沒有多說什麼,她笑靨如花,隨後直接丟下長劍,俯身將諾德曼拉上了舞台,借著慣性,身姿柔韌的魅魔輕輕轉了個圈,然後她輕點腳尖,一把將諾德曼擁入了懷中。

「還要繼續演下去嗎?」魅魔將嘴唇貼在諾德曼的耳垂上,溫熱的氣息很癢。

諾德曼沒有說話,他只是緊緊抱住了多蘿西。

溫暖的心跳像是鼓點一般,諾德曼對於特里爾回歸而產生的憂慮在愛人的擁抱下逐漸消解,冰冷的理智也在溫言細語中慢慢融化。

諾德曼深愛著多蘿西——他愛她天使般的才華,愛她明媚如春日的眼眸,愛她溫婉如夏夜的嬌嫩嘴唇,同時,他也感激她對自己的愛。

作為一名間諜總管,諾德曼並不愚蠢,他當然知道多蘿西的愛並不純粹,甚至並不真實,但平心而論,他不在乎,這虛情假意中終究寄託著他的些許溫存。

平心而論,雖然位高權重,但諾德曼其實不太喜歡自己的工作,與權力相比,他更喜歡休息與平靜的日常生活,他知道自己和野心勃勃的屬下,以及和其他貴族相比,簡直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異類。

諾德曼也一直沒有婚配,他一直希冀著老公爵會因為他一直以來的忠誠服務而提供封地,或者為他介紹有封地的寡婦,但是令諾德曼失望的是,直到老公爵重病昏迷,他也沒有等來自己應得的獎賞。

他有時候甚至會覺得自己就像是一頭愚蠢的驢,永遠被綁在自己前面的胡蘿蔔所驅使,某種程度上就像是傀儡師手裡隨意擺弄的玩偶。

他有時甚至會萌生出,乾脆娶了來歷不明的多蘿西算了的想法,畢竟他早已不再年輕,已經處於壯年的末尾了。

諾德曼安靜地感受著對方的心跳,隨後看向了愛人紫色的眼眸。

隨後,他從多蘿西清澈而漂亮的眼睛裡讀出了擔憂——那是一種出於關愛的擔憂。

「您在畏懼著什麼。」魅魔耳語道,她伸出手指,輕輕抵住諾德曼的嘴唇,「噓,不要說,抱緊我就好。」

下一刻,諾德曼聽到了如風一般消逝的耳語:「我不懂那些複雜的政治,但是我永遠支持你。」

「您是我最美好的希望,爵士,我愛你。」

……

……

作為血荊女士最寵愛的侍女,奧利安娜不止是名強大的法師,而且她還是一名凡人獵手,同時她也是一名「曲心者」。

隨著諾德曼的心理防線逐步瓦解,奧利安娜一邊低語著情話,一邊悄無聲息地開啟了心靈感應。

閉眼。

諾德曼並沒有被施加心智防護類的法術,但是他的心智卻很冷硬,從鼻腔探入他大腦額葉的心靈卷鬚只能瞥到一點模糊的印象。

愛意,溫暖,感激……這些軟弱可悲的情感令奧利安娜感到作嘔。

她努力將心靈觸鬚繼續深入。

下一刻,她感受到了咸澀如海風的畏懼與擔憂,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畏懼……

魅魔的心智進一步深入,馬上,她就要穿過表層的情緒,從而進入更深一點的記憶碎片區域了。

眨眼。

下一瞬,奧利安娜感受到了一股失重的墜落感,幾個剎那後,她意識到自己已經深處間諜總管的記憶深處,她動了動鼻子,循著咸澀如海風的畏懼與擔憂來到了記憶碎片之中。

——支離破碎的人體,小臂的每一塊肌肉和血管都被仔細展開,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的矮小身影正手握各種複雜的手術工具,安靜而精密地對著手術台上的精靈吸血鬼進行解剖。

那個精靈吸血鬼明顯還「活著」,她暴突的眼球還在拚命轉動,而她的下頜肌由於緊張也在抽搐,但是解剖者似乎毫不在意,奧利安娜注意到解剖者的手穩定得彷彿死人。

「夠了,特里爾,真的夠了。」魅魔聽到了諾德曼顫抖的聲音,「她是殺了很多人,可是這些未免太過了……」

特里爾?他不是聖武士嗎?!解剖人的那個難道不是佔據了幼年兒童軀體的巫妖嗎?

奧利安娜頓時大吃一驚,她萬萬沒有想到,自己這次的敵人居然會是一個偽裝成聖武士的可怕巫妖。

手術者不緊不慢地繼續切開了吸血鬼的一根胸椎肋骨,隨後,他慢慢放下手術刀,緩緩轉過了身。

「儲法石準備得怎麼樣了?」特里爾輕聲詢問道,「諾德曼,別緊張,過度緊張是低效率的。」

「這真的太過了,給她一刀就足以償債了。」諾德曼低聲請求道。

「在有意識地時候轉化成絞刑屍,效果才比較好。」面無表情的解剖者忽然露出了一個奇怪的微笑,「這樣的素材可很少見,如果您不舒服的話,那麼您可以去架子上拿一份9號試劑,它可以快速遏制恐懼等生理現象。」

「給她個痛快吧。」諾德曼面露哀求。

特里爾嘆了口氣,他無奈地攤開手:「親愛的諾德曼,這個怪物幾百年間吸幹了不知道多少人,你還記得希爾瓦尼村嗎?一個活口都沒有。」

「無論從哪個角度講,它都該死,既然該死,那為什麼不拿來高效利用一下呢?」

「只要我們有效利用這位吸血鬼領主的遺體,那麼我們就能保護更多的人不受到傷害,這是光榮而正確的,並不違反什麼騎士道義,別有心理負擔,諾德曼,那種東西只會阻礙你的進步。」

魅魔一向擅長蠱惑人心,她一下就聽出特里爾是在惡意偷換概念,此刻她不得不承認血荊女士對特里爾的欣賞是非常正確的,這位一看就是不受道德觀念約束的天生惡魔……

「可……」諾德曼似乎還想爭辯。

下一刻,特里爾繼續以一種平和而不緊不慢的聲音說道:「立刻放下這種愚蠢的想法,不然,你死。」

隨著特里爾低沉的聲音響起,整個記憶碎片頓時分崩離析,恐懼導引著奧利安娜來到了一處新近的記憶。

殘陽如血,冷杉樹微微作響。

一個面容俊美,身上烙印著褻瀆之禮的少年劫持了一名士兵。

魅魔環顧四周,隨後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特里爾面色冷漠,他語調不緊不慢地說道:「立刻放下人質和武器,不然,你死。」

久遠的恐怖回憶在此刻與近期的回憶徹底疊加,諾德曼回憶中的每個因子都在尖嘯著。

殘破的人體,無處不在的高壓,無法理解的思維方式……

那個冷酷,專制,嗜血的死靈法師又回來了!

……

……

此刻,上城區的群星塔內。

「壁爐可真暖和。」特里爾打了個舒適的哈欠,「真希望奧里斯能趕快結束神啟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