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年關, 譚冰宜都過分忙碌了,大年初二她就回公司加班去,留李裕安一個人在譚家老宅陪二老。譚父譚母都和李裕安合得來, 雖然不是一個年代的人, 但兩位長輩都相當的開明, 譚母甚至會玩一些掌機遊戲, 不是那種做做飯種種田的休閑益智,而是小眾冷門的恐怖解密遊戲。
譚父玩不來, 說自己血壓不太好, 於是就坐在一邊看一老一小玩。譚母的膽子大到出人意料,往往李裕安都被嚇得扔掉手柄, 她還能理智地遛鬼、收集道具,李裕安對她欽佩得五體投地。
「您也太厲害了。」李裕安說。
譚母說:「這還沒前些年香山庄園發生的事嚇人呢。」
啊!怎麼回事?李裕安冷不丁地打了個寒顫, 就聽見譚母哈哈大笑, 說,逗你玩的, 年輕人, 你真應該練練膽量了。要不是看在對方是長輩的份上, 李裕安都有點惱火了, 但他轉念一想, 譚母的某些做派和譚冰宜倒是很像, 尤其是開朗且愛戲耍別人這一方面,可以說是女兒隨了母親。
「您說的那是什麼事?」
「或許你聽說過,是在二十多年前了, 香山庄園的馬場發生的事,這麼看來,也過去很久了。」
李裕安下意識的:「是馬踩死男僕的那件事?」
「啊, 冰宜和你說過了?」
李裕安都快要分不清真假了:
「她說那是開玩笑的……」
「不是,是真的,」譚母認真地道,「當時冰宜也在場,事後我們都以為她會嚇得不輕,就像同齡的幾個孩子那樣,但是她完全沒有。甚至有一些小孩自從這件事之後就不願意去上馬術課了,說什麼也不肯踏進那個馬場,但是冰宜上課依然很積極,她從小就是個膽大又好學的孩子。」
李裕安說:「……她很讓你們省心吧?」
「當然,從小到大她可沒有讓我們操心過,」譚父樂呵呵地說,「前幾年倒是愁得很,為她的婚事著急嘛,不過她自己很有主意,最後總能達成好的結果,你看,你多讓我和她母親滿意啊。」
李裕安低下頭去,其實啊,他感覺二老對他還是沒什麼滿意的,這些只是他們的場面話而已。他倒是挺感激他們信守了諾言,沒有在他母親病逝之後就中途悔婚的,那是只是訂婚的關係。
這樣來看,譚母和譚父都是很好的人。
或許是察覺到李裕安消沉的情緒,譚母突然指著譚父的背後,疑惑地問:「你身後這是什麼?」
譚父下意識轉過身去。
譚母大力地拍他的肩膀:「哈!!」
譚父整個人都跳起來了,
「啊!老婆!!」
「哈哈哈哈!」譚母笑得差點站不穩,對李裕安說,「你看我們家老頭子,真是不禁嚇,這麼多年過去了,還是和年輕時候一樣,膽量就那麼點!」李裕安說,甭說爸了,連我也總被您嚇到。
「好啦,好啦,」譚母這麼說的時候,舒展著美麗而風韻的眉眼,和譚冰宜的神態真是像極了,她拍了拍李裕安的背,「我看出你心情不佳,大抵是沒有愛人陪伴在身邊的緣故。你已經陪著我們很多天啦,這個年也不是非要所有的孩子都在膝下才算美滿,你去吧,去看看冰宜吧。」
李裕安說:「沒事,我願意陪著你們。」
「有一個真正需要陪伴的人,你對她置之不理,啊,你不是我們的愛人,而是冰宜的愛人啊。」
譚父也點頭:「去看看冰宜吧,她保不準在加班,說句難聽話,她非常照顧不好自己的身體。」
「怎麼會?」李裕安不假思索地,「她看起來很有精氣神啊,無論發生了什麼事,狀態都很好。」
「這樣的人才容易病來如山倒,」譚母說,「我讓廚房煲了些湯,你給她帶過去吧,麻煩你了。」
「您太客氣了,這一點兒也不麻煩。」
半小時後,李裕安拎著保溫桶出發了。
春節過半,二月中旬,春寒裹挾著陣陣的冷雨,李裕安身披夜色出發,給妻子送一碗熱騰騰的當歸生薑羊肉湯。到了譚氏的辦公樓下,大樓里大部分燈都黑下去,只有零星幾盞是亮著的。
電梯一路上行。
有錄入電子信息,李裕安一路通暢地來到了譚冰宜的辦公室外。百葉窗是永遠不會拉上的,任何人經過,都能知道譚冰宜有多麼投入工作。李裕安沒有貿然闖入,而是站在百葉窗邊偷窺了一會兒:譚冰宜坐在辦公桌前,一手撐著腦袋,一手敲打鍵盤,藍光眼鏡上划過大片的數據。
看了約莫十幾分鐘,譚冰宜取下了眼鏡,揉捏著眼窩,李裕安認為她會放下工作休息一會兒,可她滴了眼藥水,就戴上眼鏡繼續幹活兒。沒有開暖氣,她也穿得不多,指骨被凍得泛了紅。
李裕安敲門,拎著保溫桶走進去。
「啊,是你,」譚冰宜笑了,停下手上的活兒,站起身,「給我煲的湯嗎?太好了,我正需要。」
「媽讓我來給你送的,」李裕安說完,又環顧著四周的陳設,「為什麼不開暖氣,這天挺冷的。」
「開了容易犯困,腦袋也暈。」
譚冰宜接過保溫桶,打開蓋子,熱騰騰的湯汽冒了出來,把她的鏡麵糊住了。她嘆了一口氣,輕輕地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桌上,李裕安感覺她的這個舉動很有活人氣息,原來這樣完美的人也會被生活的瑣事纏住。她把他喚到身邊,讓他一起吃,李裕安搖頭,說自己在譚家吃過了。
「再陪我吃一點,」譚冰宜說,「聽話。」
李裕安在她的身邊坐下,她用碗筷吃,他就抱著保溫桶喝。譚冰宜說:「加班到這麼晚,還有一碗熱騰騰的湯可以暖胃,真是舒服。」李裕安就問她有這麼忙嗎,年沒過完就回公司加班。
「這裡挺安靜,方便做事。」
「那你過夜也是在公司過?」
「嗯,搬了點洗漱用品和衣物過來。」
「你讓我不要在公司過夜,自己還……」
「那不一樣,」她說,「我又不是為了躲誰。」
李裕安就說不出話了。
他又問:「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嗎?」
「回家陪陪老人。」
「……我就是被老人趕出來了。」
「哈哈!」譚冰宜又笑了,「你是個可心的人,所以他們讓你到我的身邊,來陪伴我,是不是?」
還真是,李裕安搞不懂這一大家子人在想什麼,譚母熱情而跳脫,譚父出人意料的不太穩重,這樣兩個人養出來的孩子,竟然變成了一個惡魔。他喝著湯,觀察著譚冰宜,快一周沒見了。
還是那麼漂亮。
這樣漂亮的人,大晚上不在外面亂跑,反而在空無一人的公司里加班,李裕安心想,要是自己有這樣一張能上大熒幕的美臉,在路上都敢橫著走了,交規都不放在眼裡,他興許也會給自己找十個八個小情人,所以譚冰宜到底濫情在哪兒?她那麼有錢,也沒包養個甜美的小金絲雀。
她一個人,大半夜的待在這兒,
她不會感受到孤單嗎?
李裕安放下了保溫桶,舔了舔嘴唇,問:「你在公司待了幾個晚上?」
「從大年初二開始吧,我又沒回婚房。」
「那你接下來還要在公司住?」
「你還回老宅嗎?」
「不回了,我回婚房。」
「嗯,那我也回婚房住了。」
喝完了湯,李裕安的肚子暖呼呼的,譚冰宜繼續辦公,任由他在自己的辦公室里轉來轉去。
「和上次來的陳設不一樣了,改動很大。」
譚冰宜點頭,「是啊,總覺得把東西一直擺放在同一個地方,會讓人索然無味,我更習慣在不熟悉的地方工作,每天改一改,又是耳目一新的感覺。」
李裕安看了半天,「你的休息室呢?」
「嗯?」她否認,「沒有那種東西,公司就是公司,不是用來睡覺的地方,我在那邊的沙發睡。」
李裕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靠牆的一側擺放著Flexform整塊深灰色全青皮沙發,還有散落在沙發上的小山羊絨厚毯子,沙發邊的小桌上有一隻水晶煙灰缸,零散的兩三隻煙頭插在裡面。
他下意識蹙了眉:「……你就這樣過活?」
「嗯?」譚冰宜不以為意。
「我原以為你是一個對生活遊刃有餘的人,」李裕安說,「原來你也會加班到深夜,然後對付地睡在沙發上,依靠傳統的尼古丁來醒神……我看不出你多久沒睡了,你每天睡夠八個小時嗎?」
「嗯……」譚冰宜歪著腦袋,「睡夠了吧?」
「就算睡夠了,在沙發上也睡不好,」他拿過了那隻煙灰缸,眉頭蹙得厲害,「還有,熬夜的時候就不要抽煙了,很容易猝死的好不好?你父母說你照顧不好自己,我還不信呢,現在我……」
「行了,行了,少點嘮叨,」譚冰宜抬起手打斷他,「我沒想到你比我爸媽和我的秘書還要嘮叨。如果我要一個東管西管的老公,就不會找到你頭上。還有,你少擔心我,我比你健康多了。」
「你比我健康在哪裡?你大冬天在辦公室里,暖氣也不開,手指都被凍硬了吧,再說也沒個人在你身邊看著你,要是身體不舒服怎麼辦?我要是你這種家財萬貫的人,我就會非常惜命。」
「不用擔心,」譚冰宜冷冰冰說,「我的手錶會記錄下我的實時心率、血壓,以及各種健康指標,但凡有一點兒不適,整個市裡最專業的醫療團隊會為我診斷……我不是你以為的那種社畜。」
「我沒說你是社畜,只是,有必要嗎?是很抓緊要做的事嗎?耽誤兩天會怎樣呢?」李裕安實在費解,「你開始變得越來越忙,可這一切跟我毫無關係,好吧,本來的事,和我有什麼關係?」
他竟然把自己給說生氣了。
「我不管你了,大晚上給你送湯,冬天,外面還下雨,結了冰車子都打滑,你這傻子還不知道開空調,隨便你吧,熬夜熬熬熬,香煙抽抽抽,你作賤你自己的身體,行呀,與我何干?!」
譚冰宜靜靜地看著他發火。
李裕安腦子亂亂的,也不知道自己在生氣什麼,好幾天沒見了,見了面卻吵起來,怎麼有點像老夫老妻的既視感呢?但他也不是故意這樣的,仔細回想,真是瘋了,對譚冰宜還甩起臉色?
他怎麼敢的呀?
「……我走了。」他轉身欲走。
譚冰宜出聲提醒他:「保溫桶拿回去。」
切。
用她說啊?
李裕安同手同腳地走了過去,僵硬地拿起保溫桶,心想,今晚她就留在這兒吧,誰會管她呢?誰會在乎合家歡樂的時候這兒有一個孤零零的小惡魔?她不需要人間的溫暖,她有自己惦記的事兒,並且也不打算告訴任何人,他一點兒也不想替她分憂,一點也不想陪著她在這兒加班。
譚冰宜看著他繃緊的下頜,暗自發笑。
李裕安說:「有什麼可笑?我就走了,回去吹暖氣,打一晚上的遊戲,你就在這兒苦悶地……」
「過來。」她突然朝他伸出手。
李裕安捏著保溫桶的把手,站在原地。
「我說,過來,快到我身邊來。」
啊,煩死了,李裕安走到她的面前。辦公椅緩慢地滑動,發出一些細微的聲響,在寂靜的室內格外明顯。兩個人對視上,李裕安莫名想要別開視線,譚冰宜的手還在原地,等著他去觸碰。
To be,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幾秒後,李裕安還是捏住了那隻手。
「要幹嘛?」他混不吝地問。
譚冰宜輕輕地拉住他,把他往自己的懷裡帶,她沒用多大的力氣,是李裕安太過於倒貼了,等他反應過來,已經順其自然地坐在譚冰宜的大腿上,啊,怎麼回事?他自己都被嚇了一大跳!
他怎麼會這麼廉價啊?
「喂,別這樣......」李裕安立刻就感到不適應了。
「怎麼啦?」譚冰宜環摟住他的腰肢,輕佻地晃了晃,又顛了一下大腿,讓他緊貼著她的胸膛。李裕安尷尬得額頭都開始冒汗,一個女人抱著一個男人坐,這像什麼樣子?母親和兒子嗎?
不行,不行,這不行!
李裕安掙紮起來:「別搞我了,別這樣!」
「好啦,我說——好啦!」譚冰宜從背後貼上來,能感受到她溫暖而柔軟的臉頰。李裕安僵硬著,任由她緊緊地抱著他。在她的大腿上,啊,一切都無所適從,她說:「就讓我抱一會兒。」
「……到底要幹嘛?」
「不幹,」譚冰宜忍著笑,又微微嘆息,「唉,我的丈夫來找我,不給摸,又不給碰,好吝嗇。」
「……我才不是問你干不幹!」李裕安耳朵飛快地燒起來,「而且本來就不是我來找你,我是奉你父母的命來給你送湯的,別搞得我好像很掉價,眼巴巴來找你一樣!我都說了我立刻要走!」
「別走,」譚冰宜說,「留在這兒陪我。」
李裕安被抱在懷裡,彆扭得很,「你需要嗎?我看你一個人樂得自在,我生怕自己打擾了你!」
「呵呵……」譚冰宜的胸腔里傳來低低的笑聲,隔著薄薄一層衣物,震得他脊骨發麻,李裕安有奇怪的感覺,暖暖的從小腹爬下去,他頓時不敢再在她身上待著,但她也沒有放他走的意思。
「哎呀!趕緊鬆開我!」李裕安拍她的手臂。
「讓我抱一會兒,有這麼難嗎?」
「你也不嫌臊得慌!窗帘都沒關,這……這要是被人看見了怎麼辦?!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呢!」
「怕什麼?哪有人那麼閑,不上班還來公司?」譚冰宜死死地抱著他,怎麼都不撒手,「再說了,你不也挺喜歡的嗎?呵呵,都起反應了。好啦,別緊張,我不會對你做什麼,我可忙著呢。」
李裕安被她調侃得無地自容,咬了咬濕潤的嘴唇,只喃喃說:「……你總有一天要把我氣死!」
「在那之前,好好地在我懷裡待一會兒吧。」譚冰宜說完,就把臉埋在他身上,深深地呼吸著。李裕安感覺到她緩慢地鬆懈下來,像一台怠工的機器。可能她真的很累,都沒心思玩弄他了。
不知過去了多久,譚冰宜把他鬆開,眼睛亮閃閃的,疲態不曾顯露:「好啦!我又有精神了!」
「你要忙到幾點?」李裕安起身問。
「可能要通宵,你困了的話就先回吧。」
李裕安:「……我哪有這麼金貴,我在沙發上眯一會兒就行。我不是在這裡陪你,我只是懶得開車了,你知道我從老宅開車過來要多遠,我今晚不想再碰到方向盤了……行了!別笑了!」
譚冰宜撐著下巴看他:「我不笑了,嗯嗯。」
懶得管。李裕安裹住毛毯,在沙發上睡覺。
周遭的燈光悄無聲息地暗了下去,他也就沉入了夢鄉。睡醒的時候,天光微微亮了,其實也沒睡幾個小時。李裕安頭疼得厲害,朝辦公桌看去,空蕩蕩的,沒有人,於是他的視線在辦公室里巡視。
譚冰宜支了把椅子,坐在落地窗邊。
第三使館區的夜景盡收眼底,亮馬河蜿蜒的河道像一條暗色的緞帶,橫亘在城池之間,北岸的地標高樓在河面上投落了倒影。冬天日出得很晚,天邊泛著魚肚白,馬路上早已覆滿了車輛。
一支煙倚在她纖細的指間。
她的背影被刻成一道指針,在瓷磚地板上投落的,是它的分,它的秒。譚冰宜在那兒站了一會兒,直到日出淋滿了她的肩頭,她微微眯起眼,用掌心抵著下巴,嘴唇去找濾嘴,這樣去抽煙。
真高傲。
永遠不能忍受被送到嘴邊的,
她要自己去掠食。
李裕安掀開毛毯,起身,走到她的身後。譚冰宜聽到了腳步聲,沒有回頭看,而是全神貫注地欣賞著升起的烈日。昨夜下了一場雨,所以太陽亮得要把眼睛戳瞎掉。譚冰宜的整張臉直面著旺盛的日光,李裕安看不清她銜著怎樣的神色,抬手去夠她指間的煙,她眼睫顫動,沒有躲。
李裕安徑直把煙掐滅掉。
然後把她敞開的窗關了一些,回頭看她,譚冰宜終於肯把目光放在他的身上了。她上前一步,李裕安就低下了頭,她的唇尋了上來,有淡淡的薄荷果香。吻住的一瞬間,日光化在唇齒間。
他們交了一個野獸與野獸擦肩而過的、點到為止的吻。譚冰宜的眼睛裡充斥著血絲,眼眶也被粗糙的淡紅填滿了,她的嘴唇乾燥,有零星的起皮——她此刻的狀態不算很好,卻美得格外真實。
李裕安為這樣的感覺而活著。
他為她不為人知的一面而活著,那些總是從報紙或宴廳上才能見識譚冰宜的人,是不會知道她私底下還有這樣一面,瑕疵的一面,疲憊的一面……鮮活的一面。她的人生不如那些人想像的風光無限,她也有憂愁的時候;她每一次嘆息都是月球的背面,那些人望著瑩潤優雅的月亮的正面,沉醉於她的完美,李裕安卻走進黑暗的一面,感受到粗糙的沙礫,聆聽那隻惡魔的吐息。
歡迎來到我的世界。她說。
「早上好。」
李裕安也不懂自己在說什麼。
「我感覺一點兒也不好,」譚冰宜的鼻尖貼著他的鼻尖,眸光下澈,抵住他的喉結上,沒有一絲情慾,帶著些許殘存的溫冷,「我要做的事太多,我知道應該慢慢來,可我真的等不了太久。」
她張了張嘴,艱難地開口。
「因為我已經——迫不及待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