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伊蒂絲

第二卷 死靈法師

握筆的左手微微顫抖,鐵手套下的無名指正隱隱作痛,金屬的冷意帶著血腥味,伊蒂絲感覺自己幾乎聽到了無名指近節指骨與中節指骨的縫隙破碎摩擦產生的窸窣聲。

「你是名聖武士,是王國的儲君——伊蒂絲,你一定要在每一個細節做上做到最好,絕不能懈怠,這點疼痛算不了什麼。」長公主伊蒂絲在心中告誡自己。

她努力端坐在高背靠椅上,強迫自己忽視無名指骨縫間傳來的愈發強烈難忍的悶疼。

底下前來彙報的士兵看起來戰戰兢兢,他毫無血色的蒼白面孔幾乎和亡靈一樣,躲閃的眼光里壓抑著難掩的恐懼。

長公主伊蒂絲不由感到了一陣煩悶,對方畏縮的姿態令她聯想起了自己。

房間內的空間還算寬敞,但是牆壁上無處不在的繁複浮雕卻如同旋渦一般吸收著本就不多的光線,逼仄和壓抑的感覺像是陰霾一般籠罩在她的心頭。

自從進入南方公爵領,著手調查愈發猖獗的邪教以及逐漸蔓延的瘟疫以來,這種無法自由伸展手腳的壓抑感便揮之不去。

幾小時前,她按照與老師以及本地的統治者科恩伯爵的計畫,成功探查並掃清了一個隱蔽的邪教據點。邪教徒們本計畫將抓來的民眾轉化為受他們奴役控制的亡靈——伊蒂絲的行動還算迅速,在一場艱難而血腥的大戰後,她以左手受傷為代價,成功阻止了邪教徒們的計畫,並且從據點裡得到了一個關於幕後黑手的新的線索。

新的線索清晰明了,直接指向了南方公爵領的首府城市即維爾特市,但是伊蒂絲卻始終覺得很不對勁。

這種線索簡直彷彿是有人故意拋給她的一樣,艱難的戰鬥與近乎浮光掠影搜索就能獲得的,幾乎擺在了明面上的珍貴線索形成了古怪而鮮明的對比。

有時候,伊蒂絲甚至會覺得南方公爵領就是一個布滿鋒銳蛛絲的洞窟,一旦涉足其中,無形的絲線就會將她團團包住。而現在,她像是木偶一般任憑幕後黑手擺布,一舉一動全都在對方的預料乃至控制之中。

更令她感到無力和壓抑的是,她所敬重的老師並不認同自己的看法。老師覺得這只是她壓力過大產生的幻覺,所謂的幕後黑手根本就是虛構出來的——即使真有陰謀,那真正的聖武士也只需要堅定的信念,便可以用聖潔的火焰斬斷一切邪惡。

基於這種思路,老師和科恩伯爵正帶著臨時動員起來的力量,不斷清掃著逐漸壯大的亡靈集群。

而本被她寄予厚望的蘿爾嬤嬤,對於血疫的研究也並沒有任何重大進展。經過幾周的艱辛研究,這位以學識淵博著稱的宮廷法師只能確定這瘟疫並非是單純的自然產生的,至於其作用機理,傳播路徑,治療方法則全都是完全未知的。

但是,最令伊蒂絲感到壓抑和不安的是南方公爵領貴族與本地教會的奇怪態度,他們對於逐漸蔓延的瘟疫的態度消極而曖昧,彷彿根本不在乎自己治下子民的死活一般。這固然可以歸因於德高望重,擅長智謀的老公爵病重所導致的人心浮動,但是這其中的古怪意味卻還是令人不安。

正所謂奇怪的事情必然有原因,伊蒂絲有時甚至會懷疑這些貴族和教士全都和邪教徒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如果事情已經惡化到了這種地步,那麼這「邪教」真的還能叫做邪教嗎?

伊蒂絲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她目光微斂,重新看向了底下的士兵。

她知道對方來自於河狸鎮,多半是來求援的。

現在瘟疫四處蔓延,整個哈蘭伯爵領以南都近乎失去了聯繫,通往河狸鎮的道路也被逐漸密集的亡靈集群所徹底遮蔽,甚至伊蒂絲曾經認為那裡就是整個瘟疫的源頭,但無論如何現在河狸鎮肯定是凶多吉少了。

「如果可以早些時候意識到敵人的行動,那麼那裡的人就不會死——現在已經太晚了,我對不起我的子民。」看著士兵,伊蒂絲的心頭閃過了一片自責的陰霾,「形勢變化的太快了,我不應該讓芙蒂雅獨自一人去那裡收集情報,是我害死了她。」

她深吸一口氣,壓抑住了躁動的思緒:「夠了,不要軟弱下去了!如果芙蒂雅還在這裡的話,她一定會嘲笑你這種優柔寡斷的思緒的!輝光在上,我不能再胡思亂想了!」

隨著情緒波動,左手無名指的疼痛愈發難忍,伊蒂絲壓抑著自己的痛苦,柔聲說道:「你是來為河狸鎮請求援助的嗎?」

「本來是的。」底下的胡爾特顫顫巍巍地說道。

長公主心頭一沉,她知道這位信使恐怕又帶來了一個壞消息。

伊蒂絲沒有急著開口,她在心中默數了十秒,等待情緒恢複平穩後,才問道:「那裡淪陷了嗎?」

「啊?!」胡爾特猛地抬起頭,他愣了片刻,似乎意識到這種行為極為失禮,隨後他說道,「殿下,那裡守住了。」

守住了?

河狸鎮?

伊蒂絲花了半秒來消化了這句話,隨即一股欣喜感湧上了她的心頭,她激動地握緊了左手,但是隨即無名指傳來的疼痛讓她差點倒吸一口冷氣。

「這真是輝光降下的奇蹟,殿下。」維欽托利主教突然開口說道,他滿臉笑意地走出了陰影,「胡爾特,你還有其他消息要告訴長公主嗎?」

士兵皺起了眉頭,似乎在猶豫什麼,片刻後,他沉聲說道:「芙蒂雅女士讓我提醒您小心維欽托利主教。」

伊蒂絲下意識看向了維欽托利。

高瘦的主教臉上依舊保持著笑意,彷彿沒聽到對自己的指控一般。

「您有什麼要辯解的嗎?」伊蒂絲問道。

「我認為這來自於她的傲慢與偏見,但這個嚴厲的指控是否成立,我認為還需要您來定奪。」

——維欽托利有恃無恐。

伊蒂絲很明白,雖然這位主教言辭謙卑,但是實際上他的力量與權勢都遠在自己之上。對方不僅是輝光教會在整個奧爾科王國的總代言人,同時也是下一任教宗的有力候選,從動機上來看,他根本沒必要參與奇怪的邪教活動。同時對方真的是邪教徒,那自己也拿他沒什麼辦法。

既然暫時無法扳倒,那麼就要隱藏意圖。

一念至此,伊蒂絲說道:「這中間恐怕有什麼誤解,不過芙蒂雅也一定在拯救河狸鎮的過程中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她雖然是精靈,但是她的行動卻確實拯救了王國的子民。」

「那可未必。」主教直接打斷道,「事實恰恰相反,拯救河狸鎮的是一位名叫特里爾的聖武士——我剛剛拿到了一份詳細的報告,您想要聽聽嗎?」

伊蒂絲壓抑著心中的喜悅,微微頷首:「願聞其詳。」

……

維欽托利主教並不是天生的演講大師,但是經過後天的不懈努力,他最終還是掌握了這門艱深的學問。他以報告為原本,繪聲繪色地描繪了特里爾組織並帶領羸弱的民兵,幫助巨龍,最終戰勝了難以置信的強大敵人的全過程。

伊蒂絲聽故事聽得入了迷,故事講到民兵隊伍被邪教徒的法師用火球襲擊時,她甚至緊張得捏斷了手中的筆;而當她聽到哈蘭被可以不斷復活的亡靈殺害時,她的心頭的第一反應也不是政治家應有的理性權衡,而是一種無法遏制的感性傷感。

「哈蘭爵士死了?」就在此刻,胡爾特難以置信地打斷道。

維欽托利停下了故事的講述,他笑道:「他肯定前往了輝光的神國。」

「特里爾最後還活著嗎?」伊蒂絲努力剋制著心中的急切,但是她的語速依舊加快了不少。

她從未見過維欽托利主教如此盛讚過一個人。在維欽托利的描繪中,特里爾幾乎成了一名無所不能,又道德高尚的模範聖武士——這樣的形象固然令人心生嚮往,可是這種過於完美的讚譽一般只會屬於死人。

伊蒂絲不由回想起了自己的祖先洛瑟薇,她便是這樣一位只存在於故事和傳說中的完美騎士。

我也想像祖先那樣做出一番偉業來。她心想。

高瘦的主教微微一笑,沒有急著回答:「請容我賣個關子,殿下,您手裡的筆折了。」

伊蒂絲微微一怔,她如夢方醒般低頭看去——筆確實折斷了,寫好的軍事調令已經被墨水變成了一團廢紙。

她感到臉龐由於羞愧而有些發燙,於是索性放下筆,摘下兜帽打算喝一杯熱茶。

透過窗戶的反光,伊蒂絲瞥見了自己的臉,她連忙側過頭不再去看。

——她不喜歡自己的長相。

兜帽下的面容稚嫩而美麗,缺乏理想統治者應具有的威嚴氣魄。這種過於稚嫩的長相很難令人害怕,即使她努力保持王儲應有的嚴肅表情,但是這反倒有可能引人發笑……

「特里爾當然還活著,事實上,您說不定很快就可以見到他,按照他出發的時間計算,他應該已經來到厄拉夫市附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