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無影人早已成為了乾屍,但是隨著強酸般的甲蟲集群出現,它的身體居然陡然被綻開了無數條鮮血淋漓的傷口——特里爾知道,這是無影人作為傳奇巫妖對於他自己的認知產生了巨大偏差所導致的後果。
無影人似乎覺得他自己還是活人。
密密麻麻的甲蟲像是淤泥般覆蓋住旱巫妖的臉龐,它千瘡百孔的殘軀頹然地倒在地上,傷口處噴涌的血漿很快便扭曲著化為新的甲蟲,然後瘋狂地啃食起無影人所剩不多的枯骨來。
無影人並沒有慘叫,它依舊在低語著誰也聽不懂的瘋話,很快甲蟲填滿了他身上的一切孔洞,在令人頭皮發麻的窸窣聲里,它的軀體炸為了一攤溫熱的血泊。
血水瀰漫,很快便蔓延到了特里爾的靴子旁。
特里爾無聲地注視著旱巫妖瘋狂的自我毀滅行為,此時他心頭沸騰的殺意就像是被冷水潑中一般熄滅了不少。
毫無疑問,無影人是真的瘋了,傳奇可以憑藉自己的意志扭曲現實,但是想要扭曲現實,必須要真切地相信自己的認識。如果說無影人說些瘋言瘋語還可以作假,那它現在被自己的意志創造出的甲蟲所吞噬的景象,則絕對證明了對方徹底瘋了。
「他似乎以某種未知的方法破譯了我的日記本,然後從中看到了什麼,然後就發瘋了。」特里爾無動於衷地觀察著已經徹底沒了威脅的巫妖,「他瘋狂的癥狀包括自我認知障礙,幻想,恍惚,情緒爆發——瘋了的傳奇可不多見,這很值得觀察,但是從風險的角度考慮,我應該儘快殺掉他。」
特里爾剛想控制手下的屍妖找到並砸碎旱巫妖在實驗室內殘留的命匣,一隻冰冷的手卻在此刻猛地搭在他的手心,隨後死死攥住了他的手。
「特里爾……他怎麼了?」諾伊顫抖地問道,「他究竟看到什麼了?」
「等他死了就知道了——他暫時還死不了,我們要找到他在實驗室剩下的命匣,這樣即使它復活,它短時間內也不回不來了。」特里爾在心靈中緩緩說道。
此刻,撕裂了無影人殘軀的甲蟲們開始了自相殘殺,它們彷彿被施加了加速術一般,幾個呼吸間一頭甲蟲便吞噬了其他所有甲蟲,血水如同被抽水泵虹吸一般在最後的甲蟲身邊聚集,空氣中回蕩起癲狂的笑聲,其中還夾雜著奇怪的狗叫……
「啊,是那個畏懼死亡的可憐主教派你來的,對嗎?」血水重新凝結為了一個不斷抽搐的人形「血元素」,最後剩下的甲蟲像是眼睛一般鑲嵌在血元素做眼的位置,「我記得你,你被維欽托利稱為諾伊,諾伊·霍爾。」
「第三次了!他是第三次重複這句話了!」諾伊看起來緊張極了,她半透明的身形都像是信號不量一般閃爍起來,她瑟縮著肩膀,居然直接跑到了特里爾身後……
「你過去也不這麼膽小啊,沒什麼可怕的,你看它身上連法術書都沒有,他釋放不了任何法術。」特里爾無奈地指了指變成血元素的無影人的額頭,「你看,一點危險都沒有。」
「不是危險不危險的問題!」諾伊怯生生地探出頭,「他完全……」
「你是諾伊,可我是誰?」無影人伸出由血漿構成的手掌,緩緩捂住了自己額頭上的甲蟲。他聲音沉悶,彷彿空洞洞穴中死去已久的行屍麻木的呻|吟,這種麻木而空洞的聲音甚至令特里爾聯想到了完全由齒輪和傳動桿構成的呆板機械。
特里爾凝視巫妖片刻,沉聲道:「你是無影人。」
話語彷彿無形的重鎚,無影人額頭上的甲蟲瞬間炸裂,他整個身軀則像是被炮彈正面轟中一般猛地炸裂噴濺。
「無影人是問題的答案,但並非全部答案。」一個模糊的黑色物體憑空從血水中浮現,這無法形容的黑色物體此刻已經停止了觸電般的抽搐,這模糊的黑色物體飛速裂解崩壞,然後又在剎那間重組為了一個四分五裂的東西。
「什麼?!」特里爾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雖然他一向自詡精神堅韌,但是由無影人重組而成的「東西」還是讓他的心頭猛地一顫。
他艱難地動了動眼球,首先看到的便是一坨畸形的,勉強可以稱之為手的怪誕肉體。手指像是經過了鏡面反射一般整個外翻,指甲蓋像是鱗片般死死扣在了指根內側,裂縫處耷拉著的乾癟的黑色皮膚則像是蟲子一般黏連著整個手掌。
這隻手連著肘子,肘子下則是左右正好顛倒,外翻而出的胸腔肋骨,左側肋骨的邊緣還掛著一顆不斷轉動的眼球。
「誤生屍都比這玩意像東西。」特里爾心中腹誹,「從某種角度講,這似乎挺符合達達主義審美的。」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去觀察無影人身體兩側像是翅膀一般肆意扭動的神經束,那些神經束形成了莫名得如同蘑菇一般的瘤體,瘤體的末端則贅著一顆由指甲蓋縫合而成的沉甸甸的魚鱗尾巴,那尾巴看起來並不顛倒,但是指甲蓋卻如同鸚鵡螺一般排列出了無數張扭曲的恣意麵孔。
狂笑,痛哭,驚恐,冷漠……
特里爾的視線快速略過無影人尾巴上的無數面孔,很快,他找到了一個陶器罐構成的臉——旱巫妖的第四個內臟罐。
找到了,特里爾心想。
「主人,我們走吧……」諾伊有氣無力地請求道,光是注視這可怕而扭曲的事物,她便感到了生理上的極度不適,她只覺得此時彷彿有一把生鏽的銼刀在她的腸胃中不斷翻湧一般,「求求您了……」
陶器罐構成的面孔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平和從容的笑容,他看起來彷彿是一名驟然得道的僧侶一般:「我悟了!」
「我是無影人!」
「我是維欽托利!」
「我是諾伊!」
無影人頓了頓,他伸展開神經束上贅著的如莨苕卷鬚一般的肌肉,做出了一個擁抱太陽的姿勢:「我是輝光!」
「你可能覺得我瘋了,但是時間永遠分岔,通向無數個將來,但它們並非平行,而是同時存在……你不理解這一點,自然不理解我深邃的智慧。」
諾伊徹底驚呆了,如此瘋狂而褻瀆的話語已經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範圍,她的靈體都開始進入了不穩定狀態。
特里爾越聽,面色越嚴肅,無影人這番看似瘋狂的話語背後實際上隱約透露出關於神格的些許理解——他不知道這是瘋子的胡言亂語,還是對方真的從他的日記上學到了什麼。
然而詭異的是,以最基本的邏輯來看,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他都不可能瘋狂到在日記本上寫關於神明的知識——或許是無影人在漫長的旅途中接觸到了這些知識?
特里爾有些舉棋不定,下一刻,他徹底下定了決心。
無影人陶器罐的面孔浮現出了失落的神態:「但我又不是所有這些,我是問題的答案,但問題是什麼?」
「是了,是了,我就是問題本身,我就是『我是誰』,問題就是我,我是什麼並不重要,我是自我實現的圓!」
「啪嚓!」長劍猛地劈碎了掛在尾巴上的內臟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