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 天氣轉涼,老房子已經停暖了,樓道里溫度很低, 總會有冷風灌進來。
高大的身軀擋著, 梨衫沒覺得冷。
裴聿南抱著她, 很像一頭大型食肉動物, 梨衫窩在他的臂彎之下,周身是暖和的。
梨衫感受到他的疲累,她手臂懸在半空, 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他的氣息很重,包裹著她,彷彿要把全身的重量壓在她身上,讓梨衫覺得很沉,沒法掙脫, 不過並不是要強迫束縛她的那種沉甸甸。
和冬天蓋著三層棉被似的,踏踏實實。
這幾天的胡思亂想,不安定,都被一個擁抱輕易掃除了。
他懷裡的溫暖在誘引她,讓她不由自主地靠近。
房間內又響起窸窸窣窣的穿衣服下床聲, 裴聿南睜開眼睛, 門框邊緣正緩緩探出一個小腦袋。
粥粥扒著門框, 歪著頭看向他們。
見兩人姿態親密地抱在一起,粥粥「哇」了一聲,抬手捂住眼睛,小嘴巴還驚訝地沒有合攏。
聽到女兒的聲音,梨衫回過神來,慌忙從他懷中掙開。
她皺了下眉, 「粥粥,怎麼還不去睡覺?」
粥粥睡了一覺又醒來,聽到了媽媽開門的聲音,她想,一定是爸爸回來了,激動地穿上拖鞋就跑過來。
裴聿南走進來,抱起女兒掂了下,柔聲道:「是不是想爸爸了?」
「很想很想。」
粥粥一個勁地點頭,撲在他脖子上,緊緊地摟著。
她的頭髮軟軟的掃在他脖頸處,整個人也是軟軟的,膩歪著不撒手。
最近裴聿南忙得日夜不分,很久沒有抱過女兒了,任由她掛在身上,溫和地跟她說著話。
梨衫問:「你餓不餓,要吃點東西嗎?」
裴聿南沒吃晚飯就過來了,但他這幾天吃飯也不按點,扛不住了才對付兩口,上次吃飯也不記得是早晨還是傍晚,反正不是今天中午。
「家裡有吃的?」
梨衫點了頭,「還剩半包餛飩,今晚我和粥粥煮了半包。」
她從冷凍層拿出來,給他看了看大概有多少個。
裴聿南說:「那我吃點。」
梨衫把餛飩拿出來,又拿了個黃色的卡通花邊碗,說:「你帶她去睡覺,我給你煮。」
晚上靜悄悄的,粥粥本來不願意睡,她睡了一覺又醒的,見到爸爸後又很興奮,裴聿南哄著她,說明天早上還能陪她玩,她才點點頭,鑽進被窩。
梨衫留著餐桌上的暖黃落地燈,餛飩煮好後放在隔熱墊上,她放了點紫菜和蝦皮調味,蝦滑和肉餡的餛飩,個頭很大,圓滾滾浸在湯里,香氣撲鼻。
裴聿南輕聲關上卧室的門,走出來,看到梨衫散著長發坐在餐桌邊,靜靜地托著腮,柔光勾勒出她曼妙綽約的背影。
他忽然頓了下腳步,不忍心打擾這美好的一幕。
他拚命追求的,正是這一刻的安寧。只有她身邊,才是他的歸屬。
梨衫回眸,見他還杵在客廳,疑惑問道:「你不過來吃?」
裴聿南坐在她的對面。
一晚熱氣騰騰的餛飩,他攪了下,熱氣裊裊升騰,蜿蜒向上。
「家裡有蝦皮?」他忽然問道。
梨衫「嗯」了一聲,「粥粥很喜歡吃。」
裴聿南彎了下唇角,「是嗎?」
為了喜歡吃蝦皮的女兒,每次煮完餛飩都要放一小勺,這麼多年,已經成了習慣。
無數次的習慣中,看著餛飩在鍋里沉沉浮浮時,會不會忽然想起,喜歡吃蝦皮的還有另一個人。
哪怕只有一次。
裴聿南抬頭:「你不困?」
她搖搖頭。
梨衫早就打了兩個哈欠,她坐在朦朧的光里,看著他大口吃著。
她只是不太想去睡,就想安安靜靜坐一會兒,這樣寧靜的夜晚很難得,因為大多數的深夜都與恐怖掛鉤。
他的確餓了,但遠沒有到狼吞虎咽的地步,他的習慣和教養刻在骨子裡。
梨衫盯著他深邃的眉眼,問了句:「是項目出問題了嗎?」
「嗯,出了點意外。」裴聿南輕描淡寫,「現在已經解決了。」
「你最近都在忙這件事?」
「對。」他說,「剩下的原舫負責收尾,基本不需要我操心了。」
他又頓了下,問:「公司告訴你的?」
「嗯,昨天剛說的。」她垂眸,「說項目黃了。」
「沒怪我吧?」他問。
梨衫愣了下,直覺搖頭。
「我不是不講理的人。你這麼做,肯定有你的道理。」
對不明內情的人來說,項目取消,帶來最直接的影響就是獎金飛了。
這兩天罵裴聿南的人能坐滿一火車了。
放在以前,她正恨著他的時候,又缺錢,絕對要跑著加入那輛火車。
可她想了想,坐在裴聿南的位置上,許多決定是沒法兩全的,抉擇就意味著犧牲,既然犧牲,總會有人不滿意。
梨衫問了句:「能告訴我是什麼事嗎?」
裴聿南的勺子頓了下,抬眸望著她。
「我隨便問問,不說也沒事。」
見他怔住,她便下意識以為是公司內部機密,不方便透露。
裴聿南低頭,過了會兒才說,「風控評估沒過,內部的人出了問題,不是大事。」
梨衫 「哦」了一聲,也就沒再多問。
暖黃的燈光傾瀉而下,餛飩的熱氣氤氳在小小空間內,他們更像是一對過日子的普通夫妻。
她為加班晚歸的丈夫煮一碗熱餛飩,兩人頭對著頭,說話都是輕聲細語的,聊著今天的見聞。
她不常見到裴聿南這副模樣,說話很有耐心,語速也比平時慢很多,這是為了照顧睡著的小女兒。
更多時候,他雷厲風行,眼神里透著勃勃野心。
也許是燈光溫柔的緣故,她的心也變得柔軟無比。
吃完飯,裴聿南去洗了碗,他襯衫的袖子挽起,露出一截小臂。
結束後,他拿起門口的外套,說:「我走了。」
梨衫站在門口,目送他離開。
他穿上外套,晚上的風很大,他又跑了一天,在這裡只待了一碗餛飩的工夫。
這個房子里從來沒有他的位置。
很久之前,他靠著強硬和無賴借住了一段時間,也只是睡在角落,從來不越界侵佔她們的領域。
梨衫一次又一次把他趕出去。
上次來的時候,他也是拖著疲憊的身體,她還是沒有留下他,但她還是心軟了,又跑下去開車送他回去。
今晚又是一樣的情景。
她不知道自己的心軟還能為他開多少次綠燈。
但是起碼今晚,她不想讓那一簇小火苗那麼快熄滅。
他在這裡,屋內才會暖暖的。
她輕聲叫住已經背過身去的裴聿南。
他轉身看著她。
那一瞬間,她看到他眸中的溫柔,映著小小的一個她。
她猶豫了下,開口:「要不,今晚在這睡吧。」
裴聿南的腳步怔住,完完全全轉過身來,有點驚愕。她眸中清明,長長的彎睫毛映在眼下。
「嗯?」他不確定似的。
梨衫沒有說話,她鼓起的勇氣最多只能說出那一句。
兩個人面對面站了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似的,心裡漾開一汪甜蜜漣漪,一波接著一波,餘韻帶起他的唇角,他眉心舒展開,多日的疲憊隨之消散。
他眼尾帶著淺淺的笑意,又把衣服放回衣架,指了指裡面的儲物間,「我還是睡那間。」
梨衫輕輕點了下頭,默認了。
她轉身回了主卧,關上門,不再管他。
儲物間依舊潮濕簡陋,可他睡得很滿意。
梨衫對他的偏見在一點點消失,他這段時間的努力沒有白費。就在前天,賀耀言還給他出主意,讓他把薛京的事添油加醋轉述給她,邀個功,她一感動,絕對能和他冰釋前嫌了。
裴聿南沒說。
他不想把她捲入危險的事,再說了,她知道之後,也許要後怕,也許要責怪自己沒有早點看清,五年多過去了,她還是跟之前一樣心軟。
其實她一點也沒變,他早就看出來了。
梨衫躺在床上,思緒亂飛,有點睡不著。
她承認,她貪戀裴聿南身邊的那份踏實,有他在什麼事都能迎刃而解,她彷彿沒那麼怕了,她開始慢慢感受這個世界的溫柔。
她自詡是個勇敢的人,一個人走南闖北,靠著股韌勁,害怕但真有事的時候她得硬上。
可她不能天天綳著神經對抗生活,生活也不是打拚出來的,是用來享受的。
她還沒學會如何心平氣和地過好日子。
裴聿南在狹窄潮濕的儲物間里睡了個好覺,難得沒有中途驚醒。
屋內十分安靜,他隨意抓了把頭髮走出來,發現家裡沒人。
今天是周末,粥粥不需要上學,梨衫也不上班,兩人說好了似的,誰都沒給他留下紙條。
他打開手機,也沒有消息留言。
裴聿南穿了件黑色T恤,很普通的居家服,一邊燒水一邊撥梨衫的電話,整個人透著股慵懶。
順便還巡視了一圈廚房,記下了需要補齊的肉類海鮮。
手機響了兩聲,接通了。
那邊背景音吵鬧雜亂,梨衫提高了音量,喊出一句:「喂?」
裴聿南拿起手機,「去哪了?」
這話剛說完,不等梨衫回答,他在聒噪中聽到了一聲機械播報。
「旅客您好,前往XX的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NAU8950次航班很快就要起飛,請尚未登機的旅客……」
裴聿南當即心臟漏了一拍,立刻問:「你在機場?」
梨衫說:「嗯。」
他放下手裡的熱水壺,快步往門口走,語氣幾乎是質問:「你去機場幹什麼?」
梨衫還沒說話,他又急得問了句:「你要去哪?」
就在此時,手機里傳來一道清晰的男聲。
「梨衫,要到時間了……」
裴聿南低聲罵了一句,他一下子就聽出來,這聲音是姓顧的!
「我沒有要去哪……」
梨衫說道,後半句被噪音遮住,他什麼也沒聽清。
裴聿南臉色驟然變了,跑到門口穿了鞋,差點就要吼出來:「喬梨衫,你帶著粥粥去哪?!」
一路狂飆趕去機場,他甚至都忘了穿外套,身上還是那件黑色T恤,他擰著眉,一路怒氣洶湧。
不是已經慢慢接受他了嗎?
才過了一個晚上,就要跟別的男人跑了?
他黑著臉,恨不得現在就把顧霖之抓來碎屍萬段,一定是他慫恿了梨衫,一定是他在背後說他壞話了!
他像個路怒症晚期患者,瘋狂按著喇叭,一路飆到機場,車子一個甩尾,歪停在路邊,撞上前面的立柱。
他摔了車門,跑去航站樓,快速查了剛才那個航班號。
國際航班?!
今天上午從京市飛往瑞士。
裴聿南罵了句,差點要摔手機,他一刻也不敢停跑過去,呼呼的風灌滿他的耳朵。
航站樓內處處是推著行李車的旅客,三五成群,他跑到樓上,差點找花了眼。
此刻哪裡還顧得上形象,他幾乎是吼著:「喬梨衫!」
機場里的人頻頻回頭,都在看這個奇怪的男人,高大英俊,但就跟瘋了似的,紅著眼。
梨衫牽著粥粥,在最盡頭的值機口,她彷彿聽到有人在喊她,一回頭,隔著擁擠的人群,看到了一道黑色身影。
同一時間,他也看到了她。
裴聿南狂奔過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要去哪?」
他胸腔劇烈起伏,喘著氣,像發瘋的野獸,噴著怒火。
「你去瑞士幹什麼?你又要躲著我是不是?又要一聲不吭地跑了,消失幾年,讓我找不到!?」
梨衫愣愣地看著他,肩膀被他抓得有點疼,她掙了兩下都沒掙開。
「你先放開……我沒有要走。」
他什麼話也聽不進去,咬著牙,一把將她摟在懷裡,劇烈跳動的心臟震得她胸腔很疼。
「你別想再跑,我不可能放你走……」他死死按住她。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梨衫臉色唰地紅了,實在沒了轍,她側頭,咬了口他的脖頸。
裴聿南稍稍鬆了力。
剛巧,顧霖之牽著粥粥走了過來。
「爸爸!」
清脆稚嫩的童聲響起,裴聿南往旁邊看了眼,顧霖之推著兩個黑色行李箱,疊在一起,最上方還有一個藍色背包。
梨衫用力推了他一把,把人推開。
他眸色漆黑冰冷,居高臨下看著顧霖之,眼神不善。
「裴總也來了。」顧霖之淡淡說了句。
粥粥開心地跑過來,要他抱抱。
女兒的聲音讓他回神,他抱起粥粥,冷冷地看著顧霖之,「我女兒和她媽媽都在這,我當然要來。」
粥粥看不出兩人之間的劍拔弩張,問道:「爸爸,你也來送顧叔叔嗎?」
裴聿南頓住,像是卡了殼,「送誰?」
粥粥乖巧地說:「顧叔叔呀。」
滿腔怒火頃刻間被澆了盆冷水,裴聿南看向旁邊的梨衫,臉上帶著空白。
「怎麼回事?」他喉結動了下,問道。
梨衫原本很平靜,被他抱著死不撒手,鬧著一出,反而生氣了,她冷著臉,從他懷裡接過粥粥,「來,媽媽抱抱。」
顧霖之低頭一笑,好心解釋道:「她們來送我坐飛機,裴總是不是誤會什麼了?」
裴聿南黑著臉,「你?」
梨衫說:「他要去瑞士進修一年半,我和粥粥說好了要來送他,看你沒起床就沒叫你。」
她面無表情,「你還有什麼問題?」
裴聿南頓時說不出話來,「你……你在電話里沒說……」
「我說了,你根本沒聽。」梨衫回懟道。
鬧了場烏龍。
裴聿南當時只想著,無論如何要攔下她,不能讓她上飛機,他確實沒來得及思考細節。
他太想留住她了。
錯愕之後,他有些緊張,他不知道該如何解釋自己剛剛發狂的行為。
還好沒有嚇到粥粥。
可他的衝動和神經質又一次給梨衫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他喉結上下滾動,嗓子有點啞:「抱歉。」
梨衫抱起粥粥走了。
值機口的廣播已經播報了三次,她過去送顧霖之。
裴聿南難得沒有為難他,畢竟人家都要走了。瑞士距離京市八千多麼里,十小時的跨洋航程,隔著六個小時時差,是難以跨越的距離。
想到這裡,他心裡輕鬆了一瞬。
顧霖之推著行李,挨個和梨衫粥粥說了再見,很平靜地排著隊進入安檢。
眼看他進入海關,裴聿南鬆了口氣,走上前。
他語氣溫沉,「電話里太吵了,我沒聽到你說什麼。」
梨衫抱著粥粥,沒理他。
「我以為你又要帶著粥粥離開這裡,一時衝動,就追過來了。」
梨衫這才回過頭來,她看著眼前只穿了件T恤的男人,衣料貼在他肩背上,勾出清瘦利落的輪廓,他像是完全感覺不到冷,只盯著她看,眼底還帶著尚未平息的悲憤。
她忽然就狠不下心來了。
正如她的安全感總是轉瞬即逝,這幾年,裴聿南也時刻處在應激狀態。
所以才會在聽見她在機場的時候,想都沒想,就追了過來。
她都能理解。
其實她也沒有真的生氣,覺得有點丟人是真的。
她眸中又恢複了柔軟,看著他,又說了一遍:「我沒有要離開。」
裴聿南的顧慮還沒有完全消散,時刻盯著她,生怕她跑了。
她在心裡嘆了口氣,緩緩開口:「顧霖之問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去瑞士,那邊有專門的兒童康復醫院,粥粥能接受更好的術後治療,醫療體系更加完善,也更適合她這個年紀的小孩子。」
裴聿南急切地問道:「你想去瑞士?好,那我——」
梨衫打斷他,「你先聽我說。」
裴聿南靜靜地看著她。
「有時候我確實想過,擺脫這裡的一切,換一個沒有那麼多過去的地方,也許會輕鬆很多。」
她看了看懷裡粥粥,把她放下來,說:「但是……想了想,我在這裡也沒有那麼不堪。」
「我不想再帶著粥粥顛沛流離,讓她過著不安穩的日子,小船一樣搖搖晃晃,交不到朋友,一次又一次陪著我搬家。」
「顧霖之勸我,這樣好的機會不多,去了瑞士就能開啟新的生活,說實話,我很心動。」
她抿了下唇,在這裡頓住。
裴聿南內心有些忐忑,「你怎麼回答他的?」
梨衫抬眸,「我說,瑞士很美,但是那裡沒有我的安全屋。」
「什麼意思?」裴聿南不解。
她語氣變得認真,「瑞士太遠,法語很難,所以我願意賭一把,也許,留下來也能開啟新生活。」
他心中顫了下。
這位在談判桌上,一己之力將對手懟得啞口無言的總裁,此刻乾巴巴地說不出話。
他今天受到的衝擊已經足夠多了,彷彿失去了識別情緒的能力。
梨衫看懂了他的蒼白和遲鈍。
所以她又朝著他走了一步,她語氣依舊溫柔,包容了他所有的不安。
「我想試試。給別人一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機會。」
她看著他,眼睛彎了下,「試試也不會損失什麼。如果不行,那就延長試用期唄。」
作者有話說:
【必讀】已經購買本章的朋友,需要刷新一下,章末新增1800+字,(購買過的不用再次購買,不扣錢,1800+算免費送的)文章提前進審給我鎖掉了,只能砍掉一半,先發出前半部分,後半部分是後來又補充的。抱歉讓追更的朋友久等了,本章給熬夜的朋友發紅包補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