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日。
凌晨的跨國航班, 落地德國慕尼黑機場,正好趕上當地時間下午兩點要開的歡迎會。李裕安在去機場的車上狂打哈欠,困得要命, 像一隻沒精打採的小狗。譚冰宜開車, 車裡放著英文歌。
She says
她說
Whatever happens don't let go of my hand
不論發生什麼, 不要放開我的手
李裕安很喜歡邁克爾傑克遜的歌, 尤其是抒情歌,他望向車窗外, 轎車經過市區, 凌晨的首都依然十分熱鬧,年輕人們從街上的一家店裡出來, 又勾肩搭背地走進了另一家店。李裕安望著他們,感覺像在看兩個世界的人。如果, 他是說如果, 他當初跟著生父過,沒有轉學到愛舍。
他和譚冰宜就永遠不會相遇。
現在這個階層的生活也離他而去了。
李裕安會缺少很多東西, 更多的眼界, 更多的學識稟賦, 他意識到階層帶給他的跨越太大了, 他已經不願意去過普通人那庸常的生活了, 上那種除了糊口之外勉強存個幾千的班, 一到晚上就像脫了籠的野獸,飯局約起來,打牌打起來, 喝酒喝起來。李裕安知道那樣的生活沒什麼不好,甚至稱得上幸福,但是, 幸福?他從前就沒有,在他非常渴求的年紀,如今更是不需要。
他這種人,說是掃把星也不為過,註定要過得無依無靠。又想到當時父母臨近離婚之際,財產做了非常果決的分割,而關於他的撫養權,卻是各自推脫,也好在母親心軟,把他留了下來。
如此,命運的齒輪悄然轉動。
嚴絲合縫地卡住。
他險些和每一次機會都失之交臂,但是,總能把握住。譚冰宜說得沒錯,他是個實打實的時機主義者,當時在愛舍的保送生名額,如果不是譚冰宜饋贈給他,也不會有他的今天,如果母親沒有和新繼父結婚,也不會有如今他掌權的局面,如果,如果他沒有娶到譚冰宜,他現在——
車窗外倒映著喧囂盛大的城池,一點細膩的星光從李裕安眼底划過,他無法去幻想另外一條沒有走過的軌道,不知道上面是布滿了鮮花還是白骨,現在他腳踩的這條,又是通往天堂還是地獄。人生總是充滿無數的轉機,譚冰宜說,有的人明天就要死,所以把今天當作最後一天活。
所以,濫情的事時常發生。
如果明天就要死,李裕安心想,他保不準也會瘋狂地把譚冰宜摁在床上,做,做到他最後一口氣散盡了為止,及時享樂,適者生存,譚冰宜每次都要做到自己或者他完全喘不上來氣,甚至心臟停了跳,甚至接近瀕死的狀態,才心有不甘地停下來,她也在把每天當做最後一天過嗎?
亡命徒。
瘋子的做法。
李裕安覺得很可怕,但也很……刺激。
那不是他自己會選擇體驗的生活。
和譚冰宜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新的,讓人飽受折磨,但也飽受期待。一成不變的日子令人生厭,待在譚冰宜身邊又總是傷痕纍纍,打獵就是這樣的,想要血腥的刺激,就不能獨善其身。李裕安覺得自己應該不會主動和譚冰宜離婚,除非……除非他要死了,好吧,他被她搞死了,但是譚冰宜不還沒有搞死他嗎?她不發瘋不家暴的時候也像個正常人,她還……為他出頭……
咳咳,李裕安一點兒也沒有感動的意思。
他只是想說,譚冰宜不打他的時候對他挺好的,她還給他燉藥喝,比他還關心他的身體。她也沒有出軌啊,大家都說不出軌的女人就是好女人,已經比這世上百分之九十的女人強了,以後出軌了以後再說。她一天沒出軌,算了,一天沒讓他發現她出軌,李裕安願意把這日子過下去。
「在想什麼,老公?」
李裕安無可交代,
「在想我自己的事。」
「啊,老公又在想自己的少男心事了。」
「……我哪來那麼多的少男心事?一天到晚都是少男,男人至死是少男好吧?我都快三十了,有點自己的心事不行嗎?你管那麼多幹嘛,不要看後視鏡了看路,紅綠燈按我臉色變的嗎?」
「呵呵,老公說話真有意思,怪風趣呢。」
李裕安無語,感覺她完全是個死臉,他說什麼話都不能讓她破防,啊,這麼想來,譚冰宜確實很少動怒,他就見她動過一次怒,那次生日宴,她竟然因為他沒吃醋而生氣了,真是個怪人。譚冰宜又說:「我說過的,老公有什麼心事都要和我說,我最愛傾聽老公不為人知的心事了。」
「是的,女人騙男人上床的時候最愛聽心事。」
「……老公真會說笑。」
李裕安還是說了:「我剛才看著車窗外面的人,在想,如果過他們那樣的生活會是什麼樣的。」
「嗯?老公想過那種平凡的生活嗎?」
老公,老公,一百句老公,李裕安深吸一口氣,「沒有。我即便想過,也知道根本回不去了。」
「別過那樣的生活呀,」譚冰宜輕聲說,「看起來好可憐,存款很少,買自己喜歡的東西還要掂量半天。我不支持你過那樣的生活,你那麼脆弱,一點點生活的苦難就把你壓倒了,是不是?」
「不會,」李裕安很清醒,「我會堅強地活下去。」
「可我離開你,就活不下去了。」譚冰宜好認真、好真誠的語氣呀,「我不敢想像沒有你在我身邊的日子,我該多麼無趣,多麼難過,我恐怕一天也沒辦法活下去了,你離開我,我就殉情。」
又在撒這種動人心魄的謊言。
該死的撒謊精。
李裕安討厭討厭討厭她!
他索性把話題岔開,「話說,家宴風波也過去半個月了,你和四房那對兄弟之間……還好嗎?」
「不是很好。」
「他們做了威脅到你的事嗎?」
「那倒沒有,但是,也不可能好了。」
「為什麼?」李裕安抿了抿唇,「我的意思是,反正四房也是打算自立門戶,區別在於這筆遣散的費用是大是小,他們要的,譚家遠遠給得起,把錢收了,他們再怎麼也不會為難我們大房。」
「你想的太簡單了。」譚冰宜修長的指尖在方向盤上輕拍,跟隨著音樂的節奏,「百圍之木,隱於蛀蠹,看起來好像四房要得不多,如果給點錢就能讓他們滾得遠遠的,當然是划算的買賣了。可實際上,這就相當於在身上撕開一道口子,那些本來在家族裡混得不上不下的人,看到有人撈著好處還全身而退了,這種事就會發生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口子越來越多,越撕越大,最後一整個家族都會被這種蟲豸蛀空,所以,要麼就不要發生,要麼就做好都發生的準備。」
李裕安說:「但是……要我說,這事真輪不到你管,那些老傢伙肯定比你還著急,你太強出頭了,這還只是開始,太過於引人注目是會招來仇恨的,本來就有很多人在暗處盯著你了……」
「有些時候啊,有些仗,不得不打,有些手不得不插,如果你一輩子都只是袖手旁觀,那麼你一輩子都不可能坐到牌桌上。我沒有不下狠手的理由,我就是這一輩里最合適的人,除了我,沒有別人敢開這個頭,你說那些在暗處盯著我的人,如果我不做什麼,他們會不會失望呢?」
「會不會覺得……啊,譚冰宜,你也就這點能耐啊,四房的人都騎在你的腦門上跳恰恰舞了,你還在這兒發獃?」她頓住,輕笑起來,「頂著他人的目光做事,這並不可怕,這麼多年,在我這個位置,心裡應該有數,也早就習慣了。倒是你,一直畏首畏尾,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嗎?」
李裕安沉默不語。
他在心底說,得到了。
真可惜,親愛的,還是被我得到了。
譚冰宜彷彿知道他在想什麼,「你是個機會主義者,而且憑藉著抓住機會,你也實現了一次,所以,你這麼想,情有可原。但是,機會是非常渺茫的概率,是不知道要等多久的,可能是今天,可能是明天,可能昨天你就錯過了,而你卻毫無所覺,也可能它早就跑到下輩子去了。」
而我,
「討厭一切等來的東西。」
她目視著道路前方,眼中映著盞盞燈火,亮的發燙,「如果一切東西都只能靠等,等過來的,那就不是珍貴的東西了,再怎麼樣,去偷去搶得來的,勉強才能算戰利品,要是能靠著籌謀和算計拿下的,那才是珍品,應該擺在展櫃里供人觀賞,而最好的東西,應該刻在我的碑上。」
傲慢的野心家。
譚冰宜會對別的男人說這樣的話嗎?
很難吧,她對周之傾和蕭呈表現出的,都是相對無害的一面,李裕安可以保證她在和兩位前任談戀愛時絕對沒有這麼惡劣,她會把自己的本性藏得很好,直到……直到她過膩了那種偽裝的生活,她想把披在自己身上的皮揭下來,露出野心勃勃的紅色肌膚和內臟,於是她找上了他。
李裕安只好說:「……你這麼有種,你隨意吧。」
他想了想,還是補充一句,「別把自己玩脫了就行。」
「你好像對你的老婆很沒有信心,」譚冰宜皺眉,「你應該說,加油,女王吶,你一定能做到。」
「難道我說了就奏效了?那感情好,人人要想求財求愛,只要到我跟前拜兩下就好了。我沒有任何要鼓勵你的想法,我也不會貶低你,因為我知道你要做的事,任何人都無法撼動,而我唯一擔心的就是,我這種炮灰在你們有錢人的戰役里該如何生存?我會不會被誰一下子碾死?」
「我會保護好你的呀。」
「……你別推我出來擋刀子就行。」
譚冰宜又問:「你還在私底下調查四房嗎?」
李裕安知道什麼都瞞不過她,「那我還能怎麼辦?你什麼都不跟我說,把我當傻子一樣糊弄。」
「我不是不告訴你,而是,你暫時沒必要知道這麼多,等你該知道的時候,自然也就知道了。」
「……那就很自私!現在我和你是綁在一條船上的螞蚱!我本來有機會跑的,四房想拉我入伙想瘋了,他們覺得我就是看中了你的身家!可是我拒絕了他們,他們清算的時候會搞死我!」
「你沒得選!」譚冰宜都有些不耐煩了,揮了揮手,「就算你倒戈了四房,到時候我贏了呢?你也是會被我清算的,你怎麼選都是一個死,但凡是一個腦子清醒點的人,都不會選擇背叛我。」
「那我中立總行了吧?!我誰也不幫啦!!」
「你還沒明白嗎?你已經沒辦法獨善其身了,家宴發生的那些事,算我們和四房正式宣戰了。」
「什麼?!」李裕安驚叫出聲,「這就正式宣戰了?不是,沒人通知我啊,輔導員也沒發群里啊,呃,我的意思是,馬上要打起來了嗎?是歐美一點的打法還是小日子打法?該死的,宣戰了,四房那兩個瘋子會把我們殺了,因為你害了譚之左的兒子,那小孩已經毀容了!前途盡毀!」
「怕什麼?」譚冰宜喜歡他被嚇到的可憐樣,於是,能稍微忍耐一下丈夫的蠢笨,「那就對砍唄,大馬路上拎刀對砍,古有天子李世民玄武門對砍兩位兄長,今天也有我譚冰宜大義滅親叔。」
這可真夠地獄笑話的。
「你說,」李裕安突然緊張兮兮,「豪門之間明爭暗鬥,是不是什麼上不得檯面的手段都使上?買兇殺人,下毒暗害,或者偽造飛機失事的假象……我們坐的那趟航班會不會被動了手腳?!」
「好想法。」
李裕安真覺得有這麼回事,他更害怕了,眼巴巴地望著她,「那我們怎麼辦?這趟差還出嗎?」
譚冰宜沉思片刻,拿起一旁的手機,發消息。李裕安等著她做決定,像一條靜候指令的乖狗。
「……走!」譚冰宜突然把方向盤一拐。
李裕安被一個急轉彎甩到了車窗上,緊緊地抓著安全帶,不知所以地望著她。車剛下高架橋,又重新拐了上去,喂,譚冰宜,咱們這是要去哪兒?她把車速提得越來越高,指針衝破錶盤。
「到了你就知道了。」
一個小時後,李裕安身處於密雲水庫邊的譚氏企業私有通航基地,瞠目結舌。他彷彿見了鬼,緩緩地轉過頭去,看向自己的首富妻子。譚冰宜正在和身側的工作人員交談,語態自然親和。
工作人員說:「一接收到您的臨時行程消息,我們就讓內部通航專員立刻提交緊急飛行計畫,加急審核了航線和併當地機場協調,已經於二十分鐘之前拿到許可,您可攜家人直接登記。」
「嗯。」譚冰宜說,「辛苦了。」
「您辛苦了,夜間出行難免困頓吧?可以在飛機上好好休息,我們配備了您喜歡的那位廚師,還有專門用於按摩放鬆的技師兩位,確保您與您的家人能在我們的航程中保持身心愉悅。」
「不用,隨行人員盡量少一些,我們都不喜歡被打擾。」
「好,我立刻安排下去。」
工作人員和對講機說了幾句,隨後就帶二人進了航站樓。李裕安亦步亦趨地跟在譚冰宜身後,滿頭大汗:「你瘋了?就出個差,要動用你們集團的私人飛機?你知道飛這一趟要多少錢嗎?」
「是你說的,我們的航班可能被人動了手腳,要準時趕到當地兩點的歡迎會,這是最明智的選擇。」
「啊!」李裕安失聲,「我只說有這種可能!那要是沒有呢?你真是會燒錢!你純是愛裝吧?!」
「好啦……」譚冰宜勾唇一笑,「你坐過私人飛機嗎?」
廢話!
「當然沒有!」
「所以,你也沒有試過在一萬米以上的高空中滾床單?」
李裕安一愣,臉刷地紅透了。
「你這個淫.魔,你要在飛機上對我幹什麼?!」
譚冰宜哈哈大笑,一下子地攬住他緊繃的肩膀,一隻手繞到他左側的臉頰上,熱情地捏了捏,湊在他耳邊,輕聲親昵,「我可愛的小丈夫,好像整日都太緊繃了,真不知道該怎麼才能讓你相信,待在我身邊就是最安全的。親愛的,我有那麼多錢,可是卻得不到你的半分信任嗎?」
李裕安把小臉綳得緊緊的:「……你的錢又不是給我花的,婚前協議上寫的分分明明,我不能從你這兒拿走任何東西,但是,你的罪卻要我來消受,我上次被譚之右打的傷現在還沒好。」
「但是,你有我的愛啊,親愛的。」
去你的愛吧,李裕安輕聲嘟囔。
「高興些,別苦著一張臉,我的私人飛機還沒載過別人呢,你是第一個?嗯?這不算殊榮嗎?」
儘管說,去你的殊榮,但是,李裕安的唇角卻輕輕勾了起來。他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他竟然坐上了以前只能在電視上見到的私人飛機,這群以前瞧都瞧不起他的人,現在都圍著他打轉呢,他李裕安真的是很好命、很成功啊。經濟上行的泡沫是虛假的,儘管這一切全部源於譚冰宜的「寵愛」,李裕安知道自己仍然什麼都沒有,隨時會被拋棄,但是,怎麼能不動容呢?
他怎麼會不為她的獨寵,而高興呢?
嘻嘻。
大家都來瞧瞧這個不要臉的撈男!
他真的好幸福啊——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