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天氣很多變,黃昏時分還異常晴朗的天空,如今卻爬滿了烏雲。
特里爾騎在馬背之上,抬頭仰望天空。
風雨如晦,暴雨降至。
「轟隆!」
漸暗的天幕瞬間被一道閃電擊碎,滾滾陰雲像是在爛肉中蠕動的血疫蛆蟲一般遮住了漸顯的繁星。暴雨在陰雲之中醞釀,狂風呼嘯而至。很快,暴雨的第一滴水掉了下來。
第一顆雨滴很快加速到了極限,轉瞬它便砸在了特里爾的額頭上,隨即蠕動碎裂為了一聲窸窣。
「快點!步伐再快點!要下雨了!我們要在天黑前進城!」諾德曼搖晃長矛,旗幟在矛尖飄舞,他對著身後的步兵隊高喊道。
與河狸鎮的城鎮守衛,以及臨時拼湊起來的民兵不同,諾德曼指揮的士兵都是經受過嚴格訓練的常備軍。雖然受到了催促,但是全副武裝的士兵們依舊陣型齊整,步伐統一,從特里爾的角度看去,灰濛濛的軍隊彷彿一座平移的城寨。當上百隻鐵板靴同時落下時,碎石路都彷彿在震顫。
「我們已經很久沒來過厄拉夫了。」諾伊猛踢馬腹,趕到了特里爾身側,「上次來這裡還是小時候。」
特里爾還沒來得及回答,在前方步行的芙蒂雅便好奇地問道:「為什麼?」
——作為一名過於年輕的精靈,芙蒂雅根本不會騎馬。
「冰川落葉之年,公爵簽署了一份褫奪公權法令——您應該在剛才的劫持事件中聽到過這個法令。」諾伊言低下頭,俯視起精靈來,「根據法令,特里爾被禁止靠近任何公爵領內的城市,而我則自願加入了教會。」
「女士,請注意您談話的對象,精靈不值得信任。」諾德曼小聲說道。
諾伊先是瞥了一眼特里爾,隨後無辜地眨了眨眼,她一字一頓地說道:「芙蒂雅當然值得信任。」
倏然,芙蒂雅綠色兜帽下白皙的面龐紅了,她目光微轉,不再與諾伊對視。
「我是使館的武官,我有收集情報的責任……」沉默了半晌,滿臉通紅的芙蒂雅擠出了這句話。
縛靈諾伊露出了一個促狹的笑容,她在特里爾的心靈中笑著說道:「主人,芙蒂雅根本不善於應對直來直去的言辭,我想,我找到控制她的辦法了。」
對,沒錯,直球克傲嬌。特里爾心中腹誹——當然,他並沒有將這句話投入到與諾伊的心靈網路之中。
似乎是察覺到特里爾並沒有回應自己,諾伊轉過頭,繼續對著芙蒂雅說道:「精靈們的外交言辭猶如附著羽毛的詩歌:多用類比,鮮少直接。一次呼吸十四個音節,其中揚音六,降調六,壓頭韻或尾韻,敬語和貶義詞都用重音……」
特里爾微微點了點頭,諾伊說的完全正確,精靈的正式外交辭令確實是如此,其中細微的典故與整體結構更是比迷宮還要複雜。
芙蒂雅眉頭微皺:「您是在說謎語嗎?」
「所以,以精靈的標準來看,芙蒂雅,您說話已經很直接了,感謝您的坦誠。」諾伊眼瞼低垂,「您這樣坦誠,我怎麼能不信任您呢?」
芙蒂雅兜帽外的尖耳朵猛地綳直,紅暈瞬間爬上了她尖尖的耳梢:「哪……哪有?不對,我的意思是……」
「好啦芙蒂雅,聽我說。褫奪公權法令用通俗的語言來解釋,就是由於某些原因,特里爾在小時候誤傷過公爵,公爵很生氣,但是又不好直接懲罰特里爾,於是就剝奪了特里爾的繼承權,然後把他踢到了鄉間靜養。」諾伊語速極快地說道。
芙蒂雅看起來頗為困惑,紅彤彤的尖耳朵微微顫抖:「某些原因?」
「公爵誤殺了自己的長子,也就是特里爾的父親。」諾伊輕拉韁繩,順手戴上了芙蒂雅同款兜帽——快到地方了。
「哈蘭是特里爾的堂兄?」芙蒂雅吃驚地瞪大了霧蒙蒙的眼睛,睫毛微顫,「真的嗎?完全看不出來開……」
「轟隆!」銀蛇撕破夜幕,暴雨已至。
閃電奪目,巨大破爛的木質路標被短暫地照亮。
沉重的冷杉木路標上歪歪扭扭地雕刻一行字體十分誇張的標語——「歡迎來到厄拉頓鎮」,大字下方則刻著另一行小字——「七鰓鰻,還是七鰓鰻」。由油漆塗抹而成的醒目紅叉直接覆蓋在了整個路牌之上,在雕刻的小字旁邊,紅色油漆寫著另一行小字——「瘟疫,死亡,行屍」。
特里爾放緩了馬匹的行進速度,此刻他正身處一處緩坡,正好可以眺望整個厄拉頓鎮,並可以隱隱看到遠處的厄拉夫市。
「厄拉頓鎮」是厄拉夫市北側外圍的小鎮,隨著城市擴張,這座小鎮已經被無序蔓延的外城區所合併吞噬。在人類通用語的古意中,頓的後綴有著邊緣掩體,要塞,灰暗等多種混雜的意思,所以厄拉頓也可以翻譯為「厄拉夫市灰暗的邊緣」。
這個名稱可謂恰如其分。
特里爾抬頭極目遠眺。
天地昏色之間,一輪緋月高懸。雨幕瀟瀟,水霧朦朧,無數高聳入雲的尖頂塔樓直插夜空,彷彿雲霄巨人構造的磐石叢林。塔樓群的尖頂筆直向上,彷彿要拋棄污濁的塵世,直抵璀璨的星河一般。
最高的塔樓被簇擁在塔樓群中,它透體純白,彷彿冷月銀輝下亘古的冰雪。
「被譽為人類建築奇蹟之一的厄拉夫大教堂,那是它的主塔,群星塔。」特里爾心想,他微微眯起眼睛,「真是壯觀。」
雖然由於城牆遮蔽,他看不到群星塔的底座,但是憑藉基本的建築學學識,他還是認出了群星塔的立面是典型的古典三段式結構。
城牆下隱約露出的基座台階每層都有一米高,看起來不像是給凡人使用的,而是給身形龐大的巨人使用的一般;雕刻著茛苕浮雕的巨大玻璃窗,對稱排列,輪廓整齊而莊重,代表著理性光輝的尺寸則被建築師通過數學精確地計算,長寬,間隔都被黃金比例所決定;建築的頂部被哥特式的銳利靈巧尖拱券所收束,直直指向緋月。
無論是靈巧挺拔的尖拱券,還是通透輕盈的飛扶壁,處處洋溢著向上的張力。
——在遊戲原本的歷史中,厄拉夫大教堂隨著亡靈狂潮的爆發而徹底崩塌,特里爾由於沉迷研究死靈法術並沒有拜訪過此處。當他離開大沼澤時,這裡早就化為了廢墟。
想到廢墟,特里爾便立刻聯想起了厄拉夫的外城區,據說那裡從早期人類定居者建造外城區的伊始,外城區便是在一座古代矮人城市的廢墟之上建立的。
雨聲漸囂,一聲若有若無的女性啜泣聲拉回了特里爾的思緒。他回過神,將視線轉向了路標後的逼仄破敗的厄拉頓鎮。
雨水帶著糞便的惡臭撲面而來。
道路上空無一人,碎石路面上滿是渾濁的水坑。布滿彩色油污的水坑倒映著道路兩旁的建築:白色的藤蔓枝條肆意野蠻地攀附住已經千瘡百孔,傾頹欲墜的古代廢墟;廢墟與藤蔓組成的狹窄縫隙間,可以隱約看到無數用茅草與木板臨時搭建的房屋,它們像是蛛網裡的蜘蛛卵一般密密匝匝地堆疊在藤蔓與斷壁組成的古代廢墟中。
憑著超凡感知,特里爾隱約察覺到建築中有一雙雙麻木的眼睛在無聲窺視著街道。
「是臨時搭建的難民營。」芙蒂雅輕聲說道,「我離開這裡的時候情況還沒有這麼糟。」
路牌前約莫十米遠的路邊佇立著一具木頭製成的絞刑架,而臨時搭建的絞刑架上吊著一具乾癟的屍體,屍體身上僅存破布,眼球和肉彷彿都被烏鴉啄食乾淨,看起來頗為凄慘。
彷彿是聽到了動靜,靜止的屍體忽然動了起來,幽藍的靈魂之火驟然在他的眼眶中燃起,他猛地揮舞雙臂,手掌乾癟,破碎的指骨清晰可見。
絞刑繩死死束縛住了行屍的行動,行屍像是盪鞦韆一樣在絞刑架上擺來盪去。
他在血疫進展到末期之前就被絞死了。但是死亡並沒有阻止魔法瘟疫蔓延,它還是復活了。特里爾心想。
「這看起來簡直比被瘟疫席捲的河狸鎮還糟。」芙蒂雅嘆了口氣,「天啊。」
從某種角度講,眼前的厄拉頓鎮算得上是另一種角度的壯觀。
傾頹的廢墟,破敗的茅屋,層層纏繞的藤蔓枝條恣意攀附;麻木,惡臭,彷彿實質性的絕望,一切都好像在血疫的漩渦中無可避免地走向死亡與終結。
如果說河狸鎮是末日爆發時的殘酷景象,那麼此處便是末日將近前的荒蕪。
特里爾深吸一口氣,冷冽如刀的空氣帶著惡臭的氣味湧入胸腔,他側頭看向身後。
芙蒂雅低垂著頭,看起來極為不安;而諾伊則眉頭緊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奧里烏斯依舊瑟縮著肩膀,他的不安全感好像是疾病一般傳染到了胡爾特身上。
至於諾德曼與他背後的騎馬軍士,則看起來極為麻木,他們似乎已經習慣了這荒蕪的景象。
透過芙蒂雅湛藍色的眸子,特里爾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面色平靜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