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里爾的情緒依舊平穩,彷彿眼前的景象不是灰黑頹敗的壓抑廢墟,而是路邊尋常的冷杉樹林一般。
戰馬不安地嘶鳴,它似乎有些恐懼絞刑架上盪鞦韆的血疫行屍。
特里爾勒緊韁繩,調整馬匹方向,隨後輕踢馬腹,讓戰馬保持住小碎步前進,在靠近行屍的一瞬間,特里爾俯身揮砍。
長劍划過輕盈的劍光,在馬匹速度的加持下,特里爾只感到手腕傳來了極細微的滯澀感,隨後張牙舞爪的行屍連帶著它胸前掛著的木牌便被一劍兩斷。
木屑混著枯肉四濺,特里爾看到屍體胸前地木牌上寫著「我是盜竊犯,惡魔崇拜者」。
〔XP+50〕
啪嗒,半截屍身掉在地上,爆出一小點光團,木牌砸在地上的水坑裡,隨即與渾濁的水珠一起彈射到了絞刑架旁的廢墟中。
特里爾策馬越過絞刑架,他順著水珠瞥視,隨後看到了跪在絞刑架旁廢墟中啜泣的女人。
「嗚嗚……」女人頭髮枯黃,瘦骨嶙峋,幾乎與絞刑架上晃蕩的半截屍身看不出區別,她頹然地跪在地上,無神的眼珠直愣愣地盯著地上的屍體,彷彿在哀悼。
特里爾眉頭微皺,他看到女人的懷中抱著一具死嬰。
「奧里斯閣下有令,要把這個惡魔崇拜者示眾至少五天,他現在才掛了半天。」女人身後,一名身披黃色罩袍的衛兵從廢墟間的茅草屋裡爬了出來,他衣衫不整,甚至沒穿鎖甲內襯,「呃,先生,我們也很難……」
特里爾剛想說話,間諜總管諾德曼便立刻呵斥道:「胡話!趕緊把屍體放下來。」
「可奧里斯閣下……」衛兵面露難色。
「啪!」諾德曼直接抽了衛兵一馬鞭,鞭子尾端爆出轟鳴,衛兵臉上立刻迸出一條血痕,鮮血灑落在女人枯黃的頭髮上。
「仔細想想你們這群黃罩袍效忠於誰。」諾德曼冷聲道,「好好想想,別選錯了。」
衛兵捂著臉上的傷痕,低著頭並不反駁,他身體僵硬地轉過身,招呼起其他避雨的黃罩袍衛兵,解下了絞刑架上的半截屍體。
在衛兵們放下屍體後,間諜總管緩緩說道:「我知道你,佛伊爾,不要再有下次了,這是個非常嚴肅的問題,想想你女兒。」
被抽了一馬鞭的衛兵動作猛地一僵,由於動作劇烈,他肩上扛著的屍體都灑落了一地碎肉。過了好半天,衛兵才抿著嘴唇點了點頭。
很快,衛兵們帶著兩截屍體消失在了廢墟中的茅草屋裡。
整個過程安靜而迅速,全程沒有任何人關注啜泣的女人,彷彿她是透明的一般。
看到丈夫的屍體消失,女人依舊沒有任何變化,她依舊抱著死嬰,跪在地上啜泣著。
特里爾無聲地嘆了口氣,他拿出聖徽,開啟了勇氣靈光。
絕望的人需要一點勇氣。
乾燥的溫暖感自心底湧現,特里爾看到女人如關節僵硬的木偶一般站了起來,她懷裡依舊抱著死嬰,呆愣愣地與特里爾對視片刻,隨後轉身離去。
穿越者心中並沒有做了好事後的自我滿足感,他一向是個極為現實的人:勇氣靈光所提供的善意幫助微不足道,如同黑暗狂風中搖曳的小小燭火,大概率沒什麼用——女人雖然暫時恢複行動能力,但是在糧食緊缺,治安惡劣的情況下,也不過是早死晚死幾天的區別而已。
真正的問題在於血疫天災,只要不儘快解決洛瑟薇掀起的血疫危機,這種事情只會越來越多。
忽然,特里爾看到芙蒂雅如幽靈般跟在了懷抱死嬰的女人身後,雨水打在芙蒂雅的兜帽上,芙蒂雅居然悄無聲息地將手塞進了女人的口袋裡。
特里爾眉頭一挑,他發現芙蒂雅給女人塞了一塊麵包,由於芙蒂雅手指靈巧,對方根本沒有任何察覺。
做完這一切後,芙蒂雅又安靜地退了回來,似乎是察覺到了特里爾的視線,她轉過了頭。
「總得做點什麼。」雖然特里爾沒有說話,但是精靈卻看透了他的思緒。
……
……
令人心生不快的小插曲很快告一段落。
在諾德曼對奧里斯的喋喋不休的指責聲里,特里爾騎在馬上,閉上了眼睛。
他正努力回憶著遊戲中關於厄拉夫市的一切資料。如果計畫出現意外,事情進展到了需要武力解決的程度,那麼對於城市的地形地貌的整體了解便會為他提供額外的戰術優勢。
回憶的脈衝在神經束中閃爍,前世的傳聞與知識被有條不紊地分類排列,很快特里爾便基本整理好了大部分信息。
「厄拉夫市是哈蘭伯爵領的首府,由於歷史原因,它是整個南方公爵領最大的城市,即使在人類諸王國中,厄拉夫也是排得上號的巨型城市。」
「這座城市最初是一座典型的要塞堡壘,早在洛瑟薇建立奧爾科王國之前,厄拉夫要塞便已經存在了。它是早期黑暗之地人類拓荒者建立起來,作用是用來監視大沼澤方向,對生者滿懷惡意的遠古亡靈的。」
「隨著時代變遷,厄拉夫逐漸擴張,現在這座城市的主要產業是農業作物,大量手工業,捕魚業,以及商業。」
「這座巨型城市橫跨了整條雷文黑河,雷文黑河將城市一分為二,這條寬廣的河流是厄拉夫商業交通和捕魚業的主要通道。在雷文黑河的入海口有一座小島,島上的燈塔後來在國王『綠頭』馬森在位期間,燈塔改建為了大燈塔戲劇院。」
特里爾睜開眼,正好看到了高聳的大燈塔戲劇院——他們已經走到了作為北部外城區的厄拉頓鎮的中心地區。
街道上的人逐漸多了起來,但是道路依舊空蕩蕩的,因為顯然不會有瘋子擋公爵常備軍的行進路線。
特里爾安心地閉上眼睛,必須思考起來。
「現在厄拉夫基本可以分為三個區域:上城區,內城區,以及面積誇張的外城區。過去的要塞堡壘區域就是厄拉夫市的上城區,純白的群星塔和其他塔群就在那裡,必須要注意一點,整個上城區都依託山體建立,甚至可以說厄拉山構成了上城區的主體部分。整個上城區易守難攻,如果要強攻它,必須要依賴大量高階塑能系法術。」
「內城區擴建於洛瑟薇統治的末期,由於南方公爵被奧里烏斯樂死了,所以內城由洛瑟薇親自規劃。內城區規劃得井井有條,道路網狀布局,除了橫跨在雷文黑河上的龍焰橋,以及龍焰橋前面的龍吻關之外,其他地方基本不用考慮——如果想要跨過雷文黑河,那麼最好的進攻路線就是沿著中軸線的龍爪大道快速前進,趁著守軍沒反應過來奪取龍吻關,然後通過龍焰大橋。」
「龍焰橋,龍吻關,龍爪大道里提到的龍,好像就是奧里烏斯,當年在擴建城市的時候,奧里烏斯就是沿著這條路線逃離城市的——洛瑟薇還真有黑色幽默。」
一直憋著不說話的赤銅龍猛地打了個噴嚏,它不安地看了看周圍。
而特里爾對於城市的思考也來到了盡頭。
「外城區過去是一座矮人城市的廢墟,整個外城區都建立在廢墟之上。廢墟中有許多裸|露的多孔狀黑色岩石,據某些猜測,地表的廢墟之下還有一座更大的,被廢棄的矮人地下城,這些裸|露出來的多孔狀黑色岩石就是大熔爐的排風口。」
「外城區交通錯綜複雜,現在又湧入了大量難民,血疫大面積爆發的話,那裡會為低級亡靈提供充裕的巷戰偷襲空間。」
「不過話說回來,為什麼作為厄拉頓的外城區沒什麼人呢?」
一念至此,特里爾再次睜開了眼睛——這一次,他看到了大量的人。
他們此刻已經來到了外城區的邊緣,不遠處,無數人頭攢動,粗糲的煙塵里混雜著風乾糞便的味道,腳下的道路狀況似乎比野外的國王大道還糟糕。
「好多人啊!」芙蒂雅情不自禁地說道。
特里爾抬頭看向人群——人群被牢牢控制在了道路的右側,左側則是負責維持秩序的黃罩袍衛兵。他眯起眼睛,右側的人群看起來驚人的一致——他們大多穿著破布似的襤褸,同時面黃肌瘦,眼窩深陷,看起來幾乎和丈夫被絞死的女人沒有區別。
衛兵們似乎正在分發救濟食物,大多是鹹魚,其中鮮有穀物。
「他們都是周圍鄉村地區的居民。」諾德曼說道,「奧里斯強令把他們集中到這裡來,甚至沒給他們多少時間收拾行李,真是一場災難,整座城市突然多出這麼多張需要養活的嘴,我們根本沒做好準備。」
特里爾微微點頭,他自騎上馬以來,第一次開了口:「確實,但是從好的角度講,這避免了被污染的糧食傳播血疫。」
「呼——」諾德曼忽然長舒了一口氣,緊接著他卻忽然皺起了眉頭,「血疫是通過糧食傳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