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燃燒熾熱的晚霞,殘陽彷彿正流著鮮紅的血。
破敗的旗幟無力地耷拉在長矛上,如同道路兩旁早已枯萎的梧桐樹。
「惡魔崇拜者很糟,連環謀殺案也很糟。」馬背上的中年騎士面露疲憊,「但是我們的首要目標依舊是處理血疫,我們必須得保持主路暢通,追捕所謂的惡魔崇拜者,絕不在我們的職責範圍內。」
「這輪不著我管,去和奧里斯大人說。」中年騎士身側,穿著浮誇綠色盔甲的俊美少年帶著清淺的笑意回應道。
奧里斯是王國的傳奇聖武士,長公主伊蒂斯的老師,同時,這個他也是王國調查隊的真正領導者。
「您難道沒有一丁點同情心嗎?看看那些變成行屍走肉的可憐人!」中年騎士猛地下揮長矛,矛尖穩穩停在一具血疫感染者屍體的面門前,「如果不清掃主路上遊盪的亡靈群,難民根本不可能成功抵達任何庇護所,而且恕我直言,我不認為那個逃跑的人真是惡魔崇拜者。」
「那可真遺憾。」少年語氣平淡地挑了挑眉頭,「諾曼德爵士,沒想到你同情心這麼泛濫,怪不得你當了這麼多年公爵的內閣成員,卻依舊沒有正式職務,沒有封地,我想作為貴族,您得需要學會犧牲。」
中年騎士諾曼德並未中激將之法,這一方面是因為他年過五十,經歷過無數風雨,對於言語上的侮辱或吹捧早已麻木;另一方面則單純是因為少年的諷刺毫無道理。
——他固然沒有任何公開的顯赫職務,但是他卻已擔任了接近二十三年公爵的間諜總管。
由於擔任間諜總管時間過長,諾曼德的身份對於南方公爵領任何稍具有影響力的人而言都是半公開的,面前的少年雖然是南方公爵領人,但是卻是被外來的國王調查團新近提拔為宮廷貴族用來制衡南方公爵領本地人的,因此他不認識自己很正常。
而且如果少年真的認識自己,那他也絕沒有膽子來監視自己。
雖然少年語氣傲慢,但是間諜總管還犯不著對一個無知少年的無意輕辱大動肝火——更何況,從奧里斯手中釋放並救走所謂的惡魔崇拜者胡爾特,本就是他的手筆。準確來說,由維欽托利主教提議,他來策劃執行。
「我想士兵們也不會接受脫離主幹道,在半夜跑進深山裡搜捕逃犯的命令。」諾曼德指了指身後更加疲憊的士兵,緩緩說道,「而且我固然沒有正式職務,但是我有榮譽。」
「也就是說,你想抗令?當心我砍了你的腦袋。」少年眯起眼睛,外強中乾地恐嚇道。
少年的語氣中透露著一絲不安,而諾曼德就好像水中聞到了血味的鯊魚一般飛速捕捉到了這轉瞬即逝的不安。
「你喜歡打牌嗎?」間諜總管感到了些許興奮,疲憊感飛速消退。
少年無意識地咽了口唾沫:「這和你有關係嗎?」
「當你拿到爛牌,而且露出……你現在這種表情,你,就已經出局了。」諾曼德刻意進一步放緩了語速,他以一種不正常的遲緩笑了笑,「奧里斯閣下的分析也不一定正確,他對於本地的情況還不了解。」
間諜總管注視著少年,根據一天的觀察,他知道對方一定會因為他的言語生氣,而且會由於憤怒而難以控制自身的行為。
一秒,兩秒——
「胡扯!」少年瞳孔猛縮,他在恐懼中勃然大怒,「奧里斯閣下是被神明指引的,輪不著你個一輩子沒封地的蠢貨說三道四!」
諾曼德笑了,他喜歡通過言語控制別人的情緒,這永遠令他有種彷彿高潮一般的滿足感。
「閉上你的臭嘴,不然我就讓你永遠閉嘴。」少年背後,另一個陰惻惻的聲音突然如鬼魂般響起。
幾乎在同時,一條近乎細不可查的鋼絲不知何時已經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細嫩的皮膚在鋼絲的壓力下開始變形,細密的血珠緩緩染紅了喑啞的鋼絲。
詭異的是,鋼絲是純粹浮空的——少年的背後並沒有人。
這是由法師之手所操縱的鋼絲,鋼絲越來越緊,越來越緊,缺氧的「赫赫」聲與血珠冒出的聲音像是雨絲一般連成了線。
諾曼德瞥了一眼不遠處的士兵,除了自己的密探以及正在施法的威廉姆斯法師之外,沒有任何人察覺到同是巡邏隊長官的少年已經被自己控制住了。
隨即,間諜總管轉過頭,滿足地欣賞起少年的變化。
憤怒,茫然,震驚,驚恐,求饒……
瞳孔收縮,眼球暴突,頜肌抽搐,冷汗冒出……
間諜總管沒急著命令手下放開少年,根據他的經驗,對方屈服還需要一段時間。而且,他真的真的非常不喜歡叛徒,其中尤其厭惡當了叛徒後還趾高氣揚的蠢貨。
他不會對無知少年的無意冒犯發火,但是卻會對投靠了所謂的王國調查隊的叛徒發火。
那些傲慢的外來者根本就是來添亂的!
地上的死難者就是他們胡搞的犧牲品——這個該死的叛徒甚至對自己同胞的死難無動於衷,甚至輕蔑嘲笑!
真是該死!
「憐憫他人,也是憐憫自己。」諾曼德掃了眼地上的感染者屍體,「您聽懂了嗎?」
少年漂亮高挺的鼻子流出了難看的黃鼻涕,他艱難地想要點頭,但是鋼絲卻死死固定了他的脖頸——就在此刻,少年的目光陡然投向了遠處。
有人來了,六個人,看上去不像亡靈。
諾曼德沖密探搖了搖手,勒在少年脖頸上的鋼絲瞬間消失,而步兵隊外真正負責戒備的暗哨則向來人慢慢包抄了過去。
「撲通!」少年仰頭跌下了馬,他不顧疼痛,貪婪地呼吸起空氣。
間諜總管抬腿脫開馬鐙,跳下了馬,他彎下腰,向少年伸出了援助之手。
少年畏縮極了,他驚恐地想要遠離諾曼德手。
諾曼德嘆了口氣,他又勾了勾手,少年害怕地靠了過來,隨後小心翼翼地握住了諾曼德的手。
間諜總管微微發力,把少年拉了起來,力道非常溫柔。
「我們不要去管那個逃犯了,好嗎?」諾曼德耳語道。
少年像是綳直的木偶般點了點頭。
間諜總管接著輕語道:「把這一切都告訴奧里斯,原封不動,好嗎?」
少年似乎本想點頭,但是在理解了諾曼德話語的意思後,卻又嚇得不敢點頭了。
「點頭。」諾德曼說。
少年僵硬地點了點頭,隨著間諜總管重新騎到馬上,少年也像是受到支配的行屍一般,渾渾噩噩地被間諜總管的密探送回了馬背上。
此刻,少年已經被徹底嚇破膽了,過了半晌,他才意識到中年騎士並沒有看自己,而是在看遠處逐漸接近的人群——而且,中年騎士似乎看得入了神。
他也下意識也看向了逐漸靠近的人群。
一共有六個人。
破舊的黑斗篷在晚風中搖曳,領頭的戰士身形佝僂,手中的刺劍染滿了猩紅血色,在佝僂的戰士身後,則緊緊跟著渾身傷痕的人。
是胡爾特!那個逃犯!
少年心中的恐懼頓時消散了些許,他睜大眼睛,繼續向後看去。
逃犯身後是一名手握聖徽的銀髮女性牧師,牧師面露憂慮;而牧師身旁則是一名著板甲的青年聖武士,聖武士此時似乎正在與逃犯交流。
少年的目光繼續後移,接著他眼前一亮。
——隊伍最後是一名遊俠打扮的精靈。
芙蒂雅女士!王國調查隊的斥候!他有救了!
一瞬間,少年似乎將一切事情想通了。
眼前的小隊之所以可以穿過亡靈的層層封鎖,一定是因為強大的芙蒂雅女士。而芙蒂雅女士在完成偵察任務後,在返程過程中,正巧抓住了逃犯胡爾特——那個該死的中年騎士之所以看呆了,也是因為他認識芙蒂雅女士,所以現在正在瑟瑟發抖!
一念至此,少年的勇氣如太陽般重新回到了他的內心之中,他側頭瞥視諾德曼,果然發現對方的額頭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少年本想冷言嘲笑,可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某種羸弱的建議。
諾德曼並沒有回答,此刻,老謀深算的間諜總管正死死盯著隊伍正中的特里爾,他的呼吸逐漸急促。
「輝光在上。」諾德曼喃喃自語道,「我簡直是在做夢,他回來了。」
自從十幾年前,特里爾突然發瘋襲擊老公爵,並且因此被剝奪繼承權,併流放到哈蘭伯爵領的鄉間進行強制療養之後,諾德曼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親自見到過這位曾經無私幫助過自己的慷慨贊助人了。
「逃犯自己回來了,這可賴不得別人。」無知的少年畏縮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笑意。
「威廉姆斯,快過來!」諾德曼猛地向身後揮手,「快點!別磨蹭,再快點!」
「現在著急已經晚了,芙蒂雅女士已經回來了。」少年喋喋不休道。
一名只穿胸甲,手裡握弩的士兵無聲無息地從影子里走了出來,少年不由心頭一跳——他根本想像不到步兵隊里居然潛藏著擅長陰影穿梭的遊盪者。
「怎麼了?」普通士兵打扮的遊盪者問道,少年意識到那陰惻惻的聲音正是剛剛威脅他的聲音!
中年騎士從專門分門別類的馬袋中,取出了兩封提前準備好的印著火漆的信:「一封給主教,另一封給科恩伯爵,越快越好!越快越好!」
士兵瞥了一眼少年,又回頭看了眼中年騎士,其中的滅口意味根本不加遮掩,少年不由打了個冷顫。
此刻他才意識到眼前的中年騎士,恐怕根本不是什麼才能欠缺又心慈手軟的廢物——對方似乎只是不喜歡不必要的殘忍而已。
「別……」少年喃喃道,他剛剛獲得晉陞,他美好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他不想死!
「憐憫他人,也是憐憫自己。」諾曼德搖了搖頭。
士兵打扮的遊盪者嚴肅地點了點頭,隨後再次消失在了陰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