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晏混在一群書生中間, 遙遙望著湖邊那艘小船。
姬玄月正托著素玉的胳膊含笑說著什麼,那副溫潤親昵的模樣,幾乎與他記憶中少年時的玄君重疊。
他那時也是這樣微微側著頭,耐心地聽自己說話。
白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他剛失去父母的庇佑, 妖力低微, 在山野間流浪了好久好久, 差點被一隻成年的赤爪鷲抓去飽腹。
是師父師母碰巧路過, 從鷲口中救下他,將渾身是血的他抱回了君山。
那時的君山還完好,山上住著很多小妖, 在師父師母的督促下學著化形, 修習著術法。
他剛入君山,化形都化不全, 總拖著一截銀白色的尾巴尖遊走在山道上,還被其他小妖笑話。
有一回他躲在練武場後面的假山石縫裡, 聽見幾個小妖在議論他。
「師父為什麼要帶白晏進君山呀?聽說資質平得很, 進山這麼些日子,連化形都還化不全呢。」
「誰知道呢?玄君比他還小些,可玄君早就能控化蛇尾穿林了。」
他蜷在石頭後很久,等那幾人走遠了才慢慢爬出來,尾巴上全是亂七八糟的青苔。
他一抬頭, 發現年幼的玄君正蹲在不遠處。
對視的那一瞬間,玄君眼睛一亮, 開心地跑了過來, 蹲在了自己的面前。
玄君目光落在自己沾滿青苔的尾巴上,突然說:
「白晏,你尾巴的顏色真的好漂亮。我從來沒有見過銀白色的蛇尾。」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自己, 問,「我可以和你做好朋友嗎?」
白晏記得自己當時愣了很久,說了什麼來著,好像是,「好。」
好朋友。
他後來常常在想,資質與天賦差那麼多,怎麼能成為好朋友?
那不過都是施捨罷了。
玄君教他吐息修鍊的術法,帶他吃他從沒吃過的食物,甚至還會將自己床鋪讓出半截來,在夜間同他分享所有見聞。
玄君對他越是釋放善意,他越是覺得難受,喘不上氣。
憑什麼那些東西要由他來給?
憑什麼自己那樣努力,還是追不上他?
遠處湖面上,姬玄月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偏過頭來,隔著粼粼波光與他一瞬對視。
白晏嘴角勾起一絲溫和的笑意,朝那邊輕輕點了一下頭。
沒關係,不管他當年是怎麼從絕境中活了下來,自己既然能毀他一次,就能再毀他第二次。
他的天賦、他的父母、他的妻子。
都該屬於自己。
-
素玉順著姬玄月的視線望過去,便看見湖邊沿岸三三兩兩聚著一群書生。
青衫白袍,或倚欄或臨水,一邊說笑著一邊朝湖面上指指點點。
她目光掃過去,果然在人群里看見了素言松。他小臂上還纏著布帶,正側身和同窗說著話。
「今日怎麼都出來了?」
素玉沒刻意壓著聲音,船夫聽見了便熱情地接話。
「我弟弟也在裡頭呢。說是過幾日就要考試了,縣學裡安排出來散散心,免得大伙兒都悶在屋裡頭緊張。」
素玉道了聲多謝,又看了一眼那個方向,發現姬玄月還望著那群書生,也不知在想什麼。
「夫君……?」
她輕輕喚了一聲,姬玄月才將目光收回來,面色如常開口。
「無事,我們繼續游湖。」
湖上風光正好,船夫不多話,只悠悠將小船貼著湖岸繞了小半圈,才靠了岸。
兩人又在湖邊散了會兒步,最後在臨湖一家酒樓里尋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一邊望著暮色下的湖面,一邊慢慢吃了晚飯。
一日下來,素玉整個人都鬆快了許多,天色徹底暗下來時,兩人才相攜著回了府。
接下來幾日,素玉過得忙碌又充實。
白日去醫館工作,晚上回府中休息。
姬玄月一如既往早出晚歸,看著十分忙碌的樣子。即便如此,仍少不了每夜的纏綿。
每次姬玄月終於捨得釋放,將那些全交付於她時,她都會在顫抖中忍不住想,這樣頻繁,她估計很快就要當母親了。
可月事還是如約來臨,惹得素玉空歡喜了一場。
姬玄月晚間回來時察覺到了她的情緒,問她怎麼了,素玉這才情緒低落開了口。
「我們都成婚快三個月了……還沒有動靜。可別人家一般過門一個月就有了。」
「有什麼?」
素玉:「……孩子啊。」
姬玄月沉默了片刻。
騰蛇一脈子嗣本就極其艱難,他的父母據說是成婚幾十年才有了他。
而騰蛇一族若要繁衍,必須以本體交.合方能孕育。
他這副人形皮囊,再如何與她纏綿,也無法在她腹中種下任何東西。
他的凡人妻子,是註定不可能懷上他的骨肉的。
可這些話他不能說。
「不著急。我們成婚才三月,日子還長。」
「夫人若喜歡孩子,往後慢慢來便是。」
-
青陽縣最近出了件大事。
秋闈放榜,鄉野出身的素言松中了進士,消息傳回來時半個縣城都熱鬧了一回。
縣令大喜過望,當即放出自家女兒即將與這位新科進士成婚的風聲。
吳綉還沉浸在即將給縣令的女兒做婆母的喜悅里,卻在聽到素言松的話後,笑容全僵在了臉上。
「什麼?」
吳綉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要入贅?」
「我已應了林知縣。此番回來,便是告知你們一聲。」
素言松立在堂屋正中,神色平平開了口。
吳綉只覺一口氣堵在胸口,堵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入贅?
她含辛茹苦供了二十多年的兒子,剛中了舉就要入贅到別人家去,她以後在村裡還怎麼抬得起頭來?
她的炫耀,她的排場,她日後在婆母跟前揚眉吐氣的底氣,豈不是全沒了?
「不行,我不同意。」
吳綉語氣由方才的震驚逐漸轉為尖利。
「你是我唯一的指望,你若是去入贅,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我告訴你,你要入贅,除非我死。」
她是知道她這個兒子的。
最重孝心,上回也是這樣斬釘截鐵說要娶素玉那丫頭片子,可後來還不是心疼母親性命,不了了之。
這回她照樣以性命做威脅,她這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的傻兒子,定不會再說這種要入贅的胡話了。
可她說完,面前的兒子只冷冷看了她一眼。
「我只是來知會一聲,免得你們鬧到縣裡去。此事已經在官府過了明路,無可轉圜。」
吳綉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頭一顫,脊背上忽然躥起一陣涼意。
她最近總覺得兒子變了,可又說不上來是哪裡變了。
明明還是那張臉,卻總會時不時露出些讓人陌生的表情來。
就像現在,以前的言松,哪會用這種冷淡還帶著嫌惡的表情看她,彷彿她是什麼噁心的臭肉。
「你、你——」
她還想要說話,素二已經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震得桌上那碗殘茶都晃了兩晃。
「入贅?反了你了!老子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供你讀書,指望你光宗耀祖,你卻要去給林家當兒子?」
「你今天敢出這個門,老子打斷你的腿!」
素二那張黝黑的臉上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白晏緩緩吸了一口氣。
凡人的愚蠢與貪婪,永遠比他預想的更令人作嘔。
他在心底反覆默念,若不是這副軀殼還有用,他早就將這滿屋子聒噪的老東西一口一個吞了,連骨頭都不用吐。
他壓住將眼前兩人一併吞了的衝動,只是淡淡掃了素二一眼。
素二被他這一眼看得莫名發怵,舉在半空的手臂僵了僵,竟忘了揮下去。
「我會入贅林家,此事已定。」
白晏說完,轉身便往門外走去。
走到門檻邊時,他又微微側過頭,用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掃過身後兩張同樣鐵青的臉。
「母親方才說,若要入贅,除非你死……」
他頓了頓,唇邊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
「母親隨意。」
吳綉呆立在原地,眼睜睜望著那道清瘦背影消失在院門口。
許久之後,她身形晃了晃,直直往後栽去。
-
林家喜宴的帖子送到了姬玄月手中。
「婚期在半個月後,到時夫人與我一同出席。」
素玉應了聲好,將帖子接過來看了看便擱在了一旁。
姬玄月在她身後替她擦著濕發:「夫人沒什麼想說的么?」
素玉有些不解,從銅鏡里與他對視了一眼:「沒有呀。」
可話一出口,她便從他眼神中看出了什麼。
這人又在吃那根本不存在的醋了。
素玉有些無奈地在心裡嘆了口氣,她這夫君哪裡都好,唯有兩點讓她著實有些招架不住。
一是時不時會冒出些莫名其妙的醋意,二是在夫妻之事上過於沉迷。
若這二者疊加,那夜她定是格外難熬的。
上回在這鏡前凳子上的荒唐事還歷歷在目,此刻只同他對視一眼,她便覺得小腹深處隱隱泛起酸來。
不能再這樣了。
雖然她身子沒有不適,可男子如此頻繁,據說是會有虧損的。
素玉在心裡打了幾遍腹稿,終於委婉開了口。
「夫君…你、你也要為自身考慮。不能夜夜都……」
三個月了,再食髓知味,也該夠了吧。
姬玄月聽完,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下。
凡人夫妻,同房的頻率的確會隨著時間慢慢減退。
若他再夜夜如此,且妻子又遲遲不能受孕,只怕她心裡要生出更多疑慮來。
他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好的,都聽夫人的。那就做三夜,停一夜,可好?」
素玉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她實在不能理解,他明明一副風度翩翩的君子模樣,為何說話時總這樣直白。
更過分的是,他說這話時竟然面不改色,還那樣認真地等著她回答。
她被他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只能側過臉胡亂點了點頭。
「……好。」
「那好。」
他將手中的帕子搭回架上。
「頭髮擦乾了,我們就寢吧,我會快一點的。」
素玉愣了一下:「不是做三歇一嗎?我們已經連著好些天……」
她話還沒說完,腰側便被穩穩托住,整個人騰空而起,像上次一樣,將她分腿抱坐在了懷中。
「夫人,從今天開始算,先做三夜。」
素玉一時不知是該為這狡辯的說法著急,還是該為這讓人羞赧的姿勢著急,急忙伸手抵住他的肩。
「別別…別用這個姿……」
「為何?」
為何?自然是因為太過了。
上回坐在這兒,她連自己怎麼撐到結束的都記不清了。
回回一落下來,她幾乎感覺自己沒了半條命。
「我……我難受。」
素玉垂著眼睛,緊張地揪著他的衣襟。
「夫人說謊。」
姬玄月微微偏了偏頭,在燭火里安靜地看了她片刻。
「我能感受到,夫人也是很愉悅的,比任何一回都愉悅。」
不然那夜的坐墊,也不會換了一個又一個。
他想了想,將她的抗拒歸咎於上回將她心口弄疼了。
於是他將寢衣褪了下來,寬闊的肩線顯現眼前。
「好了,不會磨到你了。」
「你——」
素玉看著他這副坦坦蕩蕩的模樣,被噎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後被他按入懷中。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