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衫早早睡下了, 迷迷糊糊中,手機震動了一聲。她拿起來,眯著眼睛看向屏幕。
裴聿南回了句:【出什麼事了?】
她看了眼時間, 已經是凌晨兩點多了。
他最近工作多, 應該剛剛忙完。
原本都要睡了, 看到他的消息, 她又重新坐起來。
梨衫:【沒事,就是問問。】
而下一刻,電話直接彈了過來。
裴聿南問:「怎麼還不睡?」
梨衫嗓音迷糊, 低聲說:「睡著了,又醒了。」
很多事情,她想要當面和他講,電話只聽得見聲音,她覺得不安心。
但現在顯然不是合適的timing。
一時間, 電話兩端都陷入沉寂。
裴聿南說:「早點休息吧。」
梨衫「嗯」了一聲,「你也早點休息。」
她直覺,裴聿南有事情瞞著她,像是要快點打發了她一樣。
之前他從不會這樣。
裴聿南還在南源的辦公室加班。
這兩天,賀耀言和翟杭輾轉找了好幾個說得上話的人, 效果一般。
時間一點點流逝, 越來越危險, 裴聿南還要冒著不被家裡人發現的風險,屬實有點四面楚歌的意思。
他吃了晚飯,電話開著免提,翟杭正說著那律師的事,語氣沉鬱,他也陪著熬了好幾個通宵, 精神頭撐不住了。
裴聿南聽了幾句,心裡大概有了數,又是個凶多吉少的消息。
他勸翟杭:「別熬了,嗓子都變調了,睡吧。」
翟杭也沒什麼睡覺的心思,說:「該想的辦法哥幾個都給你找了個遍,要是還辦不成……可能就是她命不好,撞上了。」
裴聿南沉默了兩秒,說:「這事既然讓我知道了,我不能袖手旁觀。」
翟杭嘆了口氣,「你還真打算為了她跟你家裡翻臉?」
翟杭這樣勸他也不過分,這不是小孩頭腦一熱就做的決定,牽扯好幾個家庭的利益,萬一鬧僵了,以後在京市處處受阻。
說實在的,沒必要賭上後半輩子的前程。
裴聿南語氣還挺輕鬆,「這有什麼不敢的?以前又不是沒幹過。」
「你……」翟杭欲言又止,也不知道該怎麼勸他,鬧半天說了句:「你還真是讓我開眼了。」
裴聿南笑了下。
翟杭這話不是揶揄他,他是真沒想到裴聿南能為了梨衫做到這程度,心裡震驚完了後,又思索了兩人一路走過來的風風雨雨,覺得誰也不容易。
他說:「反正,你倆都好好的。」
「那還用說。」
翟杭知道他狠得下心,裴聿南這人一瘋起來就容易不計後果,不過也有個好處,他狠下來,別人被逼弱了,到最後他總能能拿到自己想要的。
兜了一圈,翟杭問道:「到底怎麼辦,想好了嗎?」
「沒轍。」裴聿南慢悠悠吐了個煙圈,「先做了再說。」
「和平解決行不通了?」
裴聿南說:「本來也沒指望和平解決。」
打完電話,他還平靜地洗了個澡,
他說這話的時候,正值凌晨一點多,他叫了原舫進來,叮囑他親自去辦。
原舫聽完,臉色也不太好,還是低頭說了句:「您放心,我務必辦好」。
裴聿南點頭,讓他離開。
直到辦公室的門關上,原舫邁進電梯,回過神來,背後的冷汗細細密密冒了出來。
辦公室內只剩他一個人。
他看了眼時間,這時是凌晨一點多。
他伸手從茶几上摸了一包煙,攏起手掌,點燃一支,青色煙霧緩緩漫開。
他讓原舫直接下了文件,南源單方面撤資。
原舫問以什麼理由。
理由有什麼重要,錢撤走,借口只是個幌子而已。
裴聿南說:「就說風控評估不過,項目有風險。」
辦公室內拉著窗帘,從深夜到白天都是一樣的黑。
凌晨的時間過得格外慢,他仰著頭靠在沙發上,又抽完了一整支煙。
消息傳出去不過兩個小時,還沒到上班的點,手機就響了。
裴聿南拿起來,是薛京打來的。
他點了接通:「喂?」
薛京語氣陰沉,冰冷得嚇人,「聿南哥,我可一直拿你當好兄弟,我沒招惹你吧?」
裴聿南淡淡道:「直接說事。」
「你要撤資?」
裴聿南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風控評估不通過,沒辦法的事。」
薛京頓時就怒了,撕破了臉皮,「你他媽拿我當三歲小孩糊弄?有風險早不說,干一半了什麼狗屁風控,要是沒有你點頭簽字他們敢上報風險?」
裴聿南輕飄飄說了句:「這項目你做不了,別想了。」
「還有我做不了的東西?」薛京惱怒地叫囂:「我他媽的等這個機會等了三年多,你一句做不了就給我打發了,你覺得合適嗎?」
裴聿南聽他那油鹽不進的語氣,耐心告罄,說:「你當初找我就該料到有這個下場,就一句話,我不陪你玩了。」
他面無表情地掛了電話。
自損一千殺敵八百的事也就只有他做得出來。
錢不錢的無所謂,他擔心,薛京如果知道他是因為梨衫才在背後捅他一刀,他勢必要去找梨衫的麻煩。
在此之前,他需要清理好一切。
讓原舫送去的文件里,就有一份薛京這幾年乾的臟事的證據。
雖說誰家都不可能清清白白,但薛京行事猖狂不是一天兩天了,看不慣,想拉他下馬的人多了去了,都不用裴聿南出手,他只要在背後悄悄推一把。
剩下的,有冤報冤,有仇報仇。
接下來幾天,裴聿南都沒能抽出時間去接粥粥。
先是家裡得知他要撤資的消息,趙女士直接開車殺到公司來大鬧了一場。
賀耀言和翟杭站在牆邊,看著她大發脾氣,把裴聿南酒櫃里藏的那兩瓶波本都給砸了。
砰地一聲,翟杭心頭一跳,痛心道:「23年的,沒了……」
趙女士的頭髮有些散了,沒了精英形象,指著裴聿南打罵,「你是要把咱們家害死才算完嗎!誰允許你隨便撤掉投資的?你讓我怎麼面對薛家的人?你是不是昏頭了,還是被人下迷魂湯了?」
「我養你這麼大你就這麼報答我,報答家裡的阿姨姑姑?你今天就給我回家去,挨個上門道歉,跟她們解釋,不然別人還以為我生了個白眼狼!」
裴聿南坐在沙發上,沉默地抽著煙,一言不發任由他媽罵著,旁邊的翟杭和賀耀言都有些聽不下去了,但誰也不敢上前阻止。
良久,裴聿南開口說了句,語氣一如既往冷靜,甚至有些冷血。
「說完了?說完消消氣回去吧,這事沒得商量。」
眼看趙女士拎著包就要砸過來,賀耀言一個箭步沖了過來,擋住她的胳膊,「趙姨!趙姨!」
慣性衝擊,咚地一聲悶響,賀耀言頭上被砸了個包,他委委屈屈地捂著頭叫了聲:「哎喲」
趙女士僵了下,停住手,辦公室的鬧劇到這兒才算告一段落。
她走之後,翟杭肩膀垮下來,鬆了口氣,「嚇死我了,還以為要砸我。」
接下來幾天,裴聿南光收拾爛攤子就忙得腳不沾地,先是薛京因為一塊地皮買賣不當被帶走,牽扯到這次的項目,裴聿南作為投資方也要配合調查。
晚上秘書遞過來電話,他爸已經知道了這事,在電話里異常憤怒,桌子拍得震天響。
這麼多年來,能讓他爸生氣的事越來越少,裴聿南捅的馬蜂窩算是出了名。
不出兩天,所有出了錢出了力的親戚朋友都找上門討說法,他一時間成為眾矢之的。甚至公司內,幾個老股東不滿他的作風,消極抵抗,有要罷工的念頭。
擔心他出什麼意外,翟杭和賀耀言日夜在他身邊陪著,但裴聿南自己卻沒當回事,每天按時上班,看文件,還趁機換走了兩個看不順眼的小領導。
老股東和他理念背道而馳,他直接拿出了股權轉讓協議,往桌子上一扔:「簽字,拿錢,走人。」
幾個人面面相覷,也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葯。
有脾氣火爆的當場簽了,扔了筆,摔門而去,裴聿南仰躺在椅子上眼皮都沒掀開。
等一切塵埃落定,新一輪董事大會上,十位董事舉手表決,裴聿南拿到了八位支持票,剩下兩個棄權。
至此,他成為南源集團真正的掌權人。
*
梨衫也面臨過這種事。
兢兢業業做了幾個周期的成果化為泡沫,或是替他人做了嫁衣。
對打工人來說,少一個項目就代表少一樁事,解脫了,這是件值得慶祝的好事。
極少的時候,梨衫會覺得失落。
辛勤澆水鬆土,種了一年的花被人連盆端走了。
這天,領導愁容慘淡把她叫去,說那個大項目黃了。
梨衫簡單以為是暫停。很多時候,資金、設備、人力出現問題都會導致項目停擺,等籌夠了錢再重開。
她淡然地點頭,問了句:「預估重啟時間是什麼時候?」
領導愣了下,知道她誤會了。說:「是沒了啊。」
梨衫微微睜大了雙眼,這麼重要的項目,怎麼忽然沒了?
按理說,公司拼了命也要保住的。
領導臉色鐵青,說:「上面的安排,我們也無力改變。」
梨衫心裡冒出一絲不對勁。
這不是裴聿南注資的項目嗎?
就算出了問題,大不了停一段時間,時機成熟後重啟,以他的能力,怎麼會讓到手的項目飛走了?
她心事重重回了工位上。
手機聊天頁面上,上一條消息還是在昨晚。
她發了條【晚安】,凌晨三點多,他才回覆一句【晚安】。
再往上翻,他對她的消息句句有回應,但時間都在凌晨。
他們的聊天像是不在同一個頻道。
梨衫總覺得心裡不安。
她隱隱覺得,他有事瞞著她。
想了想,她直接給他打了個電話。
不出意外,佔線中。
她又不死心地打了兩個,還是佔線,正在通話中。
她心裡納悶了,有這麼多人同時給他打電話嗎?
項目沒了,辦公室頭頂也籠罩著大片烏雲,掐指一算,今年又要少賺好多錢。
梨衫索性請了一下午的假,她拎著包,開車直奔南源的大廈而去。
她和上次一樣和前台報了姓名。
可這次,前檯面帶微笑地看了她許久,不讓她進去。
梨衫著急了,趕緊自報家門:「我是光域的研發總監,上次來過的,找你們裴總有事。」
前台依然微笑,「我知道的,喬總監,但是很抱歉,您不能進去。」
梨衫愣在門口,半晌,她不禁抬眸看向頂樓。
他到底在做什麼,有什麼是不能讓她知道的?
梨衫咬了下唇,想了想,沒有在這裡久留。
他不說,一定有他的道理。
她回了家裡,粥粥很久沒有和爸爸一起玩積木,眼神巴巴地看著她,已經問了好幾次,「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梨衫蹲下來,安慰道:「爸爸有自己的事情要忙,等忙完了就來陪你,乖一點,媽媽先陪你玩好不好?」
粥粥看起來並不情願,但懂事地點點頭。
梨衫照例去忙自己的事,她同樣也有瞞著他的事,有自己的隱私很正常,這和愛不愛沒有關係。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她變得更加理智,不會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就上綱上線。
她願意給人足夠多的信任。
因為她有底氣。
她自己掙來的底氣,還有一部分,是他送她的。
*
洗完澡後,梨衫靠在床頭看書,忽然聽到門鈴響了聲。
她嚇了一跳,趕緊穿上鞋去門口查看。
「誰?」她輕聲問了句。
這麼晚了還會出現在門口的人,應該只有一個。
她心臟跳得很快,也不知道是緊張還是期待。
「是我。」
溫沉又熟悉的聲音傳來,梨衫頓時鬆了口氣。
已經很晚了,她裹著外套,拉開門。
時隔很久,裴聿南又出現在家門口,他穿了件黑色風衣,瘦了許多,像是睏倦極了,下頜冒出點青青的胡茬。
在樓道的陰影中,顯得身形更加高大瘦削。
兩人對視一眼,梨衫扶著門的手顫了下,也不知是從哪裡來的情緒,洶湧吞噬了她,心臟像是被攥住一般,苦澀中藏著期待,化作一股酸澀,讓她定在原地說不出話。
她張了張嘴,下一刻,就被人緊緊摟住,按在懷中。
這是一個不帶任何情|欲的擁抱。
像是風雪交加中跋涉的旅人,忽然被溫暖的毛毯裹住全身,裴聿南心中的冰霜在緩慢融化。
多日緊繃的神經驟然鬆懈下來,他抱著她,低下頭,下巴靠在她肩膀上,感受著她的氣息,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他心想,還好,我又護住你一次。
作者有話說:
紅包明天我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