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極寒射線

第二卷 死靈法師

「嗬……嗬……」

大地精約勒死死捂住脖頸動脈,手上爬滿了黏稠如瀝青的血液,他凝視著眼前不斷逼近的乾屍樣亡靈,灰綠色的臉龐驀地擠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

「逃出了養殖場,但沒想到還是要死在死靈法師手上……」

脖頸上傷口火辣辣的疼,崩裂的彎刀碎片卡在了他的大動脈旁,雖然沒傷到脊椎骨和神經,但是近乎斷頸的缺口所產生的出血量,也讓他眼前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層令人頭暈目眩的血色。

冰冷的閃光一閃而逝。

剛剛被逼退的乾屍雙手高抬,長柄砍刀自上至下便是一記兇狠的斜劈,它脫水乾癟的胳膊暴起紫黑色的肉筋,空洞眼眶裡的靈魂之火陡然閃動。

避無可避!

憑著戰鬥本能,大地精猛地用斧柄桿磕打在砍刀側面,山岑木與生鏽的鋼鐵相撞,驟然爆出清冷的鏗鏘聲,乾屍乾癟的身軀頓時被它自己勢大力沉的劈砍帶向了側面,長柄斧順勢調轉,鋒利的斧刃化作冷冽的旋風,瞬間便將乾屍的頭顱斬落。

大地精一腳踩爆頭顱,粉塵帶著骨渣噴射。

他抬頭向遠處看去,更多的乾屍像是潮水般湧來;而更遠處則閃爍著詭異的幽綠火焰,無數看不清面容的怪誕亡靈鬼影重重,正緩步逼近。

亡靈群的正中,鬍子花白,手持昏黃馬燈的老頭正冷漠地看著他們。

約勒見過這老頭,他自稱是無影人的學徒——無影人從不與審判官交涉,每次都是這老頭向審判官傳達無影人的意見。

「我們到底在追蹤什麼?這些乾屍可比血疫感染者強大太多了!」大地精心想,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與絕望感湧上心頭,「或許我真的該死在這裡了。」

新的乾屍涌了上來!

驀地,一個手持長戟的神殿守衛出現在了他的眼角,脫水肢體被金屬割裂的「啪嚓」聲里猛地爆出一聲怒喝:「地精,儲法石!快!嘉爾蓓快挺不住了!」

儲法石?

大地精約勒恍惚片刻,隨即意識到對方說的是自己拆除陷阱後得到的儲法石。他猛地掏出儲法石,晶體冰冷的稜角刺得他手掌生疼。

稜角上折射著幽綠的反光,約勒從上面看到了渾身淤血,神情冷硬的自己。恍惚間,那模糊的倒影彷彿化為了自己的母親,她死的時候也是渾身出血,神情麻木……

她是為了救自己才被死靈法師捉走的。

「滴答。」

黏稠的血液滴落在儲法石上,但約勒卻忽然覺得這血是石頭內部湧出的,沉悶潮濕的噁心感隨著鼓點般的心跳驟然在他腦海炸裂。此刻,這黑色的晶體彷彿變成了無數地精的殘肢,儲法石特有的油脂味則變為了地精們被殺戮時的慘叫。

血液彷彿化為了扭動的觸手,死死攝住了約勒的心神,無數往日的幻象伴隨著血味與戰友瀕死的哀嚎。一切都像是鋸子一般猛烈衝擊著他的大腦溝壑,恐慌感油然而生,驚懼如同絲線一般纏繞在他的四肢百骸。

他張開嘴,無聲地尖叫起來。

「約勒!快點!」女蠻子嘉爾蓓聲嘶力竭地吼道,「那白鬍子雜种放了驚恐術!戰勝它!」

「我……我……」大地精想要操控自己的手指,但是那冰冷滑膩的觸感卻不斷刺|激著他的神經,他的眼前不斷閃過往昔。

吊鉤放血的地精,油鍋中的地精,血,冰冷夜晚里言語的溫暖慰藉,死靈法師們冷漠而專註的眼神……混亂,恐懼,血腥,尖叫……

一股沛然巨力猛地將約勒掀翻!

「嗯啊嗯啊!」

被變成驢的審判官一口將儲法石奪過,隨後略微瞄準,便將儲法石狠狠咬碎。

「咔嚓!」

時間彷彿靜止了。

此刻,筋肉魔人還在與女蠻子角力,嘉爾蓓的眼睛和耳朵都在流血;而殘存的神殿守衛則依舊在奮力抵抗,乾屍與所剩無幾的活人戰作一團;大地精癱坐在地上,獃獃地看著驢子,脖頸的血液幾乎將他染成了血人,而驢子則眼露凶光,極為狠戾地揚起了前蹄。

一直掛著淡然笑容的白鬍子老頭猛地睜大了眼睛,一切盡在掌握中的神情凝固了。

在他的視野里,一向稀薄的死亡之風猛地自儲法石的創口|爆裂而出,澎湃的力量像是沖毀堤壩的洪水一般不斷噴涌而出。

「這是一個儲法石能儲存的力量?怎麼可能?!」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澎湃的力量轉瞬間便被精密的線條所約束,隨即化為了繁複而富有邏輯性的法術。

細密的針刺感與刀割感不斷刺|激著老頭的皮膚,他壓抑住心中的驚駭,拼盡全力閱讀著那令人頭暈眼花的複雜線條,幾個呼吸間,他讀出了這似是而非的法術——極寒射線。

他拿出法杖,竭力感受著狂暴的死亡之風,試圖來扭轉法術的方向,但是那充滿惡意的死亡之風卻像是狂笑的深淵惡魔一般猛地捉住他的靈魂,隨後輕而易舉地掙脫了束縛。

「砰!」腐臭的死亡之風像是縫合怪的鉤子一般拉住了他的眼球,下一瞬,施法失敗帶來的反噬猛然襲來。

老頭渾濁的左眼瞬間崩裂,血污與眼球晶體的碎片灑在他的靴子上。他死死咬緊牙關,猛地切斷了自己與儲法石的神秘聯繫。

「這頭驢可以控制死亡之風?我的施法能力居然還不如被惡意變形術變成驢的吸血鬼?」老頭滿是血污的空洞眼眶對準了審判官,「開什麼玩笑?!」

——儲法石可以儲存死亡之風與約束條件,但是一個毫無施法能力的人即使捏碎了儲法石,也會被施法者反過來利用,而此刻,他影響施法失敗,則意味著他的法術能力遠遠弱於對方!

事實上,他想錯了。

影響他施法的人並不是審判官,而是隱藏在暗處的特里爾。

理論上來講,特里爾現在並不具備反制或者影響施法的能力,但是那顆儲法石里的法術是他儲存的,因此他只是隨手影響了下約束條件,狂野的死亡之風便按照他的意志發生了改變。

此刻,審判官也是一臉茫然,他心頭充斥著強烈的不甘心。那老頭最後的影響讓儲法石的射擊方向發生了偏移,本來對準筋肉魔人的法術被偏轉到了天花板上。

他看到了一團極為冷冽的寒霜,那寒霜像是泥沼一般涌動著,又像是彈簧一般壓縮著,那寒霜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白色的輪廓逐漸化為了充滿寒意的湛藍。

「咚咚……咚咚……」寒霜壓縮至極致,甚至發出了如同心臟泵動的聲響。

「這是什麼法術?」審判官張大了驢嘴。

下一刻,那寒霜像是火山爆發一般猛地噴出,酷烈的寒意轉瞬間便爬上了每個人的心底,粗壯得足有幾人合抱寬的寒霜柱體驟然射向了天花板。

「完了,全完了……」大地精喃喃自語道。

筋肉魔人五指猛地合攏,腕部的肌腱像是炸藥般驟然一抖,女蠻子的抵抗瞬間化為了烏有,她的怒吼還沒發出,便被捏在脖子上的手掌化為了低聲的嗚咽。

「還好,還好。」白鬍子老者重新恢複了笑容,「一切還在掌握之中。」

然而話音未落,老頭僅剩的眼球里的瞳孔便陡然一縮,那粗壯的寒霜柱體居然像是急速行駛中突然脫軌的列車一般轉了足足130多度,拐角處猛然爆出一堆冰渣,四射的冰渣像是利刃風暴般卷過乾屍,密集的乾屍陣列瞬間變被射得七零八落。

一片狼藉。

接著,那近乎完全轉向的極寒射線像是貫穿天幕的湛藍長槍一般瞬間轟過筋肉魔人龐大的胸膛。巨劍都難以破防的肌肉突兀地炸出一個大洞,撕裂的肌肉如同蠕蟲一般扭動著,隨後灑下了漫天血雨。

片刻後燃著幽藍光焰的寒冰便像是蜘蛛一般猛地自創口爬出,散發著凜然寒意的冰體則像是火焰一般飛速蔓延。寒霜所過之處,肌肉層層崩裂,腥臭的血水尚未流下就被凍成了一粒粒鋒利的冰花,半秒不到,強大的筋肉魔人便徹底失去了行動能力,隨後轟然崩解。

「砰!」

嘉爾蓓重重地摔落在地,她猛地吐出一口血水,隨後緩緩撐起身,茫然地掃視著混亂的局面,片刻後她肆意地大笑起來——那致命的寒霜在最後關頭停在了肌肉魔人的手指邊緣,正正好好卡在了她脖子附近。

寒意攝人心脾,她本以為自己要完了,但事實上她撿回了一條命!

「還活著?!」

女蠻子深吸一口氣,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隨後冷冷地掃向了遠處的白鬍子法師。

白鬍子此刻覺得自己要窒息了,虹彩石的光線下,他的臉色比自己的鬍子還要蒼白,他打心底感到了一股沉重的寒意。

眼前的這一幕,如果是不懂法術的人看到,可能只是覺得不可思議;但是作為一名優秀的施法者,白鬍子老者看到眼前這一幕,卻只覺得這是神跡,因為他看到了剛剛死亡之風發生的驚人變化。

他看到了一個極為簡單的外界影響,那影響簡單得只需要一個手勢,一個音節的咒語便可以完成。但是正是那一個簡單到任何有天賦的初學者都可以輕鬆掌握的影響,卻在巧合的時機點在了巧合的地點。

被投射到「斯爾穆轉變節點」的影響只存在了片刻不到,但是那微弱的外力卻直接讓整個繁複而且還在不斷運轉的約束條件發生了改天換地的變化。

——如同在多米諾骨牌上的輕輕一彈。簡單、直接、準確。

他並不是傻子,這種水平的施法能力絕不可能是那頭吸血鬼可以掌握的,這種施法水平哪怕是他的老師無影人也遠遠達不到,這種水平在某種程度上已經超越了施法的範疇……

這是奇蹟的範疇。

這一刻,他已經知道面前的戰場還存在著未知的第三方,強大到難以想像的第三方。

驀然間,他的腦海中蹦出了一個可怕的假設——這座實驗室的主人回來了,那個在過去飛速崛起,卻又在轉瞬間銷聲匿跡的可怕傳奇法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