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要進攻？就我們仨？」矮人的聲音里充滿了懷疑，「你一定是被那個瘋裁縫傳染了瘋狂！托拉格的鐵鎚，我希望你能早日恢複精神的健康。」
特里爾面不改色，彷彿聽不懂鐵匠的質疑一般，他非常平靜地說道：「正如芙蒂雅所說，這是一個警報裝置，以基本的效率角度來看，過來查看的一定是霧牆約束分節點的駐軍。」
「每一個分節點的邪教徒數量不會很多，他們過來查看，我們便可以去進攻他們羸弱的節點。之後無論是退是進，我們都掌握著絕對的主動權。」
「什麼分節點？你在說些什麼？」矮人撓了撓頭，雖然他已經徹底禿了。
聖武士指了指霧牆，耐心地解釋道：「我能混淆霧牆的識別，自然是因為我知道它的工作原理——你把分節點理解為樂理上的復調就可以。」
矮人困惑地嘟囔道：「可是復調和空間沒什麼關係啊……」
「我願意相信你。」精靈拿出武器，「我們現在怎麼辦？」
聖武士注視著西側，沉思片刻後說道：「先讓胡爾特他們離開這裡，然後我們在這裡等著。」
「等？」矮人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
時間慢慢流逝著，約莫過了幾分鐘，霧牆上閃爍得近乎類似光污染的藍色閃光彷彿疲倦了一般，慢慢停止了。
西側的街道上依舊瀰漫著迷霧，死寂得令人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特里爾平靜地檢查著武器裝備，這種胸有成竹的鎮定自若也感染了焦躁的矮人，他從罵罵咧咧的坐卧不安的狀態，轉變為了另一種沉默。
「這讓我想起了過去。」矮人打破了沉默，「戰爭就是這樣，一個等待接著另一個等待。等待吃飯，等待集結，等待下一個黎明，等待敵人進攻——真正那些慘烈的搏鬥反而佔比很少。」
聖武士默不作聲，他在數自己的心跳以此來確定時間。
準確的時間有助於估測默語會邪教徒的反應速度。
「第572個心跳，已經過了接近10分鐘，默語會的人差不多該到了。」特里爾心想。
又過了5個心跳，在神祠二樓放哨的芙蒂雅忽然說道：「它們來了！」
經驗老道的精靈雖然表情依舊鎮定，但是她的臉卻已是一片蒼白。
特里爾可以想像到她看到景象：
街道的盡頭先是伸出幾隻腐爛的手掌，然後已經露出森然骨架的行屍群與還掛著些許腐肉的骷髏群，便如同潮水一般湧出，鋪天蓋地地擠滿街道，漫向這裡。死者的嘆息混雜著腐臭的蠅群，地面都會在巨大的數量面前震顫。
默語會既然已經開始了大規模復甦亡靈，那麼經過一個晚上的醞釀，河狸鎮的亡靈數量肯定已經達到了一個駭人聽聞的級別。以特里爾過去的經驗估算，現在已經存在的亡靈數量應當在700-800之間。
隨著時間推移，這個數量還會進一步上漲。
「特里爾，亡靈的密度……有點誇張。」精靈安靜地跳了下來，她欲言又止，「我們下一步幹什麼？要不要改變計畫？」
「托拉格，救命！」矮人湊到窗前一看，頓時悚然一驚，他像是觸了電一般顫抖起來，冷汗順著光禿禿的腦袋流下，他顫顫巍巍地伸手去摸頭髮，結果卻摸到了光禿禿的頭皮。
「這些亡靈沒有黑暗視覺。」聖武士平靜地敘述道，「而蹩腳的死靈法師實際上很難操控如此規模的亡靈，簡單來說，這支亡靈大軍的情報系統有問題，就像是觸覺有問題的巨人一般。」
「我們只需要順著大街的陰影潛行，那麼我們就可以滲透到亡靈海的後面。」
他踱步到窗前，抬頭看向窗外——窗外的景象和想像中如出一轍。
「以我個人的知識而言，這種臨時構成的亡靈軍隊的感知系統，主要是由復甦的幽影擔任的，幽影的感知能力很強，同時具備黑暗視覺。不過以最基本的邏輯來看，這些會穿透牆體的幽影會部署在街區的房子內部，而不會是街道上。」
「這太瘋狂了！」矮人顫顫巍巍地說道。
聖武士轉過頭，看向了芙蒂雅。
他在精靈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精靈眨了眨眼：「好，就這麼干。」
「托拉格的鐵鎚帶走我吧！」矮人哀嘆。
特里爾推開門，帶著另外兩人躲到了西側街道的一處陰影里。
……
……
量變足以引起質變。
面對四十隻亡靈與面對一百隻亡靈是完全不一樣的體驗，由於「支配死靈」的約束，它們的步調極為一致，「咔咔」的腳步聲震耳欲聾，幾乎可以踩在人們的心底。
一百多隻亡靈沿著西側的三條通路齊頭並進，前排的骷髏眼眶中閃爍著幽藍色的靈魂之火，冰冷得攝人心魄。
特里爾相信自己的判斷，他平靜地呆在陰影中，默默注視著愈發接近的亡靈之牆。
咚咚，咚咚……
死一般的寂靜中，只有亡靈們的腳步聲與自己的心跳聲清晰可聞，身後的芙蒂雅和矮人幾乎都屏住了呼吸。
聖武士沉默地觀察著最前面的骷髏，它身上還穿著已經長了蘑菇的老舊護具，以肩膀連接處的鉚釘工藝來看，它似乎是「綠頭」馬森統治時期戰死的徵召民兵。
「救救我吧……」身後的矮人用近乎囈語的嘆息呻|吟著。
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施法者，特里爾自然考慮過發生意外情況——比如有人打噴嚏，比如有人承受不住壓力精神崩潰。
但是由於過於誇張的亡靈密度，即使有亡靈察覺到活人，它們也無法第一時間沖向活人躲藏的側翼，而是會被亡靈群推著繼續向前走。
而操控亡靈的施法者根本無法注意到屍群中的小小漣漪——這就是所謂的燈下黑。
骷髏更近了，特里爾透過它們身體的空隙看到了後排的行屍。渾濁的眼球，破損的身體，在破洞里鑽來鑽去的蛆蟲。
身後，芙蒂雅的呼吸急促起來，溫熱的氣流拂過特里爾的耳畔。聖武士此時才意識到精靈身上也有香味，只是這香味昨天被塵土味和血腥味掩蓋了而已。
骷髏近在咫尺！
「咔咔。」震天動地的腳步在身旁響起，然後那骷髏直挺挺地走向了遠方。
密集的屍群像是潮水一般從身旁涌過，而那些亡靈對近在咫尺的活人卻視而不見！
1，2，3……
聖武士依舊沉穩地數著自己的心跳，他冷靜地掃視著屍群中的空隙——不出意外的話，最危險的時刻馬上就要到了。
施法者，尤其是法師，一般都不是傻子。
智力的一個基本體現便是對於各種情況的分類思考，而這種躲在屍群側翼的燈下黑思路，顯然是一種非常容易想到的一個情況。
因此，控制亡靈向突然改變方向，向側翼前進，用亡靈擠占所有陰影的空缺，便是杜絕這種情況的好辦法。
這種搜索方法甚至有個學術名詞，叫做「連枷急轉」，意為控制亡靈群突然轉變方向，就如同戰士掄動連枷球一般。
這種急轉一般發生於屍群通過一半的時候。
聖武士選定躲藏的位置，便是為了應對這種情況的發生——只要屍群發生急轉，他就可以跳到身旁的地上排水溝渠內，直接順著街道的方向前進。
——當特里爾數到30的時候，異變突生。
「砰！」所有亡靈突兀地停止了動作，隨後直勾勾地轉過頭，像是傀儡一般轉過身子……它們慢慢走向了左側的空隙。
亡靈先看的是街道的另一邊。
「好機會。」聖武士心想。
他回過頭，拍了拍精靈示意跟隨，隨後快步跳到溝渠內，不再考慮聲音問題，直接矮身奔跑起來。
當亡靈群再次轉向的時候，三人已經徹底越過了它們。
身後的行屍群愈行愈遠。
……
……
「難以置信。」矮人長舒了一口氣。
特里爾本以為對方會掉鏈子，但沒想對方表現得非常靠譜。
鐵匠眉頭一挑，似乎看穿了聖武士的心思：「我過去也是名冒險者，要不是認識了瑪莎，我也不會早早退休。」
「小心！」芙蒂雅突然說道，「有人！」
特里爾順著精靈的視線方向看去，一名穿著牧師袍，左臂綁著白色緞帶，手拿聖徽的邪教徒正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
——遊俠鬆開了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