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口才

第六卷 後日談

她回到鄉府時,有僕役已經為她準備好了溫水與細布,以及更換的衣服。

衣服是同心為她裁製的,墨藍色的底子,上面用銀線綉了延綿不斷的紋理,像枝葉,又像山川。

腰間束上銅帶鉤,再戴好一個黑緞鑲玉蟬的束髻冠,這就可以見客了。

客人等了許久,但沒有一絲一毫不耐煩的神色。

他們的額頭上浸出汗珠,又漸漸隱於鬢髮間,待樂陵侯從屏風後走出時,他們便一起俯身,行了一個大禮。

……那真是一個她幾乎沒怎麼見過的大禮。

尋常士人哪怕是向父母、主君、皇帝行禮,額頭貼在地面上,甚至俯進塵土裡,腰桿依舊是直的,於是居高臨下的上位者看到的,是行禮人的肩膀、後背、脊樑。

但呂曠兄弟就不是。

他們行禮時似乎特意將腰塌了下去,從額頭到胸膛再到腰腹,都努力往席子上貼。

於是端端正正露出了屁股。

翹得很高,因而特別顯眼。

她看了兩眼,感覺心情有點複雜地別開臉,正好撞上司馬懿的目光。

……司馬懿一臉的恍恍惚惚。

大將軍將兩位降將扶起來,大家重新回到各自的席子上,端坐著喝一杯熱茶,順便可以說點有用的話。

「大將軍神勇……」呂曠開口道。

「你們得了信。」她說。

呂曠剩下的話就被噎回去了。

兩個兄弟進屋時,臉色是有些發白的。

……肯定會發白啊!誰能想到那個蹲在戰場邊上玩屎的田舍漢是陸廉啊?!

他們聽說過陸廉一大串的傳聞,比如說她位高權重,受劉備忌憚;比如說她行事驕橫,在朝會上也敢打盹;比如說她行止不檢,軍中的年輕將領,徐州的俊美郎君,那都和她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這些傳聞是他們最容易打聽到的,因為將消息傳出來的人也是下邳城中的士人,通過這些流言蜚語,他們自然就會勾勒出一位將軍的形象:

她出身卑賤,但那已經是曾經的事了;她現下戰功赫赫,自然表露出野心;她一定想要攀一門好親,但婚事同樣是她拿捏各個世家未婚郎君以及年輕武將的手段;

一個與自己的過往切割乾淨,高傲又凌厲的女侯,著華服,配神劍,睥睨天下,這才是他們心目中陸廉的形象!

他們會將她錯認,出言無狀,這實在不怨他們!

在他們心裡,陸廉這穿衣行事風格簡直是恐怖片的級別!

「我說的不對嗎?」

見他們沉默,她又加上一句。

……這個說話風格也是!

「我兄弟二人聞聽斥候報信……」

「你們是跟著他們來的。」她說。

……失策了!

話題被徹底聊死了。

兄弟二人盯著她看,額頭上又浸出了一層汗珠,不知道她到底是何用意——

是惱他們出言不遜,準備擒賊先擒王,將他二人拿下嗎?

他們離她這樣近,要不,先下手為強?!

呂翔心裡有了這樣一個模模糊糊的念頭,他甚至用眼睛餘光偷偷衡量了自己同陸廉的距離,又悄悄看了兩眼她手邊的劍!

但就在他渾身肌肉漸漸繃緊時,兄長突然又一次趴在了席子上!

不僅自己趴下!還拽了他一把!

「大將軍!」他哭喊道,「我們也是迫不得已呀!」

「我也沒說要二位怎麼樣,」她聲音輕而沙啞,透著一股心不在焉的味道,「你們若無事,明日整軍去我主公大營處就是了。」

她好像根本不在意他們那些小算盤,他們心裡想著要叛主,要同她拉關係,要在劉備面前謀一點功勞存身,為此設計推了那些短視又輕率的賊人一把,充作他們棋子。這些林林總總對他們來說意味著富貴與前途,因此一步也不能行差踏錯的大事,在她眼中似乎本就無足輕重。

這位大將軍端坐在上首處,面容寡淡,神情平靜,一襲樸素又精良的深衣,周身卻透出一股凜然的威勢,令人自然感到敬畏。

這又讓他們心中更加迷惑了——她早穿成這樣,呂曠自當下馬疾趨上前,恭敬見禮啊!

……難道她就是故意的?

故意穿成這樣,故意要他們對她無禮,如此一來,他們雖然是領兵馬來降的將軍,被她一番敲打後,自然心生惶恐,行事處處要受她節制……果然好計謀!好手段!不愧是名滿天下的陸廉!

他們惶恐又敬服,唯唯諾諾地應下後,又小心看了坐在一旁的年輕文士。

果然文士臉上沒有半分驚訝,而是一臉的淡然,這就更讓呂曠呂翔一兄弟篤定自己的猜測了!

……司馬懿腦子裡啥也沒有。

他坐在那裡,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偶爾啜一口,再將它放下。

當上首處的大將軍說話時,他的脖子就自動輕輕地轉動一下,將臉轉向大將軍的方向。

與此同時,他還會緩緩眨一眨眼,長長的睫毛在眼前忽閃一下,再忽閃一下。

於是誰也沒發現他此刻人坐在這裡,魂卻完全沒在這裡。

他的魂魄離了體,晃晃悠悠,飄飄蕩蕩,一次又一次回到剛剛那片戰場上。

大將軍一個人!她只有一個人!

她將數千賊兵包圍了!

當她從容不迫地揮劍時,她像是撲進羊群里的蒼鷹,像是碾過螻蟻的巨象。

這世上不存任何能抵擋她的劍的東西,也不存劍術能高過她的劍客。

那不是「人」能擁有的劍術,更像是神明在她的身上,親自握住她握劍的手。

亦或者她本身就是一位神明。

……可她怎麼會是神明呢?

神明怎麼會動不動就往袖子里塞一包飴糖,沒事就掰下來一小塊吃,吃得滿手都是糖汁後甚至還捨不得洗手!還要鬼鬼祟祟地往左右看一眼!有人看她!她就默不作聲地洗手!沒人看她!她就偷偷舔一下自己的手!

什麼神明會窮酸到這個地步!

什麼神明會蹲在田邊和一群農人一起揣手手嘮家常,嘮開心了還嘎嘎大笑!

……那才不是神明。

城外的兵士在忙碌著清理屍體,收繳武器輜重,城門處進進出出,熱鬧非常。

但也不是沒有閑人。

有農民湊過去,很是熱心地要幫忙挖坑運屍,當然,干這些活是沒工錢的,但他們不在乎,那些賊寇身上也有幾件不知從哪搶來的好衣服,足以抵了工錢呢!

他們一邊從自家取來,或是從鄰家借來工具,一鍬一鏟地挖土,一邊偷偷地聊起剛剛的事。

他們講起那位大將軍挑過來的羊糞質量很好,一看就是個干慣了農活的人;

他們又講起她蹲在他們身邊時講的那幾個笑話,其實一點都不好笑!但他們聽得懂,記得住;

他們又講起她身上的衣服,腳上的草鞋,講起剛剛從士兵處聽來,說她在打完這一仗後,蹲在那裡攪動羊糞,卻被趕過來的將軍誤以為是黔首,粗聲粗氣地訓斥的笑話;

這笑話實在是比她講的笑話更可笑,他們繪聲繪色,手舞足蹈,說到誇張處,一群人就哈哈大笑起來!

嘿嘿,她這個笑話很好,現在變成他們的了!

他們咀嚼著這個笑話,陽光下的汗水沒有流進鬢間,沒有流進絲絹中衣里,而是划過膀子,落在泥土裡。

流著汗,干著活,心裡卻覺得更加有滋有味,他們在一遍遍的咀嚼中,似乎覺得那個蹲在田邊玩屎,在報出身份後給冀州的將軍嚇得臉色煞白的是陸廉,也是他們自己。

他們原本是被貴人踩在腳下,與泥土無異的人,卻在此時感到了一股報復的快意,這股快意在胸中一次又一次洶湧著,滌盪著,漸漸又化為一股全新的感覺。

那不是名滿天下的冀州刺史、驍騎將軍、樂陵侯陸廉,那是夕陽西下時,肩上挑著扁擔,與他們並行回家,路上還要再嘰嘰呱呱講幾句廢話的,傻乎乎的陸家女郎。

秋耕開始時,周圍有頭有臉的賊寇已經被清剿得差不多,負隅頑抗的是少數,更多的賊寇跑過來,低聲下氣地求她收留。

司馬懿很矜持地接待了他們,挑挑揀揀,簽訂了屯田協議,將收繳來的官牛和農具種子借給他們,讓他們去開墾那些荒廢得不太久的田地。

這種行為並不是完全沒有風險,因為逃走的百姓陸陸續續回來了,有些發現自家田地被別人開墾了,就哭哭啼啼地跑過來要大將軍給個公道。大將軍要是不在鄉府,他們就去田裡,去林間,去賣飴糖的攤前堵她,然後等她狼狽逃回鄉府,動作迅捷地推出仲達先生來頂缸。

「大將軍此舉,」司馬懿聲音冰冰涼,「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見所畏焉。」

「孔明先生不在身邊,田國讓也不能隨便離了青州,」她說,「我只能依靠你了。」

雖然上司看著不像人君,也不像神明,但仲達先生聽了這話還是沒忍住,嘴角翹起來,彈一彈發冠,昂首闊步準備去處理百姓間的庶務時,忽然有親兵跑了過來。

「大將軍!樂昌令、元城令、頓丘令前來拜謁!」

司馬懿腳步一頓,又驚又喜地看向她!

她據城駐軍平賊,原是袁氏之敵,但今日附近這幾個原本忠於袁尚的縣令一起跑過來,這意味著什麼?!

——大將軍!大將軍快出門迎接才是!快!快出去!還有!還有一定要記得熱情些!嘴甜些!切記切記啊!

大將軍有些吃驚地搓了搓手!

嘴甜些!她記住了!

劉備坐在上首處,恍恍惚惚地看著他挽著手,牽進來的降將。

是降將,也是千金馬骨,意義非常。因此他聽說他們來了,原本心裡已經想好了一套極限拉扯,拉攏人心的招數。

但似乎發生了什麼非常詭異的事情,幫他將這些程序都免了。

呂曠呂翔滿面笑容地坐在那裡,恭謙非常,討人喜歡極了,一點也不試探什麼祿米爵位,薪水待遇這些東西,他們好像是自帶乾糧,全心全意投奔明主來的!

他們甚至還講了自己為什麼對劉備這樣有信心!

因為!

「大將軍一席教導,令我二人如撥雲見日,茅塞頓開!」

劉備的眼睛就睜圓了!

下首處靜聽的文臣武將們眼睛也睜圓了!

兩個渾然不知自己在講什麼虎話的將軍還在熱情洋溢地恭維:

「大將軍當真好謀略,好氣度,好口才!」呂曠誠心誠意地說道,「在下敬服哇!」

平原公的袖子里突然傳出一聲悶響,而後便是吸冷氣的聲音。

「無事,」平原公面不改色地說道,「孤剛剛只是捏碎了一隻核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