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玄月抬起頭, 鼻尖、唇瓣、下頜,全是瀲灧的水光。
他垂眼看了一眼還在微微收縮的素玉,到底鬆開了托在她膝彎上的手。
素玉閉著眼,仍陷在沉沉的睡夢裡, 身體雖然無意識地發著顫, 卻沒有醒來的跡象。
他起身下榻, 將墊在她腰下的軟枕挪開, 又取了帕子細細替她擦凈,才拉過薄被替她搭好。
房門推開,屋外只有一輪掩蓋在烏雲後的殘月。
姬玄月站在廊下朝遠處天邊望去, 方才那縷一晃而過的妖氣已經消散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空中若有似無的血腥氣。
「玄離。」
暗處無聲地落下一道人影。
「去看看那邊出了何事。」
玄離沒有多問, 身影便消失在夜色里。
姬玄月立在廊下沒有動,身後屋子裡是素玉漸漸綿長安穩的呼吸聲, 整個院子靜悄悄的。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 玄離回來了,神情嚴肅。
「玄君,林家滿門……皆被妖物屠盡,無一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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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玉睡了個好覺。
昨夜是兩人約定好的休息夜,姬玄月遵守諾言沒有碰她, 只將她攏在懷中,安安穩穩地睡了一宿。
她起身下榻時周身清爽, 連帶著心情也如窗外那片透亮的晨光一般明朗。
只是這份好心情沒能持續太久。
她剛推開房門, 便瞧見靜藍站在廊下,心神有些不寧的樣子。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見素玉問話,靜藍便斟酌著用詞開了口。
「夫人……縣令府上昨夜遭了妖物……」
「……聽說府中上下三十餘口人, 全沒了。」
縣令府上。
素玉心中一緊,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說的是青陽縣令林明遠府上?」
靜藍點了點頭。
素玉面色僵住了,她緩了好半天才開口。
「全沒了……你確定嗎?」
靜藍:「婢子也是聽人說的,說是昨夜遭的妖物,被打更的人發現不對勁的。」
「據說已經去請伏妖司的人了……」
「公子呢?」
「公子一大早就出去了,說很快就會回來的。」
靜藍剛一說完,就見素玉面色沉沉就要往外走。
「誒夫人……您這是要出門嗎?」
「嗯。」
「夫人慢些,婢陪著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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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玉還未走到林府門前,那股濃烈的血腥氣便已撲面而來。
晨光分明清透,整條街卻被這片沉甸甸的死氣壓得喘不過氣。
林府大門敞著,一眼就能看見裡頭院子里整整齊齊擺滿了屍體,全蓋著白布。
幾個衙役正在院中查驗屍身,不時低聲交談幾句,面色凝重。
門外圍滿了百姓,有人捂著嘴不敢多看,有人踮著腳往裡張望,交頭接耳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聽說是妖物作祟,一個都沒跑出來。」
「太慘了,林大人在任這麼多年,從沒得罪過誰,怎麼就遭了這種橫禍。」
「還有那素家公子,就是新中的舉人,昨日剛入贅林府當新郎官,誰承想成婚頭一日就遇上了這種事。年紀輕輕,實在可惜。」
「這案子鬧得太大了……縣令一家滿門三十幾口人,加上一個今科新中的舉人,地方上出了這麼大的命案,離得最近的伏妖司根本不敢接手,據說已經連夜派人去請上頭了,只怕要來個大人物。」
素玉心下一沉。
她往人群前挪了挪,朝林府里看去。
滿院白布,遍地暗紅,蓋著屍身的粗布被晨風吹得輕輕翻卷,露出底下那些再也無法站起來的輪廓。
她一眼就看見了吳綉與素二叔。
素二蹲在擔架旁的石階上,眼眶泛紅,垂眸不語。
吳綉則坐在地上,頭髮散亂地披在肩後,一夜之間竟白了大半。
那張平日里總是堆滿精明與算計的臉上此刻空空蕩蕩,眼眶深深凹陷下去。
她似乎已經哭啞了嗓子,只獃滯地抱著懷中那具屍身,任憑旁邊兩個婆子怎麼拉、怎麼勸,都不肯鬆手。
一個婆子紅著眼眶去掰她的手指,動作間,蓋在屍身上的白布滑落,露出一張慘白的臉。
是素言松。
他躺在他母親的懷裡,面色灰敗如枯紙。
昨日穿著的那身大紅喜服,早已被血污浸成了暗褐色。
那隻曾替她擋過村童欺負的手無力地垂落在白布外,那雙懵懂年幼時曾溫和望向過她的眼睛,也永遠闔上了。
「松兒……」
吳綉獃獃地念著這個名字,聲音已啞得不成樣子。
「您放手吧,這屍身您還不能帶回去,要等伏妖司的大人們帶回去查驗了才行……」
旁邊有衙役在勸,可吳綉卻恍若未聞,只是將素言松的屍身又往懷裡攏了攏。
像護幼崽一般,死死護著這個再也不會回應她的兒子。
素玉看著這一幕,心中堵得厲害。
她雖然怨過素言松優柔寡斷不能為了她向吳綉爭一爭,可事到如今,她心中還是有些難受。
人死了就是死了,所有恩怨情仇都要隨著死亡消散。
更何況,年幼時被素言松護在身後的那些情誼,都是真的。
「夫人,要不先回去吧,這裡實在是……」
靜藍見她面色發白,也緊張起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話里已帶了幾分懇求。
話音未落,遠處巷口便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圍觀的百姓紛紛回頭,只見幾匹快馬疾馳而來。
「讓一讓——讓一讓——」
人群慌忙往兩側分開,幾匹快馬在林府門前勒停。為首那匹黑馬還未停穩,馬上的人已翻身而下。
那是個年輕男子,看上去不過二十三四歲,身量頎長,他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腰間懸著短劍,看著頗為冷峻。
早已守在門口的衙役小跑著迎上前去。
裴鶴抬手亮出腰間令牌,腰牌上刻著一個「伏」字。
「伏妖司,裴鶴。」
衙役看清那令牌,面色一肅,忙不迭地讓開道:「裴大人,快請進。」
裴鶴將令牌收回腰間,邁步跨進門檻,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多餘的寒暄。
他身影剛消失在門內,圍觀的人群里便壓不住地議論開了。
「這麼年輕的伏妖師?瞧著也就二十齣頭吧。」
「你沒聽過嗎?裴鶴,伏妖司最年輕的伏妖師,十七歲便獨自獵殺過數只大妖,說是伏妖司百年難遇的天才。」
「連他都來了,這林府的案子怕是不簡單……」
有人唏噓著搖頭,又有人伸長脖子往門裡張望,恨不得能從那滿院白布間窺出一絲端倪。
素玉望著那道利落的背影消失在滿院白布之間,卻忽然覺得後脊一陣發涼。
連伏妖司最有實力的人都親自來了,這林府里作祟的妖物,究竟是何等可怖。
她不敢再往下想,只是將視線從那扇敞開的府門上移開,對靜藍說了句「走吧」,便轉身匆匆沒入了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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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衝天的血腥氣里,幾個伏妖衛正彎腰查驗滿院的屍身。
白布被逐一掀開,查驗的伏妖衛們臉上神色也越發凝重起來。
「大人,府中共三十七人,全部斃命。死因多為咬穿要害,失血過多而亡。」
有伏妖衛上前稟告。
「從傷口痕迹和牆壁殘瓦上殘留的粘液來看,襲擊的應是蛇妖。」
日頭升至中天,過分明亮的日光將院中慘景照得一覽無餘。
滿院白布,遍地暗紅,廊下紅綢還掛著,上面的喜字卻已經被血跡污得看不清了。
裴鶴立在這片狼藉正中,日光落在他凌厲的眉骨上,將那雙眼底的冷意映得愈發清晰。
他原本是在追白晏的蹤跡,從鄔縣一路追到鄔江,卻在江畔徹底斷了線索。
這幾日他正打算改道往北,今晨天還未亮,一封飛鴿傳書卻忽然送到了他手中。
傳書上寫得簡明扼要,措辭卻格外嚴峻。
說青陽縣上出了樁極慘烈的妖物作祟案,死者不僅有縣令林大人滿門三十餘口,還有一名今科新中的舉人。
縣令滅門,舉人殞命,消息已在周邊數縣傳得沸沸揚揚,百姓惶恐不安,影響極為惡劣。
傳書末尾蓋著伏妖司的加急火印,命他即刻前往徹查。
他原以為不過是尋常小妖作亂,可現在他站在林府門前,看著滿院蓋著白布的屍身與尚未乾涸的血泊,心中也沉了下來。
「屬下已查實過,昨日是林知縣獨女招贅,贅婿是今科新中的舉人,家境貧寒,姓素。」
「三十七名死者中,屍身損壞最嚴重的也是這位舉人。腹部被整個洞穿,若不是邊緣尚有寸許皮.肉相連,只怕早已斷成兩截……」
「裴大人,這該不會是白晏所為?那白晏也是蛇屬,手段又素來殘忍。」
「他在這附近失了蹤跡,偏偏這裡就出了蛇妖作祟的大案……未免也太巧了。」
裴鶴沒有回答,他在素言松的屍身前蹲了下來。
大紅的婚服被血浸成暗紫色,那張年輕的臉上還凝固著死前最後一刻的驚恐。
腹部的傷口一片模糊,皮肉外翻,裴鶴盯著那傷口看了片刻,忽然在那團模糊的血肉深處,隱約看見了一道黑色硬物。
他眉頭蹙了蹙,探指將那東西輕輕捻了出來。
是一塊鱗片。
玄色的蛇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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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