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左手的無名指愈發疼痛,但是伊蒂絲依舊以最標準的姿態,慢慢地平端起鍍銀的杯子,隨後不緊不慢地啜了一小口熱茶。
熱氣氤氳而起,濕潤的水霧中有植物特有的清新苦澀味,長公主感到心神一振。
趁著喝茶的短暫間隔,她運用意志快速拋棄了那些無用的遐想,隨後冷靜地喚起理性,對於剛才得知的情報分門別類地進行了快速的分析與整理:
「瘟疫的傳播方式是糧食。
「通過某個特殊的儀式可以延緩疾病發作。
「血疫並非絕症,而是可以治癒的。
「邪教組織嚴密,背後確實存在幕後黑手,猜測並沒有錯誤。
「河狸鎮守住了,那麼南部便會有一個軍事支點,必須儘快打通。
「科恩伯爵的獨子死了,而科恩伯爵又是南方公爵唯一的繼承人,所以繼承人問題很有可能引發南方公爵領新的政治動蕩,必須想辦法提前做好應對。
「當然以上都是維欽托利主教的一面之詞,因此條件允許的話,應該儘快和芙蒂雅見一面,她應該會有別的信息。
「但無論如何,河狸鎮事件應該都不在幕後黑手的計畫之內,這是一個突破口。」
當伊蒂絲放下杯子時,她已經對事情的有了較為完整清晰的認識,並且想出了自己下一步的行動方案。
她重新戴上兜帽,隨著發梢末端傳來熟悉的壓迫感,伊蒂絲感到了一陣輕鬆,隨即她說道:「抱歉,剛才有些失態,希望兩位可以見諒——兩位還有別的事情要說嗎?」
胡爾特與維欽托利主教步調極其一致地搖了搖頭,由於動作過於一致,胡爾特甚至面露驚異地瞥了維欽托利一眼。
「殿下,那我們就先告退了。」維欽托利主教說道。
伊蒂絲點了點頭。
……
……
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內,長公主伊蒂絲先是命令城堡的管家給胡爾特準備好房間,並且安排足量的守衛保護他的安全;之後她又派人將她剛剛獲知的關於血疫的情報去告知一直在研究瘟疫,卻毫無進展的蘿爾嬤嬤;最後,她又接見了其他幾名來訪者,並且有條不紊地將他們提出的問題指派分發給了相應的負責人員。
當她完成了今天預定的全部目標時,房間內的擺鐘時針已經指向了2的位置。
「殿下,休息的房間都已經準備好了。」城堡內的女僕長提醒道。
伊蒂絲輕聲說道:「你們先去休息吧,我要一個人待一會——一個人都不要留。」
隨著門外侍衛和僕人們的腳步聲逐漸遠去,伊蒂絲慢慢閉上眼,仔細思考起了自己今天的所作所為,這些所作所為的得失,以及還有這些行為是否還有可以精進的地方。
在確認沒有什麼大的紕漏後,長公主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唉……」
伊蒂絲睜開眼。
她想要放空大腦,但是腦海中各類盤算和思考卻不斷重複閃現,她此時才感到有些胸悶。
「你要堅持住,伊蒂絲,你是一名光榮的聖武士,你是王國的儲君,你會成為像洛瑟薇祖先那樣偉大的人的。」她自言自語道,「不要辜負自己的誓言,不要辜負自己的責任,也不要辜負別人的期待,懦弱是可恥的。」
忽然,「嘎嘣。」
左手的無名指傳來了難以忍受的疼痛。
「嘶——疼疼疼……」伊蒂絲倒吸一口冷氣,她連忙脫下了左手的鐵手套。
此刻,無名指上滿是烏黑的瘀青,瘀青中,幾道猩紅的創口正淌著鮮血,其中蒼白的骨渣清晰可見。
她拿出聖徽,本想釋放聖療,但是隨即她回想起在激烈的混戰中,她已經用完了聖療所有的使用次數,於是她只得默念禱詞,對自己釋放了一個「治療中傷」。
在神術的作用下,傷口很快好轉,聖潔溫暖的白色光點像是故事中調皮的妖精一般四處飛舞,照亮了略顯昏暗的房間。
伊蒂絲怔怔地注視著頭頂的水晶吊燈。
璀璨晶瑩的水晶吊燈反射著聖潔的白光,絢爛的光線照亮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層疊聖潔的光暈之中,塵埃如羽毛般翩躚落下,如同籠罩在細膩輕紗中的迷夢一般。
她忽然想到了維欽托利口中的特里爾。
伊蒂絲的理性告訴自己這樣完美的聖武士並不存在,他的形象只是維欽托利基於他自己的利益與立場所塑造出來的意象罷了;但是另一方面,她又察覺到自己在心底又隱隱嚮往著存在這樣的英雄。
「或許正是因為美好得如同虛幻的夢一般,所以才會令人嚮往吧。」伊蒂絲自言自語道,「現實畢竟是現實,塵土才是常態。無論如何,我應該很快就能見到這位被維欽托利極度吹捧的人了。」
如果他真的像維欽托利說的那樣就好了……伊蒂絲在心裡無聲地補充道。
長公主低下頭,看向了手邊已經涼透的茶,平靜的水面上倒映著自己的臉龐。
如果是真的,那自己又能達到對方的期待嗎——肯定不可能。
伊蒂絲感到了一種無言的煩悶,於是她將茶水一口飲盡,隨即開始思考起一些瑣碎的現實問題來。
「芙蒂雅很喜歡吃蜂蜜蛋糕,明天可以準備一些——也不知道她現在到底在幹什麼。」
……
……
「所以,我們現在到底在幹什麼?」諾伊略帶委屈的聲音在特里爾心底響起。
特里爾言簡意賅地在心靈中回答道:「挖墳。」
此刻,萬籟俱寂,連蟲子的聲音都沒有。緋紅的月光無聲地灑落在亂葬崗的雜亂的土地上。
這裡是厄拉夫市附近的亂葬崗,由於血疫蔓延,輝光教的牧師們在這裡布置了大量的反亡靈儀式,同時禁止外人入內。然而,巡守的教會守衛並沒有發現來挖墳的特里爾,而反亡靈儀式對於已經變成縛靈的諾伊也沒有任何效果。
——特里爾正在挖掘自己過去遺留的實驗室。
他舉起鐵鍬,略微瞄準,隨後狠狠將鐵鍬插入了鬆軟黝黑,布滿腐殖的泥土裡。隨後,他一腳蹬在鏟斗末端,將鐵鍬埋入土內的深度進一步提高,然後猛地蹬地擰腰,鏟起了一片泥土。
諾伊有樣學樣,她彎腰跟著鏟了一下,隨後她不滿地抗議道:「為什麼不讓芙蒂雅來呢?她用長弓都能射出音爆雲,挖土的速度肯定更快。」
「有些事情不適合讓她知道。」特里爾說道,「您也不用建議使用『化石為泥』,實驗室里肯定有反制措施,亂用神術和法術很有可能引發未知後果,我們用最原始的辦法挖就好。」
「該死的審判官。」諾伊修女無聲地嘆了口氣,「要是他同意我們拜訪聖賽爾禮拜堂的請求,我們根本就用不著在半夜干這種褻瀆的事情——輝光在上,一名聖武士和一名牧師居然半夜在亂葬崗挖墳,這實在是太荒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