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鞋子

第六卷 後日談

這時代的人怎麼迎接貴客,陸懸魚是聽說過的。

比如鞋子也不|穿,腰帶也不系,發冠當然更不能戴啦!整個人顯得越匆忙,越急迫,對客人的禮遇就越高。

陸懸魚曾經和黑刃討論過這個問題:【如果這是在現代,是不是我最好是穿著睡衣,披頭散髮,嘴裡還叼著一柄牙刷,匆匆忙忙地就跑去開門迎接,這個效果就拉滿了?】

【想什麼呢?】黑刃就很嫌棄,【那還能見人嗎?】

……怎麼就不能見人了呢?她取快遞時就這幅尊容來著啊。

後來她進一步系統化學習這些士人語言,知道了跑出來迎貴客時,整個人最基礎的儀錶還是要有的,你得討人喜歡,然後再表露出你的真誠與熱情。

她匆匆忙忙地跑出門了!

鄉府門口停著幾架軺車,有人正在下車,其中有頭髮烏黑的,有半白的,也有白髮蒼蒼的。

她搓搓手,準備上前時,又停下了。

【你準備現在脫鞋嗎?】黑刃很是吃驚。

【下台階時匆忙,】她有點尷尬,【順腳就穿上了。】

體質、敏捷、力量全線超出正常人水平後,是這個樣子的。廊下只有一雙布鞋,又不是上朝時穿的靴子,她的腳下意識伸進去就穿穩了。

現在一路快要跑到門口了,才想起來。

一位不知道哪個縣的使君已經走下軺車,抬頭看她了。

司馬懿已經恭恭敬敬等在門口,回頭看她。

就連那群跑過來堵她的農民都四散開,圍成一個半圓,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大將軍。

大將軍突然出腳向一旁,輕輕地甩了一甩。

要說就不愧是號稱有項王之勇的身手,幅度不大,角度刁鑽,線條流暢,那隻鞋輕輕鬆鬆地就從腳上滑了下來,落在一旁種了菜的小園子里,正正好好蓋在一顆冒頭的菘菜上。

……門口靜了一瞬。

偏偏大將軍什麼也沒意識到,很坦然地只穿了一隻鞋走到門口,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在下久聞三位高尚之名,潔清之節,今日得見,果慰平生……」

半圓里的三位使君一起愣愣地看著她。

「將軍說得真好,一套套的!」

半圓外的百姓嘀嘀咕咕。

「三位使君遠路至此,將軍何不迎進府中?」

司馬懿咳嗽了一聲。

她將不知道哪裡學來的客氣話背了一半,沒背完,有點不開心,悄悄瞪了司馬懿一眼。

但白髮蒼蒼的那個使君就沒忍住,開口相問了。

「樂陵侯當真聞得老朽名姓?」

她眨了眨眼。

論理親兵通報時應該帶上謁——也就是木條削成的名片,她仔細看一遍再出門的,奈何想裝一把禮賢下士,就沒仔細看。

氣氛一時非常尷尬。

【我好像說錯話了。】她捅了一下黑刃。

【雖然說錯話了,】黑刃仍然很快樂,【但嘴還是挺甜的。】

大家落座了,司馬懿的眼睛悄悄在屋子裡轉了一圈。

坐在這裡的人都不|穿鞋子了,大將軍看起來也就沒那麼顯眼了。

她甚至悄悄從袖子里掏出那三根謁,瞄了一眼。

「原來是三位使君啊!」她用很感慨的語氣說道。

……一張嘴還是很顯眼。

三位縣令顯然都是精於人情世故之人,此時臉色已經很平靜,從剛一下馬車,被大將軍超乎尋常的社交技巧撞得暈頭轉向的震驚中恢複過來,聽她這麼說,白鬍子老頭兒笑眯眯點點頭。

「今日特為將軍而來。」

「哎?」

司馬懿又咳嗽了一聲。

她趕緊反省了一下自己剛剛獃頭獃腦的反應,很恭敬地問道,「未知使君有何見教呢?」

……司馬懿咳嗽不動了。

尋常寒暄當然不是這個風格,要聊一聊郡望,聊一聊治學,聊一聊三縣的風土人情,然後再轉到正題上來。

寒暄總被大將軍當做廢話,很是厭煩,但你不寒暄怎麼摸索出他們的性格情緒以及來這裡可能的目的,從而在接下來的談話中把握主動呢?

你開口三句半就進入正題了,就很容易顯得你沒有耐心,那對方觀感如何你怎麼知道?接下來怎麼極限拉扯,怎麼借力打力見招拆招呢?

司馬懿心中嘆了一口氣,面上不顯,沉穩地端起一杯茶,準備先呷一口,冷眼揣度這三人神色,再從旁襄助將軍——

老頭兒從懷裡掏出一個絲帛袋子,用枯瘦的手從中取出了金燦燦的小銅印,送在她面前。

「此為樂昌令印,」他說道,「今日交予將軍,從此樂昌兵馬錢糧,皆受將軍節制。」

花白鬍子和黑頭髮也各自取了自己的印綬,置於席上,送在她面前。

「砰!」

所有人都看向陸廉下首處那位青年文士。

青年文士在手忙腳亂地用袖子擦拭席子上的茶湯。

「仲達年紀尚輕,一時不夠沉穩,讓諸位見笑了,」大將軍客氣地說道,「咱們繼續說。」

「聽聞平原公與將軍兵進河北時,老朽原以為河北生民又將逢水火之罹,不意將軍卻並非流言中人。」

「哪種人?」

老人摸摸鬍鬚。

「世人稱讚將軍,常以項王白起作比,將軍豈不知么?」

她忽然悟了。

項羽是什麼樣的人?

白起又是什麼樣的人?

名將要靠戰場淬鍊出聲名,這聲名以血火鑄就,自然壓迫眾生——這是黑刃的說法,很文藝。

不那麼文藝的說法就是,仗打多了,心也就變硬了,無論是看敵寇,看降卒,看百姓,都生不起溫柔以待的心。

但這甚至也不能怪罪到那些將領身上,想一想,他們也有器重的部下,也有珍視的鄉鄰,那些被他們放在心上的人不也一樣會被扔進戰爭的熔爐里嗎?

與袁紹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中,光是柘城一戰,陸廉就送掉了多少士兵的性命呢?

那一個接一個曾經滿是煙火氣,卻空置下來的兵營,那一冊又一次塗了硃砂的名冊,還有徵發民夫男女上戰場的絕境掙扎,在她心中難道不會落下痕迹嗎?

她的心被一聲聲的哀慟洗刷後,留給河北生民的會是什麼?

——是秋耕的田。

當軺車駛過這座破落土城時,大片田野上泛黃的雜草被無情地鋤掉,翻出了新鮮的泥土。

有耕牛在前面走,有農人在後面吆喝,有婦人荊釵布裙,來田中給自家男人送飯,還有人在忙著吵架,面紅耳赤,最後相約要去鄉府,請將軍給他們分一個青紅皂白出來。

——將軍怎麼能管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呢?

——嘿!她不僅管,她還管市廛上的商賈缺斤少兩之事!

——她還管老母豬下的崽子怎麼分配!

他們嘰嘰呱呱地在那吵,粗糲的聲音飄到比他們想像中更遠的地方,招來附近的人,上到縣令,下到流民,都想跑過來看一看。

看看這片重新灑下種子的田野,也看看這個嶄新的大漢。

有人耕種,也有人掘地三尺。

呂翔呂曠兄弟投降的消息很快就傳到鄴城,引起了一片震動。

兵馬不多,傷害不大,但侮辱性極強,畢竟呂氏兄弟是代表袁尚出征,兵不血刃直接投降就狠狠抽了袁尚一個耳光。好在袁尚對他們雖然信任,但也沒有特別信任,沒說將自己的麾蓋給他們再附帶一個假節鉞,將局面搞得更不可收拾,但他還是破防了。

信使飛馬進鄴城後不足一炷香的時間,甲士就砸開了呂府,將裡面的每一間房屋,每一口水井,每一片磚瓦都翻了個底朝上。

他們找到了一些瑟瑟發抖的僕役,還有幾個抱團哭泣的姬妾,除此之外再沒有什麼人了。

呂曠呂翔的老母妻兒,早就都偷偷運出城了!只有年輕的主君還被蒙在鼓裡!

消息傳回袁尚的耳中,他在一室的狼藉中靜了片刻。

「城中還有許多閥閱世家。」他說。

荀諶皺起眉,「主公何意?」

「老母神思煩悶,」他說,「孤想要選一些女眷與稚童入府……」

「公子慎言!」

一聲厲喝,終於將袁尚從混沌的暴怒中拉扯出來!

可他整個人仍然是顫抖的!他青黑色的眼圈,蒼白的面頰,雜亂的眉毛,都在顫抖!

「友若先生,友若先生,」他仿徨了一會兒,忽然問道,「他們都叛了我么?」

「劉備已攻下什麼城池了么?」

「不曾,」袁尚立刻回答,「濮陽仍為我所據,劉備不過孤兵。」

「既如此,公子何懼之有?」

袁尚那雙又大又深的眼睛睜圓了,望向外面。

荀諶也跟著望過去。

天邊悄悄升起了火燒雲,半邊天空都在夕陽的餘暉下熊熊燃燒,絢爛明艷,華美得就像過去的袁家,也像過去的他。

嶄新的大漢已悄悄升起,留給淮南袁家的只有這一片江河日落。

袁尚被自己心中悄然升起的念頭嚇到了,但只有一瞬。

下一刻,有僕役悄悄走到門邊:

「主公,曹公拜訪——」

袁尚突然站了起來,臉上泛起興奮的猩紅,「假父果來救我!快請!快請!」

他匆匆忙忙地跑出去,這一次,他是真心實意忘記穿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