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呻|吟著,粗粒的粉末像是處刑人手中用來剮刑的刀子一般無情地摧殘著被燒爛的皮肉。
此刻,白鬍子法師什麼都看不到,那近在咫尺的陽炎爆已經將他徹底致盲了,可怖的白光過後,只余無盡的黑暗。
黑暗像是滋生疑慮的溫床,恐懼感悄無聲息地握住了他的心緒。
「如果能活下來,我一定要去大沼澤換一個波達屍之眼……」他大聲喊道,聲音順著骨骼與血管回蕩在黑暗中,這令他多少有了些安全感,「你這該死的縛靈,讓你的主人殺了我吧!」
沒有人回應他,耳邊金屬交擊碰撞的聲音愈發響亮,乾屍們行進時零星發出的簌簌聲落入了他的耳朵。
他鬆了口氣——乾屍還在,而他現在還活著,看來那個縛靈用陽炎爆把它自己炸死了。
「現在,有個好消息,和個壞消息。」他苦中作樂地想到,「好消息是一個極為強大的敵人自殺了,壞消息則是我瞎了。」
他艱難地探出手,摸索著尋找掉落在地的馬燈,那盞馬燈是控制實驗室亡靈的關鍵。如果那個隱藏在暗處的傳奇法師順利地奪回了實驗室亡靈的控制權,那他可就連一丁點最微弱的希望都沒有了。
被燒爛的血肉黏連在一起,每一次手指與骯髒的地面都會將創口撕裂,帶著焦糊味的疼痛彷彿地獄中的酷刑,但白鬍子法師還是強忍住劇烈的不適,順利地摸到了馬燈。
馬燈的提手冰冷而沉重,金屬的臭味好像順著傷口湧入了他的鼻腔與神經。
白鬍子法師慢慢挪動手指,想要稍微舒服一點,隨即他觸碰到了金屬提手上黏連著的溫熱滑膩的血肉。他有些懷疑上面的血正是自己的血。血與燒爛的肉像是墊子,難以忍受的疼痛稍微得到了緩解。
「瞎了也有好處,起碼其他感官更靈敏了——比如痛覺。」法師給自己講了個笑話,然後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一道縈繞著暗紅色的絲線劃破了黑暗,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他愣了片刻,隨即發現那些如水中游魚一般的線條在幾個剎那裡便勾勒出了一個他極為熟悉的立體圖形——那似乎是任何儀式里都必須具備的安全閥儀式?
白鬍子法師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直接看到了死亡之風!
他連忙鬆開卧在馬燈提手上的手,眼前的景象就消失不見了。
法師連忙再次握住了提手,奇異的景象果然再次出現。
「不可思議!」他吃驚地張大了嘴。根據常識,任何魔法之風都是只能用抽象的靈感洞察,而不可能用感性直接把握的,但是此時面前出現的詭異景象卻將他的常識打了個稀巴爛。
暗紅色的死亡之風被形式所約束,被編製成了一個細密的織網,繁複的織網互相纏繞,互相糾葛,又相互扭曲,每一個交錯點又有著近乎無窮多的變化與可能,死亡之風變化碰撞所迸射的碎屑如夜幕中的星光一般點點滴落,隨即化為了心靈中朦朧的霧氣。
「雖然我瞎了,但是如果我能直接看到魔法之風的話,只需要一段時間的積澱,我絕對可以成為有史以來最強大的施法者!」
他努力感應著那些線條,貪婪地從這堪稱奇蹟的體驗中攫取著智慧與力量。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隨著了解的深入,虛幻的死亡之風愈發凝實,它背後所展露的知識也呈幾何倍地爆炸增長著;而知道的越多,這奇異景象向他所展露的知識就越多,學識與認識像是糾纏在一起的雙螺旋一般,短短十幾秒的時間,白鬍子法師獲得的學識就已經徹底超越了他過去十幾年所學的總和。
才學與力量不斷增長的快樂甚至壓過了戰鬥帶來的緊迫,他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研究死靈法術的樂趣之中。
此刻,他意識到面前的景象遠比任何約束形式都要複雜得多,但是這複雜的事物背後卻遵循著某種共通的規律。
「這不會是有人在是施法吧?!」忽地,一個恐怖的猜想沒來由地鑽入了他的腦海。
法師連忙觀察起那織網的第一起點,然後,他真的看到了一個模糊的人影。
「開什麼玩笑?」
他心跳近乎短暫地停滯了,忽然間,他有了某種明悟,他知道自己為什麼在被致盲後,突然可以看到死亡之風了——這並不是幻覺,也不是憑空掉下的機遇,而是因為那人影正在對實驗室的亡靈施法,而當他握緊作為控制實驗室亡靈中介的馬燈時,他便由於交感律的作用與那人影產生了某種聯繫。
毫無疑問,那人影就是一直躲藏在暗處的老巫妖!此刻,對方正在醞釀某種極為恐怖和複雜的法術!
而他突然能用直覺感性把握到死亡之風的原因在於,從他再次握住馬燈的那一刻起,他對於死靈法術的感知能力便被動地被強拉到了對方的高度。
在他看到那人影的瞬間,那人影也看到了他。
人影緩緩抬起頭,由死亡之風碎屑在心靈中投下的朦朧迷霧在這一刻徹底轉瞬煙消雲散。
兩人正好四目相對!對方漆黑的眸子像是貫穿心靈的利劍一般直直扎入了他的腦仁。
那是一個穿著破舊鏈甲的男人,本應狂暴的死亡之風此刻卻像是微風中搖曳的,由渡鴉羽毛織成的黑斗篷一般順服地環繞在他四周,對方右手握著長劍,沾滿泥土的鎖甲胸部則別著輝光教的莨苕聖徽。
「聖武士?」白鬍子法師不由愣住了。
時間彷彿靜止了,眼前光怪陸離的一幕像是在大腦中猛然炸響的大火球一般,他覺得自己的腦漿都要沸騰了。白鬍子法師實在沒辦法將聖武士,死亡之風,老巫妖這幾個毫無關聯的詞語聯繫到一起,這風馬牛不相及的荒誕景象就好像夢境中被漫不經心的大腦粗暴地糅合起來,所產生的噩夢一般。
他甚至有些懷疑眼前的這一幕是自己臨終前的幻覺。
但是下一刻,他看到了一道純黑色的死亡之風,那純黑的死亡之風一端是聖武士,另一端則是一個令人在物理意義上「眼熟」的虛幻身影。
銀色的長髮,紅色的眸子……
是那個縛靈牧師!
「這縛靈能復活?!」白鬍子法師悚然一驚。
驀然間,一個驚悚但合理的猜測泵入了他的腦海——「這老巫妖佔據了一個聖武士的肉體!」
「必須立刻打斷他的施法!」這是他的第二個念頭。
然而,他並不打算進行法術反制,因為他甚至連辨認出對方在釋放什麼法術都做不到。
此刻,他有些後悔剛才的猶豫,剛剛一剎那的猶豫已經讓自己錯過了最佳的偷襲時機。但是此刻,他還是當機立斷地掏出魔法書,下意識施展起了自己最擅長的法術:死亡一指。
既然對方佔據了活人的肉體,那麼死亡一指就必然可以產生效果。對方沒有命匣,只要殺死對方竊據的肉體,那麼對方也一定會受重傷。
然而,那聖武士打扮的巫妖只是有條不紊地抬起了手掌,彷彿自己的法術根本不存在一般。
下一刻,心靈感知中的聖武士張開了嘴。
剎那間,難以用語言形容的邪惡與黑暗低語沿著心靈的聯繫猛然迸射,法師只能模模糊糊聽懂一兩個辭彙的尾聲,那些可怕的辭彙他僅僅在古代禁忌的抄本上看到過,至於正確的讀法和組合這是他平生以來第一次聽到。
空氣里回蕩起莫名的低語,來自未知空間的迴響帶著令人頭腦錯亂的震顫,那震顫彷彿化為了奪心魔的觸手,沿著他的鼻腔,眼眶還有耳道湧入了大腦的溝壑,握住了他的靈魂……他感到一陣噁心乏力,剛剛成型的強大法術像是被鐵手套捏住的蠟燭一般瞬間熄滅。
他本以為會產生施法反噬,但是此刻狂暴的死亡之風卻異常沉默,它們順服地被晦澀的詞句所約束,如同噴射前冒著黑煙的死寂的火山,又如同海嘯前沉靜的大海。
雖然他理解不了眼前發生的一切,但是白鬍子法師知道自己必須要自救!
然而,他終究慢了一步。
「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