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魅魔的銳評

第三卷 傀儡戲

「咚—咚—」

凌晨兩點,大燈塔戲劇院上的大鐘準時響起。

大腦嗡嗡作響,回憶中墮落與瘋狂的肉體狂歡如深淵一般拖拽著魅魔奧利安娜的思緒不斷向下,她覺得自己此刻彷彿宿醉了一般,大燈塔戲劇院輝煌的光線如利刃一般從眼眶扎進精神,大腦四分五裂,根本無法集中任何精力去思考。

「我他媽在哪?」她捂著腦袋,喃喃自語道。

右耳隱隱幻痛,而被法術反制致死導致的靈魂撕裂也讓她周身麻木,有那麼一刻,她甚至覺得自己徹底癱瘓了。

即使身為高階魅魔,她都緩了好半天,隨著心臟重新有力地跳動,滯緩的血液循環才重新加快起來,又過了漫長的幾秒,她的大腦逐漸清醒過來,纏繞在額葉上朦朧的思維霧氣慢慢消散,周遭的一切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雖然魅魔奧利安娜已無數次來往於無底深淵與主物質位面,但是不得不承認,每次位面旅行的體驗都難受得好像在受火刑。

她推開宛如水蛭一般趴在自己胸前的乾屍,伸手抹去了嘴角已經乾涸的污濁,隨後她輕輕打了個響指,被她吸乾的受害者就徹底化為了灰飛。

下一刻,奧利安娜伸手抓住圓形門把,微微一轉,隨後就推開車門,跳下了馬車。

「啪嗒。」

圓頭黑皮鞋踩在布滿污濁油脂的水坑上,淡藍色的長裙隨即如雲朵般輕飄飄地落下,纖細潔白的手指從腰間的黑色皮包里捏起無鏡銀質眼鏡,隨後奧利安娜輕輕將眼眶戴在了高挺的鼻樑上。

「完美。」她輕笑一聲。

憑藉高階魅魔的體質,她已經徹底恢複了活力。

抬起頭。

夜幕下的雷恩黑河靜靜流淌,幾小時前的大戰所波及的平民與士兵的屍體正隨浪涌動,遠處外城區的廢墟在燃燒,但近處大燈塔戲劇院卻依舊燈火通明,金碧輝煌。

恰在此刻,一陣帶著熱氣的溫潤耳語忽地在她耳畔響起:「為你恢複力量用的祭品,已經準備好了,你知道祭品在哪——奧利安娜,這次不要再讓我失望了。」

奧利安娜頓時感到腦髓深處一陣觸電般的酥麻,血荊女士的話語總是那麼令人心神愉悅。

「抓到我最可愛的女兒,同時想辦法獲得更多關於特里爾的信息,我們起碼要知道這個聖武士的真身究竟是什麼。」

聽到「特里爾」這個名字,魅魔頓時感覺大腦額葉有些抽搐——那個怪物的魔法反制實在太過駭人,她實在無法理解,也無法想像究竟該怎麼在時間停止結束的瞬間,就立刻同時釋放三個時間,位置,咒語都恰到好處魔法反制。

那已經不是魔法的範疇了,那是奇蹟。魅魔的心頭閃過了一絲陰霾。

「別和我說什麼『你為什麼不直接用褻瀆印記自己看』之類的胡話,聖武士身旁的夢界半神已經屏蔽了一切窺視,奧利安娜,你想辦法找個信徒,讓他去近距離觀察一下。」

奧利安娜微微頷首,雖然心頭瀰漫著些許恐懼,但是她略微思考片刻後,還是有了一個朦朧的設想。

想要觸到神秘而危險的聖武士,唯一可能的渠道就是南方公爵領的間諜總管諾德曼了。

「遵命,我最神聖的主人。」她輕聲回覆道。

奧利安娜側頭瞥了一眼馬車車門上的玻璃鏡子。

鏡子中的倒影並非魅魔,而是一位優雅端莊的紅髮淑女。鏡子中的人影皮膚白皙得宛如皎月灑下的白光,嘴唇則紅潤得彷彿六月多汁的漿果。

——全奧爾科王國最著名,也最當紅的戲劇演員多蘿西,正是魅魔奧利安娜的另一個身份。作為一名高階魅魔,她已經活了太長時間,表演與唬騙早已成了她的本能。

或許自己作為演員,比作為一名法師成功得多。魅魔心想。

拉起束腰,魅魔大步走上了大燈塔戲劇院前的雷恩黑河大橋,冰冷的鋼鐵造物下是渾濁的血水和殘肢,聞著空氣中熟悉的血腥味與硫磺味,奧利安娜的心情不由好轉了不少。

走了沒幾步,一個戴著黑綢緞風帽的胖男人就急匆匆地跑了過來——是劇團的胖子管理員。

「多蘿西女士!今晚的演出延期了!」胖子管理員不安地嘬了一口煙斗,「上城區出了大亂子,有惡魔崇拜者試圖刺殺長公主,有傳聞稱公主在襲擊中得了腦震蕩——現在全城都戒了嚴,那些黃袍子衛兵和瘋了一樣,他們在到處抓人,輝光在上,小柯米莉亞差點被抓走,如果不是諾德曼爵爺……」

「還有觀眾嗎?」多蘿西,或者說是魅魔奧利安娜露出四顆潔白的牙齒,微笑著打斷道。

「您瘋了嗎?!」管理員驚呆了,「現在全城戒嚴了!而且,如果演出里混入了惡魔,那麼那些可憎的醜陋褻瀆之物會殺死我們所有人的!」

「還有觀眾嗎?」魅魔再次問道,這次她的語氣稍微重了一點。

管理員攥住頭上的黑綢緞風帽,局促地笑道:「有,當然有,只有一個,而且我想,您也應該知道是誰。」

——自然是諾德曼爵士。魅魔心想。

「那就去準備道具和服化吧。」奧利安娜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框,「不要讓觀眾等急了。」

「可……」

「沒有什麼可是,你要是再質疑,劇團就要換個新的管理員了。」魅魔輕聲威脅到,隨後她大步越過了管理員。

——作為崇拜血荊女士教團的大祭司,奧利安娜也是整個劇團現實意義上的資助者。

穿過雷恩黑河大橋,便是大燈塔戲劇院,劇院的大門上還貼著《酩酊之月》的海報,畫上的紅髮女郎下方,用燙金的立體樣式寫著「第四幕」。當奧利安娜走過海報下方時,海報中面露憂慮的公主和她近乎同步。

從後台的走廊經過時,從奧利安娜身旁經過的每個工作人員都會停下腳步,對她恭敬地打招呼,但是魅魔卻懶得回應,甚至心生厭惡。

她打心底里厭惡這種裝腔作勢的秩序,這些討好都是虛情假意,這種行為背後隱藏的依舊是對於虛假權利的渴望,這些愚昧的凡人永遠都不明白,虛假的權力只存在於想像中,而真正的權力則是純粹的暴力。

走入空無一人的換裝室,魅魔稍微鬆了口氣,總算不用面對那些蠢貨了。

她坐在鏡子前,捏住畫筆邊緣,輕輕在鼻子兩側補上些許深色陰影。

隨後她從次元袋中依次拿出了貨真價實的秘銀鑄造的王冠,蛛絲縫合的長白手套,以及陸行龍揉成的皮靴,隨後她又從次元袋裡翻出了一柄開刃的寒鐵闊劍。

手指摩挲劍柄上的輝光教聖徽,魅魔不由回憶起了這把武器前任主人的滋味。

這柄劍的前任主人是一名一百多年前惡魔縫隙地區的聖教軍騎士,他的柔韌性令人印象深刻,手指和舌頭都靈活得彷彿最高明的遊盪者,他的花言巧語也令人心曠神怡,只是那位俊俏的半精靈的靈魂和體魄實在是太羸弱了——雖然自己已經非常克制了,但是半年不到,那位俊朗的半精靈還是死在了自己的床上。

魅魔搖了搖頭,活的時間長哪裡都好,就是時常會被過去的回憶所困擾這點不好。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聚攏注意力,低頭看向了鏡子中的頭戴秘銀王冠的紅髮美人。

「從現在起,我就是追求自己愛情的公主。」她低語道。

奧利安娜沉吟片刻,她閉上眼,努力回想著幾小時前看到的真正的公主的儀態。

她輕輕挺直腰板,板起臉,故作威嚴。

「不,太嚴肅了。」她自言自語道,「關鍵不在於威嚴,而在於故作威嚴,我要追求的是那種明明內心不安和惶恐,卻偏偏要硬挺著的矛盾與糾結感。」

奧利安娜收緊肩膀,微微蹙眉,抿緊嘴唇,然後再在眉眼中點綴上一抹淡霾般若隱若現的憂疑。

至此,已成藝術。

「完美。」她露出了一個羞赧而滿意的微笑,隨後她回憶起伊蒂斯的劈砍動作,猛地翻腕劈砍——

「砰!」

鏡子瞬間炸裂為漫天碎片,每個碎片鋒利的邊緣都倒映著自己肆意張揚的笑臉。

自從轉生為魅魔以來,奧利安娜在自己漫長的魅魔生涯中,已經見過太多所謂的公主——她們都如同《酩酊之月》故事裡的主角一樣,羸弱無力,嬌生慣養,妄想著突然出現某位獨屬於自己王子,然後在某一天,突然像是最野蠻的海盜和劫匪一般徑直闖入城堡,將自己從日復一日的無聊但窮奢極欲的生活之中解救出來。

在奧利安娜看來,這純粹是徹頭徹尾的精神病。

她們口頭上說著勇敢與追求自我,但實際上她們卻像是最卑劣的怯魔一般無所作為,能力羸弱得彷彿將要燃燼的蠟燭,而心靈則比被絲線操縱的木偶還被動單薄。

如果《酩酊之月》那個把所謂勇敢,追求自我的公主,換成奧爾科王國的長公主伊蒂斯,那麼恐怕第一幕里公爵剛聯合王后下毒謀殺老國王,篡位成功;第二幕里伊蒂斯就會直接跳出來一個至聖斬大順劈,直接把公爵連帶王后,還有他們手下所有的騎士和巫師全都劈成滿地碎肉。

——畢竟,就連炎魔指揮官羅薩特都被她硬生生正面砍死了。

奧利安娜輕呼一口氣。

炎魔羅薩特可不是什麼普通的炎魔,它的名字在惡魔縫隙地區是用來嚇唬小孩用的咒語,而羅薩特自己的實力也非常可怕。在久遠的過去,一名蜥蜴人巫師曾經試圖奴役羅薩特,但羅薩特直接捏爆了巫師的腦袋,然後獨自一人屠殺了整個蜥蜴人的國度。

而就是這麼一頭強大到難以復加的炎魔,卻被伊蒂斯直接強行擊殺了。

「我是伊蒂斯。」奧利安娜站起身,陸行龍皮靴踩過鏡子碎片,她微微仰起頭,走出換裝室,來到了舞台的深紅色綢緞帷幕之後。

下一刻,急促的小提琴聲驟然拉響,帷幕緩緩拉開,所有的燈光聚焦於此。

奧利安娜露出了排練時的羞赧微笑。

——龐大的觀眾席上空蕩蕩的,如眼所見只有無人的座椅,只有一個穿著鏈甲的中年人站在舞台之下。

「諾德曼爵士,這是獨屬於您一人的表演。」魅魔迎著光張開了雙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