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完班, 李裕安和譚冰宜回到家,一睡就睡到了下午兩點。家政沒過來做飯,譚冰宜突然想去外面吃, 她睜著大大的眼睛對李裕安說, 我們吃炸雞嗎。李裕安說, 炸雞?你的身份合適嗎?
「那是我們窮人的飲食。」他說。
「不啊, 我很喜歡吃,我並沒有瞧不起炸雞, 」譚冰宜說, 「今天是星期四,我要瘋狂星期四。」
「用不用我V你50?」
「什麼?」譚冰宜不懂這個梗。
「啊, 就是對於我們窮人來說,五十塊錢就能爽吃瘋狂星期四了, 能把你的肚皮吃得圓滾滾, 而且五十塊的涵義是,自己一個人很孤單地去肯德基, 身邊也沒有朋友, 是寂寞的小饞貓。」
譚冰宜笑了:「聽起來真有意思, 我喜歡這些新鮮的事物, 你以後應該多和我講一講才對。」
「講了你也共情不了, 」李裕安別過頭去, 「我們窮人的很多梗,都是在自娛自樂、在苦中作樂。你或許不知道,早年貼吧上有一個戒賭吧, 裡面多的是三和大神分享五十塊怎麼活一個月。」
「那你試過五十塊錢活一個月嗎?」
「呃,我試過兩百塊錢活一個月。」
「怎麼活?」
「就……」李裕安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就我家最早開始鬧離婚的時候,剛上初一吧,我就沒有零花錢了,問我爸他讓我去找我媽要,我媽也沒有。我是住讀的,但是周末宿舍也不開門。」
「那你怎麼辦?」
「有那種黑網吧,可以過夜的,交個幾塊錢就行,」他的聲音悶悶的,「吃飯的話,學校的食堂有補貼窗口,有時候還可以幫人跑腿掙零花錢,我一個月能存五十塊錢,買自己喜歡的東西。」
「五十塊錢能買什麼喜歡的東西?」
「盜版書,盜版光碟,還有想吃的零嘴。」
譚冰宜輕聲說:「……真可憐。」
李裕安又替自己的落魄找補,似乎不太想讓她看不起:「也就持續了半個學期,後來我媽我爸離婚了,我就跟著我媽就轉到城裡去讀書了,還是很好的中學,我原本考上的高中也很好。」
「嗯。」譚冰宜似乎在忍著笑。
「然後就轉到愛舍,遇見了你們。」
「依我看,你從前的生活也沒有很好,如果真讓你按照原本的軌跡發展下去,你也不會幸福。」
「……我瞧著我也不需要那玩意兒。」
「好了,」譚冰宜起身,「我們去吃你所謂的窮人食品。」
這種連鎖快餐,樓下就有,不是飯點,店裡的人不多。李裕安去取餐,端上來一些炸得金黃的垃圾食品,譚冰宜吃不了多少,剩下的都讓李裕安解決掉。李裕安埋頭吃薯條,她在回消息。
突然,抬頭問他。
「蕭呈在群里喊去打冰球,你去嗎?」
冰球?
又是一項李裕安未解鎖的技能。
「我不會。」
「用不著你會,在一旁看著就行。」
「……意思就是我必須去了?」李裕安說,「那你還過問我的意見做什麼?」
「顯得我比較尊重你,是吧?」譚冰宜起身,「走吧,啊,加班這麼多個晚上,睡也睡不好,說實話,我感覺自己的身體都快要退化了,筋骨也生鏽了,現在的我急需一場酣暢淋漓的運動。」
李裕安擦著嘴,跟上她的腳步,不假思索:「酣暢淋漓的運動還不簡單,你現在跟我回家……」
「喂,李裕安,」譚冰宜輕聲說,「你還沒有發現嗎?」
「沒有發現什麼?」
「現在的你就像街邊一條發情期的公狗,髒兮兮的,滿嘴騷話,到處亂竄,就想著求人操……」
「去你的!」李裕安立刻羞得滿頭大汗,「就准你天天對我說騷話,我一句話也不許還嘴是吧?」
「是的,」譚冰宜說,「別顯得那麼掉價。」
李裕安難得「主動」一次,就被她侃得臉都抬不起來,真是的,果然他這種人就不適合說騷話,騷話還是得騷的人來說,等他什麼時候能和譚冰宜對飆兩句騷話……等等,他才不那樣做呢!
他又爭辯道:「那你天天騷話連篇,你才掉價呢!」
「我不算,因為我是主人。」
「……獵奇!」
冰球館在首都機場的周邊,譚冰宜和李裕安到的時候,已經有十幾個人在那兒等著了,蕭呈和周之傾都在,兩人已經換好了比賽服。譚冰宜和熟悉的人熱絡寒暄,去更衣間換服裝,換鞋。
李裕安只能站在一旁圍觀。
賽前分組,譚冰宜和周之傾分到深色隊,蕭呈分到淺色隊。譚冰宜擔任中鋒角色,當之無愧的C位,周之傾在左邊鋒幫她打配合。比賽節奏很快,身體衝撞的強度不大,深色隊連連進分,十幾分鐘下來,第一局結束了,譚冰宜和隊友們碰拳,周之傾摘下她厚重的頭盔,幫她擦汗。
「累了就換人。」他說。
譚冰宜笑了一下:「還行,不累。」
「喂——」蕭呈突然朝李裕安吆喝,「傻站著幹嘛,過來打啊!」
李裕安說:「我不會打。」
「開玩笑的吧?」有人說,「冰球都不會啊?」
譚冰宜說:「他真的不會這項運動。」
「這有什麼嘛,這又不難!」蕭呈說著,一把攬住他的肩膀,「走走走,好上手的很,我教你!」
李裕安不懂他要幹什麼,被強行帶去換了比賽服,其實他會滑一點旱冰,也知道冰球的規則,但冰上完全不是他擅長的領域。第二局,周之傾下了,換李裕安上,大夥一下子就看出來這完全是個新手,於是逮著他撕開突破口。李裕安手忙腳亂,防守都來不及,比分一下子被拉大。
「喂!你行不行啊?」門將都看不下去了,「沒本事就守門,真的是,看到你在那兒亂動就煩!」
於是李裕安換成了門將。
這樣就好多了,譚冰宜協同隊友補救分數,但十五分鐘接近尾聲,還是贏不了,就在這時,蕭呈衝破了後衛防線,勢如破竹地朝球門攻了過來,李裕安跪下擋球,卻看到蕭呈腳下一滑——
整個人朝他沖了過來!
砰!!兩人撞了個滿懷,李裕安向後跌去。等他站起來的時候,率先捂住了充血的鼻腔,血液一滴一滴砸在冰面上。他盯著被血漬暈染的冰面,心臟怦怦跳,身旁的蕭呈則抱著膝蓋痛呼。
一時間,眾人都圍過去看他。
「你怎麼樣啦,蕭呈?」
蕭呈渾身顫抖著,抬起那張慘白的雋臉,對譚冰宜說:「我……我不小心撞到你老公了……」
「哎呀!」他身邊的人都急了,「別說那些了!你自個兒沒事吧?都這時候了還關心別人幹嘛?」
譚冰宜也走過去,俯身詢問他:「還能站起來嗎?先去休息室坐一會兒,我去喊醫生來看看。」
蕭呈還回頭看他:「可是裕安也……」
「關心你自己吧。」譚冰宜說,配合眾人把他扶起來,頓時,一群人熱熱鬧鬧地離開了這兒。
場地重新恢複了冷清。
李裕安捂著鼻子,一言不發。
他摘下頭盔,踉蹌地往場邊滑去,低著頭擦拭不斷淌出來的鼻血。突然,眼前被一片黑壓住。
抬起頭,看到周之傾那張冷漠的臉。
周之傾朝他遞出紙巾:「擦擦吧。」
李裕安接過紙巾,胡亂地捂著鼻子,周之傾把他攙扶到一旁的板凳,坐下,說:「不好受吧?」
「……」李裕安一聲不吭。
「融入不了她的社交圈子,插不進她的生活,其實還是挺難受的,」周之傾說,「你也知道,她在我和蕭呈之間斡旋了這麼多年,除了我們心甘情願之外,她也非常懂得維持這種多方關係。」
李裕安用餘光去瞥他。
「她有的是手段,讓所有被她碰過的男人,都心甘情願地待在她的身邊,不離不棄。有時候我覺得這就像是魔咒,從前是只有我們三個人聽得懂的魔咒,現在你加入進來,就是四個人。」
「你想說什麼?」李裕安問。
「我什麼也不想說,」周之傾並沒有看他,目光直直地落在反光的冰面上。突然,他伸出手,把比賽服撂了上去,李裕安心裡一驚——他小臂上是滿滿當當的劃痕,舊的,新的,交織一處。
「我唯一想對你說的是,接下來,你什麼都不要管,因為還沒有輪到你,輪到你的時候——」
周之傾頓了頓,在他耳邊輕聲說,「我會說的。」
……瘋了。
李裕安眼睜睜看著他遠去。
休息室里。
「怎麼樣?」譚冰宜端著一杯溫水走進來。
蕭呈對著自己的膝蓋吹氣兒,即便不是很嚴重,但青紫交加的於痕確實足夠觸目驚心。譚冰宜坐在他的身側,看著醫生給他上藥,他疼得齜牙咧嘴。她突然笑了:「你還和高中時候沒差。」
蕭呈就問:「高中時候的我是什麼樣的?」
「很怕疼,非常怕,一點點傷口就大呼小叫的。」
「啊……我才沒有呢!」
「沒有嗎?」譚冰宜支著下巴,目光沉沉,「也不知道是誰,打羽球擦傷了一下,就火急火燎地跑過來讓我看,生怕傷口癒合了。大學也是的,賽場上疼了不說,一見到我反而鬼哭狼嚎的。」
啊,大學時光。
那時候他還和譚冰宜在一起呢。
怕蕭呈觸景傷情,所以其他人很少提,現在由情感的當事人提起,蕭呈的眸光又黯下去幾分。他低頭,好像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以為都過去了,但是心臟仍然在為她跳動著,不願罷休。
「我那時候……」
他別過頭去,「算了,不說了。」
氣氛有些難言,醫生換完葯離開後,其他人也非常懂眼色地出去了,一時間,偌大的休息室里只剩下蕭呈和譚冰宜二人。蕭呈抿了抿嘴唇,說:「我不是故意要砸你的車……你原諒我吧。」
譚冰宜說:「我也說了一些難聽話。」
「不,那不是難聽話,好歹你還願意和我講話……」
譚冰宜卻話鋒一轉:
「苦肉計好用嗎?」
原來她都清楚,蕭呈低下頭去,難堪地玩弄自己的手指。她又說:「其實我一直努力在讓我們之間的關係翻篇,無論是你,還是周之傾。我不希望因為我的一己私慾,毀掉你們的幸福。」
「……我甘願被你毀掉!」蕭呈倏然抬起頭來,眼底已經有了一點淚光,「如果摔倒就能讓你這麼牽掛,那我寧願摔倒呢,如果你不喜歡我喊疼,我不喊了就是,可從前在床上你說喜歡……」
「蕭呈。」譚冰宜低聲道。
「我記得你以前最喜歡我喊疼了,特別是你坐我的時候,只要我一喊疼,你保准就狠狠地欺負我了,其實我有時候……我真沒有覺得疼,但我喜歡我示弱的時候,你臉上那樣的表情……」
「……蕭呈!」她加重語氣,「夠了!」
「我就是不明白,為什麼一切都變得這樣快,」他飛快地揩去鼻尖上的淚水,「為什麼一下子你就要和我分手,一下子就和周之傾在一起,難道感情對你來說……不行,我千萬不能責怪你。」
「是的,」譚冰宜正視他,毫無躲閃,「你憑什麼不能責怪我?責怪我吧,因為你說的沒錯,對我來說感情就是這樣的東西。我以為你是個聰明人,是因為我以為你能像周之傾一樣看清我。」
蕭呈說:「不……你不是那樣的人……」
他哭得更厲害了。
蕭呈沉浸在自己的悲傷中,譚冰宜卻並不想去欣賞他的淚水,什麼時候連一個人的眼淚都能讓她提不起半點興趣呢?那就是應該轉身離去的時候。她抱著臂,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說,走了。
關上了門。
譚冰宜徑直往冰場走去。
突然,一隻手從隔壁漆黑的休息室里伸出來,大力地把她拽了進去!
譚冰宜腳步錯亂,被反抵在門後的牆壁上,門被惡狠狠地關上,震耳的聲響。湮滅的最後一絲光亮里,譚冰宜看清了那雙漆黑的眼睛,緊接著,熟悉的氣味覆蓋住她,像野獸在標記領地。
一枚冷吻落在她的頸間。
裹挾著冰場的冷氣,還沒有化掉,嘴唇附著的冷意無法消減,刺在溫熱的肌膚上,像是一小把溫柔的冷刀子。譚冰宜呼吸得很輕,任由這個人往自己的領口裡索吻,肩帶往下滑落了幾分。
她閉著眼,很享受。
「……是裕安啊。」
李裕安沒有說話,沉默代表了他此刻的應對方針,更激進了一步。譚冰宜摁了摁他沾染著濕霧的額發,喘息變得凌亂。直到他聽到過分明顯的一聲悶哼,鬆開了牙關。
李裕安抬頭和她對視。
「啊,親愛的,」譚冰宜撫摸著他冷僵掉的臉頰,深情款款,「鼻子還流血嗎?看起來好點了。」
李裕安又低下頭去,笑了一下。
他扯了扯她敞開的衣襟,盯著泛紅的它,上面晶瑩的水漬,很久都沒有說話。譚冰宜輕輕地「嗯?」了一聲,他的吻又落了下去,伴隨著更多的扣子被強行扯開。李裕安嗅聞著氣味。
像是在確認什麼。
沒有。
她的味道他嘗到過,很熟悉。
沒有別的男人摻雜進來的味道。
「怎麼啦,裕安?」譚冰宜不解其意。
她是裝的。
嘴角噙著憐憫的微笑,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在漆黑封閉的環境里,譚冰宜像是一隻趴在牆壁上的冷血蜥蜴,總是令人毛骨悚然。李裕安抓住她放在他臉頰上的手,盯著她,一直盯著她。
譚冰宜嘆了口氣,「你不說,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什麼?
「我流血了,你卻在關心別的男人。」
李裕安從繃緊的牙關里擠出這句話,「別人都可以跟著蕭呈走,但你,我是你丈夫,你人呢?」
「啊,」她像是才反應過來,「對不起啊,親愛的,我看你能站起來,只是流了一些鼻血而已。」
「……蕭呈是裝的,你腦子不會那麼蠢才對啊?」
他要用這種聊法。譚冰宜的眼珠微微轉了兩下,很快又變回了那個精明的惡魔:「是啊,但也很有意思啊,演技很拙劣,態度卻很真誠,我很想知道他要做什麼,所以就將計就計了。」
「你感覺那樣很有意思,是吧?」
「是的,」譚冰宜笑得很甜蜜,「對!」
他的語調輕飄,「所以,他有讓你滿意嗎?」
譚冰宜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又說,「也是,如果讓你滿意的話,你現在就不會在隔壁的房間。」
「你永遠只會做取悅自己的事,」李裕安悶著頭,咒罵的時候不敢直視她的眼神,但是,仍然能自顧自地說下去,「你感覺有趣,就追了上去,一旦變得乏味,就抽身離開。看樣子你並沒有找到真正適合的玩具,至少那兩個東西沒能帶給你快樂,譚冰宜,我操……我就想問你……」
他伏在她的膝間上,雙臂抻著她身後的牆面,有些狼狽的蹲姿,比起被逼瘋了,看起到倒像是被餓壞了。在漫長的停頓,和粗重的喘息之後,李裕安艱難地抬起臉頰,嘴唇顫動著發聲——
「為什麼不能是我一個人?」
譚冰宜俯視著他。
他看不清楚她此刻的表情。
不過,在上位者的視角下,李裕安的可憐態倒是能被看得一清二楚:他的鼻尖還殘留著血漬,看起來像是小兔子的鼻頭,是粉紅色的;過度的情緒失控讓他額頭的青筋暴出來,即便如此,卻還是要儘力維持臉上的平靜——他努力控制住眼瞼不再抽搐,撇下去的嘴角,叫它再揚起來。
真彆扭。
醜態畢露。
這幅妒夫的醜惡嘴臉。
真是讓人……心生愛憐啊。
譚冰宜於是稍微彎下身,認真地捧住他的臉,解釋:「你沒有那個心力承受我的摧殘。你看,我只不過是和蕭呈單獨待了十幾分鐘,你就這副慘樣,叫我心疼,你難道還能忍受更多?」
是啊,李裕安在心裡問自己,她跟別的男人待了十幾分鐘,他就要崩潰了,怎麼會這樣?他這是怎麼了?他從前不是這樣的,到底是什麼改變了他?他現在為什麼像個尖酸刻薄的小狐狸,諂媚的、眼巴巴地躺在她的大腿上?他在向她討要什麼?啊……李裕安感覺自己被下了蠱,被投了劇毒,他的大腦幾乎不能思考了,而譚冰宜摩挲著他臉頰的指腹,那麼引誘,那麼溫柔。
「你不試試,怎麼知道?」
這話說出口,李裕安自己都快要暈掉了,他發自真心的,那股命運般的嘔吐感再度翻湧上來,別吐,先別吐,求你了,求你!他強行把嘴巴捂嚴實,用自己都覺得噁心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呃……隨便你……怎麼想……我要你只折磨我……先給我……就別管我受不受得住……」
哈啊。
哈啊,哈啊。
啊……舒服了……
李裕安扶著她的膝蓋,指尖一寸寸地下墜,落在她鋥亮的皮鞋表面上。他慢慢地滑跪在地上,像一隻被玩壞的布娃娃,從皮鞋的鏡面里看到自己的臉,是一種快要崩壞的、很淫澀的表情。
他的雙手落在地上,把自己滾燙的額頭埋在潮濕的掌心裡,拚命喘息。他感覺自己說出的話很可笑,但是,譚冰宜卻沒有發出任何一聲嗤笑,反而屈膝蹲在他的面前,撫摸著他起伏的背。
「乖乖,哭什麼啊?」她輕聲呢喃。
「真是會討我心疼啊。」
李裕安:「……你還沒有回答我。」
「好,」她答應得爽快極了,
「那就試試吧。」
作者有話說:
審核你再仔細看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