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玄月回到府中時, 明顯察覺到了素玉低落的情緒。
她坐在窗邊,明明手中還拿著書卷,目光卻空空落在窗旁的那盆蘭花上。
姬玄月在她身邊坐下,攬住了她的肩。
昨夜他讓玄離守著素玉, 自己離府在青陽縣及周邊幾處都查探了一遍, 可惜一絲妖氣也沒有尋到。
這樣看來, 那妖物要麼是作亂後便離開了, 要麼就是尋了什麼能徹底掩蓋氣息的法子,正躲在哪個角落裡,安靜地窺視著這裡的一切。
若是前者倒也罷了, 但若是後者……
更棘手的是, 伏妖司已經派了人來,領頭的還是裴鶴。
此人心思機敏, 不露聲色,是個極難對付的除妖師。
「都說那位裴大人很厲害, 希望他能早日將那妖物捉住。」
素玉的聲音傳來, 聽著有些悶。
他自然知曉素玉白日去林府看過,或許那些血腥的畫面實在對她造成了衝擊,才惹得她傷神。
姬玄月伸手,將她微微發涼的指尖攏進掌心裡:「作亂的妖物定會抓住的。」
「夫人不必太憂心,這幾日若不想出門, 便在家歇著。我會讓人多看著些。」
素玉輕嗯了一聲,帶著些許疲倦, 她將頭靠進他肩窩, 額頭抵著他頸側微涼的皮膚,聞著他身上冷冽又安穩的氣息,沒有再說話。
夜深, 窗外的蟲聲稀稀落落,素玉不知什麼時候睡了過去,呼吸綿長,一隻手還無意識地抓著他的衣角。
姬玄月就這麼一動不動地坐了好一會兒,直到她睡得沉了,才伸手替她攏好薄被。
他垂眼看了她片刻,將她額前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隨即起身離開了屋子。
玄離早已在外等著,見他出來便壓低了聲音開口。
「玄君,裴鶴在素言松屍體腹中尋出了一枚玄色蛇鱗。看來此事是沖著玄君來的,不若玄君先離開青陽縣避一避風頭。」
姬玄月沒有立即答話。
他現在服用的隱息丹的確能掩蓋妖物氣息,但對於實力與他不相上下的妖物,或者像裴鶴這種感知敏銳的除妖師,距離一旦拉近,仍然有被察覺的可能。
他大仇還未報,若此時被裴鶴纏上,實在得不償失。
「夫人是凡人,」玄離又道,「夫人留下來,裴鶴也不會拿她怎麼樣的。」
他說這話時,心中也並非沒有盤算過將素玉一併帶走。
可青陽縣幾大關口今日已全被伏妖司的人圍住,明哨暗哨層層疊疊,玄君若要離開,只能以蛇身從深山穿行。
若帶上素玉,那凡人女子見了玄君的真身,若不配合,還不知會鬧出什麼麻煩來。
夜風從檐下穿過,將廊前那盞燈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姬玄月站在那裡,遲遲沒有開口。
從得知裴鶴在現場尋到黑色蛇鱗後,他便知道這是為他做的一個局。
可細細想來,可能又不完全是為了他。
若暗處的妖物能不動聲色地嗅到他的妖氣,那麼它一定也嗅到了素玉身上那股葯靈特有的甘甜。那股味道,對妖物而言,或許比他這條命更值得冒險。
現在最好的辦法,的確是趁裴鶴還沒尋上門來離開青陽縣。
可他若一走了之,素玉沒了庇佑,只怕要落入那妖物之手……
姬玄月眉心一沉,眼底的冷意又深了幾分。
不僅是在遲疑,也為自己的遲疑而感到困惑。
最好的選擇明明是離開,他也不該有任何遲疑的理由。
他現在妖丹裂隙已經癒合了八九分,修鍊時的鈍痛相比於之前,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了。
他身負血海深仇,從君山爬出來那天起,支撐他存活下去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捉到白晏,讓他跪在父母靈前磕頭認錯。
除此之外的一切,都該是可以捨棄的。
可此時他站在這裡,聽著門內素玉傳來的安穩的呼吸聲,他發現自己竟遲疑了。
「若那妖物,是為了葯靈而來呢?」
他聽到自己在問。
玄離一愣,面色更為凝重。
「若是為了葯靈而來,他在暗玄君在明,玄君更要離開。否則以現在處境,會對玄君極為不利。」
姬玄月沉思了片刻:「玄離,我去九鏡山一趟,最遲明日此時回來。」
「我不在的時間裡,你務必守著夫人,一刻也不能離開。」
九鏡山是狐族隱居之地,就同當初的君山是蛇族的隱居之地一樣。
狐族因其神女精血練出的狐心露能掩蓋一切妖氣,在妖物中地位超然。
他們避世不出,世代供養著神女,靠神女精血製作狐心露,同外界換取所需。
據說前段日子,一隻三百年樹妖愛上了一位凡人除妖師,為了求狐心露,以一身修為做了交換。
可他還沒來得及掩蓋妖氣去見心愛之人,便被人奪了露水、丟了性命,成了一具枯朽的樹根。
「玄君不可!」
玄離急了,他頓時明白了姬玄月的意圖。
「那群狐狸最是貪婪,定會提出苛刻要求,玄君萬萬不可!」
姬玄月:「我心中有數。」
玄離見玄君這已經做了決定的模樣,上前一步:「讓我去,我這條命本就是師父師母所救——」
「玄離。」
姬玄月打斷了他。
「你留下照顧夫人。放心,在報仇之前,我不會有事。」
他說罷,身形一轉,便沒入了夜色深處。
-
九鏡山,如今寧朝管轄地區最西邊的山,這裡山勢險峻,常年雲霧繚繞。
周圍人煙稀少,最近的村落也在幾十里之外,偶有獵戶誤入山腳,也會被無形的陣法引著繞回原路,只當自己迷了路。
姬玄月化作蛇身,穿山越水極速行了整整一夜,才在第二日正午時,抵達了九鏡山腳下。
他還未化形時就聽過這座山的名字。
那時狐族也是妖界里十分普通的一族,直到某一代,一對狐妖誕下了一隻生來就有九尾的幼崽。
九尾狐乃天地異數,其精血搭配特製的甘露煉出的狐心露,能掩蓋一切妖氣。
至此整個狐族跟著水漲船高。
隨著伏妖司勢力的日漸壯大,不少妖物被追得走投無路時,都會選擇來九鏡山求一支狐心露。
而得到狐心露,往往都要付出妖物大半的修為。
至於伏妖司,他們至今不知有這麼個地方,也不知有狐心露的存在。
這是所有妖物間的默契,畢竟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有被伏妖司追殺而需要用上狐心露的一日。
姬玄月站在山腳,抬眼望去。山間陣法的氣息層層疊疊,既防凡人誤闖,也防妖物硬入。
若是修為不夠的妖,大約連第一道陣門都摸不著。他踏入陣法,很快便有聲音密傳入耳。
「蛇妖?」
「來我狐族做什麼?」
「求狐心露。」
陣法蕩漾了一下,一隻通體黃毛的狐狸在陣法中現了形。
姬玄月垂眼感知了一瞬,這守門的小狐妖竟也有三五百年的道行,可看身形,實在不像活了幾百年的樣子。
果不其然,聽見他說來求狐心露,小狐狸身形一晃,變成了一個小小的幼童模樣。
按照妖物的年歲來說,這隻狐狸頂多活了三五十年。
姬玄月壓下心中思緒,又聽小狐妖脆生生開了口。
「跟我來吧,山上到處都是陣法,所有攻擊都會累及自身,蛇君千萬不要起壞心思。」
小狐妖說完轉身往裡走,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
姬玄月略一沉吟,跟了上去。
的確如這小狐妖所說,山中到處都隱藏著陣法。
姬玄月眼觀鼻鼻觀心,跟著那小小的身影行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終於豁然開朗。
只見古木參天,清泉漱石,幾隻幼狐在溪邊嬉戲,見了生人也不躲避,只拿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他。
小狐妖領著姬玄月徑直往山壁上一處不起眼的洞府走去。
洞中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正坐在蒲團上閉目養神,似乎已經等候多時。
見他們進來,老頭睜開眼,一道氣息便籠罩過來。
「勿動。老夫先探探你,可用什麼來抵這狐心露。」
姬玄月自然沒動。可那老頭探著探著,臉色倏地一變,眯成縫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修行千年的大妖?」
來九鏡山求狐心露的,大多是些走投無路的幾十年、百來年的小妖。
修行千年的大妖親自登門也不是沒有過,但論妖氣的醇厚,眼前這位蛇君可以排第一。
他捻著鬍鬚,重新將面前這位氣度沉穩的蛇君打量了一番,心裡已經打起了算盤。
「不知求一支狐心露,要抵些什麼?」姬玄月問。
老頭沉默了一瞬,隨即笑嘻嘻地開了口。
「想必蛇君也是遇到難處了,才來此求露。老夫也不多要,蛇君便抵個三百年的修為,如何?」
他其實也是獅子大開口了,上回那個三百年的樹精過來,他也不過要了兩百年的修為。
況且大妖的三百年修為和小妖的三百年修為,那也不是一個層別的。
「可以,不過我有血仇在身,需待報仇之後,才能來抵。」
老狐狸一聽,臉色頓時垮了幾分,花白的眉頭擰成一團。
「那不成。我九鏡山從不做賒賬的買賣,蛇君還是另請高明吧。」
姬玄月並未動怒:「放心。可以立契。」
老頭眼珠轉了轉。
妖物之間立契可不是兒戲,倒也不怕他賴賬,他沉吟片刻:
「行吧,不過蛇君得等到下個月才能來拿。」
「下個月?我現在就需要拿到,否則也不必來這九鏡山了。」
「這……」
老頭笑容僵了僵,又打量了他一眼,隨後起了身。
「也罷,蛇君稍候,老夫去去便來。」
-
微風從洞府外拂進來,裹著山間草木和不知名野花的清淺氣息。
一位女子倚在石榻邊的憑几上,正望著洞外某處出神。
她面色有些蒼白,眉宇間也籠著化不開的愁緒,彷彿那些花香與日光都落不進她眼裡。
言汀站在不遠處看著她,心裡一陣發澀,終是輕聲開了口。
「神女,今日天氣極好,不若我陪您出去走走?」
言汀是十八年前被安排到神女身邊的,那時神女偷溜下山被長老捉了回來,罰了半年的靜閉,靜閉結束後她便被安排到了神女身邊。
本來明面上是照料,實則更多是看管。可這麼些年下來,言汀早就將神女當作了自己的家人。
正想著,還沒等神女出聲,洞口的帘子便被人從外頭掀開了。
是狐族族長青閔。
言汀一見到青閔族長,就有些害怕。
族長雖然是神女的父親,可他對神女所做的事,實在讓人膽寒。
果然,青閔開口便是那樁她最怕聽見的事。
「嫿兒,有位貴客來求狐心露,你且取一滴心頭血來。」
他說著將一把匕首和一隻小空瓶擱在了神女手邊的石桌上。
言汀臉色一白,還是忍不住開口哀求:
「族長,月前不是才取過一回嗎?神女身子還沒養回來,這幾日連飯都吃不下幾口,能不能再緩些時日……」
青閔自然是知道的,這九尾狐的心頭血,每三月取一回是最好的,傷口能癒合,精血能再生,煉出的狐心露功效也最圓滿。
可他不是沒有破過例。
從前偶有青嫿修養期間遇上上門求葯的大妖,如果對方願意付出的代價足夠豐厚,他也會命她提前取血。
按理說,這樣間隔不夠取出的心頭血,或多或少會有些效力上的瑕疵。
可這麼多年過去,竟然沒有一個妖物來山中找他扯皮。
所以今日,他也想賭一把。
蛇君是千年以來他見過修為最為深厚的大妖,三百年的大妖修為,足以讓他延續大幾百年的生命了。
若錯過今日,蛇君改變了主意,這筆買賣可就從嘴邊溜走了……
「嫿兒。」
青閔將匕首又往青嫿手邊推了推,語氣依舊溫和。
「想想你最在意的東西。若想她活得好,你且再辛苦一回吧。」
「族長……」
言汀不知道族長口中神女最在乎的東西是什麼,可這話也不是第一回 說了。
當年族長讓神女在狐族適齡青年裡挑選一位做夫婿時,族長也是這樣對神女說。
青嫿一直沒有說話。
她從青閔進門的那一刻起便收回瞭望向洞外的目光,安靜地垂著眼帘。
直到那把匕首被推到她的手邊,她才抬起眼來。
「無妨,言汀,你先出去吧。」
言汀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不敢再說,紅著眼眶退了出去。
洞府里便只剩父女二人。
青嫿將匕首從鞘中抽出,鋒刃的寒光中,她熟練解開衣襟,露出心口那片傷疤交錯的皮膚。
她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刀尖刺了進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