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鬍子法師已經跟隨自己的導師無影人旅行了很久很久。
他的腳步丈量了從破碎沙漠的殉葬塔,再到星球北極點上的寒霜之冠的漫長旅途;也邁過了從田野牧歌的葛德嵐鄉間,再到法術昌盛,近乎人人裝載死靈義體的大沼澤的全部行程。他曾以凡人之軀進入過無底深淵,也曾拜訪過進行無盡狂歡與無休宴會的極樂境。
他本以為自己會一直行走在路上,直到壽命耗盡,但是他沒有想到,再漫長的旅途也有終點。
一年前,他的導師無影人在付出了極為沉重的代價後,成功從輝光神系某位新晉神靈的令使那裡得到了一個似是而非的消息——奧爾科王國存在著他的導師夢寐以求的東西。
導師本將信將疑,但是當一位目盲且滿目瘡痍的精靈老者拜訪過他之後,他卻忽然下定了決心。作為被流放者,導師召集了所有的追隨者,帶著麾下近乎所有的受詛咒者重返了主物質位面。
他們找了很久,在經歷了一系列不算難,但也算不上簡單的阻礙之後,他們最終找到了這座空無一人的實驗室。
實驗室的陷阱水平低劣得好像在講冷笑話,但是那些沉眠已久的守衛卻將這冷笑話變為了徹頭徹尾的夢魘——那些受到改造的亡靈都擁有著怪誕且恐怖的能力,高壓與猜忌在探索小隊中蔓延,每一次戰鬥都短暫而殘酷……
他們十不存一,準確來說,他現在是唯一活著的學徒。
如果不是導師無影人找到了控制那些亡靈的辦法,他們費盡千辛萬苦才抵達的實驗室已經變為了他們的葬身之地。
在獲得了亡靈守衛的控制權後,導師便將控制權下放給了他,並且命令他看守好入口,至少要擊退輝光教的主教派來的第一波炮灰追獵者;而導師則把自己關在了實驗室的最深處,誰也不知道他究竟在研究些什麼。
有時候白鬍子法師甚至擔心導師已經徹底瘋了。
「噗嗤!」血肉被撕裂的聲響拉回了白鬍子法師的意識。
他深吸一口氣,壓制住了長期浸染負能量帶來的負面思緒。白鬍子法師深知任何施法者的威力都來自於智慧,純粹的力量差距完全可以通過智慧的槓桿來彌補。只要冷靜下來,在正確的時間,正確的地點,釋放正確的法術,那麼即使對手真的是傳奇,他也未嘗沒有獲勝的機會。
「它沒有直接用法術把我們逐一轟成齏粉,而是借著這群教堂護衛進攻的機會才敢出手,這意味著實驗室的老巫妖現在大概率十分虛弱——我們已經砸碎了它的命匣,只要能再殺死它一次,就徹底安全了……必須找到它!」
「實驗室的這些亡靈肯定有暗門,必須讓它們離我遠一點。」一念至此,白鬍子法師舉起馬燈,在頭腦中向面前千奇百怪的亡靈下達了全力進攻的指令。
他自己則立刻對自己釋放了「高等隱身術」,同時命令正在進攻的木乃伊和其他他可以保證忠誠的亡靈退回自己身邊。
在做完這一切後,白鬍子法師鬆了一口氣,他抬頭開始搜索那隱藏的敵人可能存在的位置。
天花板,拐角,陰影……
忽地,他的表情凝固了——遠處拐角的陰影處,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渾身是血和焦痕的破碎人體。似乎是察覺到了自己的注視,他沒有眼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了過來,他嘴角緩緩咧開,枯黃而破碎的利齒後伸出了一條足足有小臂長的舌頭。
破碎的人體伸出被齊根切斷手指的手掌,慢慢指了指白鬍子法師頭頂。
「什麼東西?!」白鬍子法師嚇了一跳,他下意識眨了眨眼,然而那宛如筋肉魔人一般的破碎人形已經消失不見了。
在他愣神的瞬間,一個陌生而柔和的女聲驟然在自頭頂傳來:「死亡。」
白鬍子法師吃驚地抬起頭,他認出了這是高階神術「律令:死亡」。
下一刻他感覺心臟陡然慢了半拍,隨著心臟停擺,臉龐則像是蠟融一般開始逐漸融化,滾燙的血污則發出了強酸似的「嘶嘶」聲,臉皮與肌肉的融化液轉瞬便消融了他的舌頭。
他無力地跌倒在地,在徹底失去意識前用迅捷施法的技巧給自己加持了一個「熊之堅韌」。隨著死亡之風湧入體內,生命與靈魂被抽離的苦痛頓時煙消雲散,他還沒來得及呼氣,柔和的女聲又再次響起:「震撼。」
——律令:震撼。
白鬍子法師只覺得言語化為了一柄重鎚,狠狠地砸在了他的鼻樑骨上,酸澀的暈眩感瞬間席捲了他的知覺,他像是被木釘穿刺了一般動彈不得。
「咔嚓。」控制實驗室亡靈的馬燈頓時脫手落地,
他僅剩的眼球微微向上微微轉動試圖鎖定敵人,一條兇狠的黑影便當頭砸下!
身旁的一頭乾屍憑本能衝刺到他面前,急停舉盾試圖格擋,但龐大的力道卻將它連屍帶盾轟得側摔出去。趁此機會,一名由其他學徒屍體轉化的無頭騎士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腳踝,將他一把拖回了屍群的掩護之中。
白鬍子法師只覺得眼前一花,那突然出現的襲擊者便無聲地落在地上,隨即它便是一記凌冽的矮身橫掃,沉重的鏈錘帶著破空聲,沉悶的骨裂聲像是交響樂版接連響起,觸者非死即殘!
他竭力試圖看清襲擊者的樣貌,但才捕捉到一抹一閃而逝的殘影,擋在他前面的無頭騎士便被一連枷掄爆了腹腔,沒經過防腐處理的腐臭內臟淅淅瀝瀝地噴射到他的臉上。
漫天血雨中,他總算看清了襲擊者的面目——那是一個銀髮赤眸的牧師,她右手沾滿骨渣的鏈錘垂落在地,左手則散發著令人感到溫暖的白色光芒。
純潔的光亮照亮了她肅穆的面龐,銀色的髮絲在光線下隨風舞動,髮絲的末梢在光線的照耀下散發著朦朧的光暈,此刻她充滿了聖潔的意味。
然而,白鬍子法師卻從中聞到了一股極為強烈的負能量的腐臭味,雖然對方竭力用柑橘味遮掩,但是法師還是認出了對方並不是生者——面前這個牧師是個縛靈!
此刻,另一頭由戰死學徒轉化而來的死墓騎士也沖了過來,擋在了法師面前,而更遠處,身形扭曲而龐大,四肢像是拼圖一般隨意拼接起來的誤生屍也正在飛速趕來。
安全了,暫時的。
法師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然而下一刻,一道閃耀到極致的白光卻像是風暴般充盈了他的視野,
——那個縛靈牧師居然用了陽炎爆?!
陽炎爆是消滅大面積亡靈的最好用的幾個法術之一,施法者會模擬出耀眼的球狀日光,範圍內的所有生物都將受到高溫的灼燒,同時不死生物還會額外受到更高的正能量傷害。
「陽炎爆。」
他聽到了牧師柔和的低語。
他能感覺到光的灼|熱,這光線不是他印象中柔和,溫暖的日光,而是一種亮到足以使人感到視線黯淡的穩定光束,輝煌的白熾光線冷酷地席捲了一切,他沒有感到疼痛,半秒後,他才聞到了頭髮焦糊的惡臭。
光芒逐漸暗淡,隨之而來的可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