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裕安這一吼, 把在場所有人都嚇了個大跳。
他喘著粗氣,面色猙獰,一眨也不眨地盯著譚冰宜身邊的二人, 而他們對視了一眼, 眼神中透露出的唯獨驚訝二字。沉默足足持續了十幾秒, 蕭呈率先打破, 用手指著自己:「在說我?」
周之傾問:「……還有我?」
「是的。」李裕安說,「大晚上的, 把我的老婆拽出來, 不知道你們想幹什麼,腦子裡裝的東西和褲子里的是不是裝反了, 兩個人還湊譚冰宜湊得這麼近,感覺太噁心了, 跟倆蟑螂似的。」
這話像是一枚深水炸彈, 潛入整片沉寂的海域,然後, 砰, 炸開一大片血花, 幾條死魚上浮出水面。大多數人還沒有察覺, 只是木訥地愣在原地。然後, 有人問:「你真的是李裕安嗎?」
李裕安說:「我這張臉看起來不是李裕安嗎?」
「你是不是吃錯藥了?」蕭呈問, 「這是整蠱嗎?真心話大冒險?」說完,他又看向譚冰宜,擠眉弄眼道, 「你不夠意思啊,整蠱大家的戲碼也不提前告訴我和周之傾,我們很難反應過來啊。」
譚冰宜什麼也沒說, 只是靜靜注視著李裕安。
意思是,來,這片舞台交給你。
今夜你才是這裡的主角。
李裕安不會辜負她的期望,他要說出口的話,已經說了,現在反悔是一點兒也來不及,大腦充血,尖銳的話語壓迫著喉嚨,蓄勢待發。他環著臂,冷笑一聲:「我看我完全是吃對葯了。」
「不瞞你們說,我最近確實在吃藥,因為我和……」他把譚冰宜拉到自己的懷裡,「我和譚冰宜在準備孩子的相關事項,所以,她大晚上出來,我很生氣,本來我們是應該做一些更重要的事情,但就因為你們這些無關緊要的人,浪費了她的時間,浪費我們的夜生活,我很生氣。」
周之傾低聲問:「裕安,你是不是喝醉了?」
「你是不是腦子沾屎了?」李裕安毫不客氣地說,「你朋友圈發的什麼東西?真叫我噁心,叫我想吐,趕緊刪了,那是你老婆的手嗎就拍,自己沒有老婆去找一個,別找別人的老婆喝酒!」
蕭呈蹙眉:「不是,誰惹你了啊李裕安?」
「你惹我了,你也是賤,我跟你說,光說周之傾沒說你了是吧?跟只蒼蠅一樣繞著譚冰宜飛,這麼多年了還是這副舔狗樣,你舔到了嗎我請問?下次再搭譚冰宜的肩膀,給你胳膊折斷!」
「我去你的!」蕭呈不樂意聽了,「你有毛病吧?我今晚一直在忍你啊,你沒完了是吧李裕安?」
李裕安端起桌上的酒杯,一摔,刺耳的聲響把看戲的人都引過來,「我才是忍你們一輩子了!」
這一下把蕭呈都唬住了,一張雋臉青紅交接,與此同時,開始思考自己哪裡得罪了李裕安,讓這個多年來對他唯命是從的小跟班突然翻了臉:他對李裕安有那麼壞嗎?他怎麼他了呢?
蕭呈問:「你、你忍什麼了你就?」
李裕安指著他的鼻子:「忍你的蠢,忍你的噁心、無恥、不要臉,忍你高中時候就不把我當人看,但這些我還是忍下去了,現在為什麼忍不下去了呢?因為有些話為了心肝,我必須說!」
心肝?
蕭呈說:「這麼多年你不是和我關係最鐵嗎?你心肝誰呀?」
「誰和你關係鐵?你少自作多情了!你蠢得我都想報警讓派出所來開槍打你了!我跟你關係鐵純屬裝的,我做慈善你知道嗎?要早知道你是那爛泥扶不上牆的人,我說什麼也不會幫你,幫你追我的……心肝,你知道我那時候有多恥辱嗎?我現在就是想要把你摁起來抽兩耳光!」
蕭呈瞪大了眼:「你嗎的,李裕安!」
「你爹的,蕭呈,啊,你確實有個好爹,瞧你現在老本啃得多厲害?你這種金絮其外、敗絮其中的貨色,讀書讀書不行,上班上班也窩囊,沒個成就的,譚冰宜沾到你都得說沾到屎了。」
「你嘴是不是沾屎了?你不活了是吧?」
「我嘴沾你了,來啊,不活了,來打一架!」
李裕安說完,飛快捋起袖子,都不等蕭呈行動,衝上去就揪住他的衣領,要給他一個拳頭。蕭呈也梗著脖子,說來啊,你個孬種,從高中起就是我屁股後面的一根尾巴,還想造反吶?
有人要動粗,場內掀起了一陣騷動,周之傾趕緊來攔:「好了裕安,你也不能那麼說蕭呈……」
李裕安手臂一僵,隨後,緩緩地轉過頭,盯著周之傾。他鬆開了蕭呈,看起來打算罷休了。
周之傾說:「你應該是最近壓力太大了,我們都知道的,不怪你,裕安,你給蕭呈道個歉……」
「道歉?」
李裕安的臉色陰沉得滴水,他冷笑,一步步朝周之傾走過來,像一頭匍匐在低洼處的獵豹。
「光說他了沒說你是不是?」他摁住周之傾的肩膀,身高壓過來,幾乎忘了李裕安有一米九二,周之傾對他的印象還是高中時那個孱弱的、唯唯諾諾的、半個屁都悶不出來的可憐窮小子。
他不知道李裕安已經變了。
李裕安已經……瘋了。
「我最煩的就是你,周之傾,你也是個實打實的表子,全世界最又當又立的人就是你了,你比誰都巴不得我撕蕭呈吧,我剛才說的可都是你的真心話啊,但你別以為自己能當和事佬了,這時候又擺出人淡如菊、與世無爭的人設啦?晚了!又不是你求我幫你撬人牆角的樣子了!」
周之傾也裝不下去了,「……你少胡說八道!」
「我胡說八道?當初教你的那三條錦囊妙計,我看你用得挺順啊,你不都快把我的小課堂奉為圭臬了嗎?又不是當時喊我恩師的樣子了,嗯?現在說出來你覺得臉上掛不住了?是啊,你周之傾周大少爺,看的那些酸書,整天詠嘆調,結果一到自己這兒,使出的手段一個賽一個的卑劣,現在你不敢認了,蕭呈,我告訴你,這老周之傾當時撬你牆角撬得那叫一個歡……」
「沒有!我沒有!冰宜你別聽他胡說……」
譚冰宜依舊一言不發。
蕭呈更是坐不住了:「你們兩個都是賤貨!狼狽為奸,串通在一起陷害我,要不然我和譚冰宜早就……」
「早就什麼?」李裕安冷哼一聲,「你那豬腦也是夠嗆,你過年的時候小心點,像你這樣的豬在我們村裡都撐不到一個月,刀磨鋒利了第一個殺的就是你,譚冰宜見到你只能是在餐桌上。」
這話太狠了,周圍傳來一陣陣嗤笑聲。
「李裕安你找死!!」蕭呈暴起。
周之傾又立人設:「你們太粗暴了,這麼多人看著,就要動手動腳,有沒有一點紳士的樣子?」
李裕安冷不丁的指了他一下,露出一個詭異而滑稽的冷笑:「這個表子慣會裝的。」
蕭呈也贊同:「裝什麼裝啊你這個丑貨,又忘了當時幫我買套的那醜樣了?我幫你回憶回憶?」
周之傾綳不住了:「你有毛病么?罵你的是李裕安又不是我!」
蕭呈說:「李裕安他起碼幫過我,而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一直在撬我的牆角!就你心思最多!」
李裕安說:「你能被人撬走牆角,證明你也就那點本事,你這頭怨天尤人的豬也是挺搞笑的,小明怪紙不好,怪筆不好,最後發現是自己不好,再說了當時買套的人是我,你個沒良心的還讓我送到房裡去,我是對你太好了,蕭呈,洞房夜我就應該讓你屁顛屁顛來送套才對啊。」
「啊!」蕭呈快崩潰了,「你給我把嘴閉上!我現在腦子亂死了,我收拾完周之傾就來收拾你!」
周之傾說:「我不需要被你收拾,我和譚冰宜在一起自始至終都是名正言順,我沒對不起誰。」
「好一個名正言順,」李裕安鼓起掌來,「這種人不要臉皮的時候最狠了,小三上位跟個防火牆一樣,一般又是裝紳士,裝好人,私底下煙酒都來啊,被譚冰宜甩了別提多難過了,整天就借酒消愁、借煙解恨,我就問你一句,你名正言順,約我老婆出來喝酒不敢知會我一聲啊?」
「……我有什麼理由知會你?」
「我是譚冰宜老公你不知道知會我一聲?十年好兄弟白乾了,兄弟把你放心上,你把兄弟老婆勾床上,惡不噁心?大晚上的提兩瓶酒來我家,把我這個新婚的兄弟一頓死灌,和我的漂亮妻子在客廳里看電影的是誰?你就有這麼癢是吧?天底下那麼多女人,來找一個有夫之婦,你這種以前要被浸豬籠的,以前是舊時代我浸也就浸了,現在不行了,所以你還能喘氣呢。」
周之傾說:「……你別血口噴人!那晚又不止是我和譚冰宜兩個人,蕭呈也在,你怎麼不說?」
「我說了啊,」李裕安瞥了一眼蕭呈,「我說了你們都是兩個賤人,臉都不知道死到哪裡去了,這麼多年書白讀了,撅著個屁股舔著個臉就來勾引別人的老婆,這種人現實敢殺人你們知道么?」
蕭呈怒吼:「我現在就殺了你個嘴巴沒把門的!」
「我才是要把你們都殺啦!」李裕安毫無徵兆,把桌子一掀,酒水哐當撒了滿地,他用氣勢唬住了這兩個摸不著頭腦的男人,恐懼的來源是未知,他們怕是因為不知道他下一秒會做什麼。
一個循規蹈矩的人是無害的,一個破壞規則的黑羊是不詳的,李裕安完成了身份的蛻變,卻是以這樣頭破血流的方式,今晚過後一切都不一樣了,他們會高看他一眼,但也會意識到他的威脅。李裕安隨即挑選了一個幸運觀眾:「你,你也不要看,你高中時候沒嘴過我兩句啊?你說沒說過我就是個小鎮做題家?你說我天天舔著個臉跟在三人組後面,天天造我的黑謠!」
那人臉色一白:「我……」
「還有你,你有臉坐在這裡我都納罕,夏令營的時候你怎麼傳的我?騎乘大王?女上位女主導重度愛好者?一天到晚造我的黃謠毀我的名聲!你們一班至少有一半的畜生背地裡編排我!我受夠了我告訴你們,今天我就在這裡,我一字不漏地告訴你們,我要把你們的嘴都撕爛!」
李裕安語速愈發地快,就像一條沒牽繩子亂咬人的瘋狗,毫無理智,逮誰咬誰,這是很丟臉的行為,日後他一想起來保準會羞臊地恨不得去死,但此時此刻,所有人都只能忍氣吞聲,面色難堪地瞪著他。李裕安通通瞪了回去,在場的有一個算一個,全部都被都數落了一遍。
直到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譚冰宜身上。
「……你,」他一步步朝她走過去,咬牙切齒,「譚冰宜,我沒說你是不是?給我撒愣的站起!」
所有人目瞪口呆。
瘋了?那可是譚冰宜啊!
無數道目光落在譚冰宜的身上,無論怎麼說,她才是當事人,這場風暴里最核心的位置,但颱風眼總是異常平靜的,任憑周遭如何風起雲湧。譚冰宜仔細地打量著李裕安,似乎在進行某些判斷,隨後,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李裕安在眾人的注視中走到她的面前。
「……譚冰宜!」李裕安壓低了嗓門。
譚冰宜抬了抬眉,示意他繼續。
「只有你,」他說,「世界上最棒的女人。」
出人意料,他柔軟下來,一把捧住譚冰宜的臉,朝周遭圍觀的人大聲宣布:「只有這個譚冰宜是全世界最好的女王陛下,一個美麗的小寶寶,我的心肝,我的貝貝,怎麼親都親不夠的!」
說完,他心一橫,在譚冰宜的臉頰嘬了一下,發出響亮的親吻聲,然後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只留下譚冰宜和沉默的旁人。
……
這場酒局算是被李裕安毀掉了,剩下的人或多或少都被「款待」過,此時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紛紛扯借口告辭。蕭呈還像個木樁一樣站在原地,眼眶被氣得通紅,胸膛不停起伏,最後竟揪住周之傾的胳膊,狠狠甩了他一個巴掌。這一巴掌把周之傾干懵了:「你瘋了,做什麼?!」
「都怪你,要不是你今晚鬧這一出!」
「和我有什麼關係?誰罵的你你去揍誰啊,你這個瘋子,李裕安說得沒錯,你就是一頭蠢豬!」
「我是豬,你是表子,行嗎?你就是什麼好貨了?我跟你說,我早就看你不順眼很久很久了!」
「你看我不順眼也沒用!和譚冰宜結婚的人也不是我,是……」
兩人急頭白臉地吵,不知何時,譚冰宜已經離席走人了。半晌,蕭呈頹廢地鬆開了周之傾,靠坐在沙發上,點起了一根煙,黑著臉抽。周之傾對他是嫌棄得要死:「分不清陣營的東西!」
蕭呈綳著下顎,指尖哆嗦,一言不發。
燃盡的煙灰抖了半截,他才問:
「……什麼時候?」
「什麼?」周之傾不耐煩地結賬。
蕭呈一副吃了蒼蠅的表情,他還在反應剛才的混戰,「李裕安是什麼時候喜歡上的譚冰宜?」
「……這我怎麼知道?」
「那還真是、真是……」蕭呈咬牙切齒,「真是給他得逞了,早知道他心懷鬼胎這麼久,我就……」
「你就什麼?」周之傾渾著他,「你能做成什麼事?我只看到你今晚跟個野猴子一樣上蹦下躥,我要是李裕安我都樂壞了,耍耍嘴皮子,輕而易舉就叫你破防了,你以為他就很好惹嗎?」
「他有什麼不好惹?」蕭呈眸中閃過一絲狠戾,「一沒背景,二沒本事,弄他不過分分鐘的事!」
「你說他沒背景,但他好歹背後站著一整個京杭生物,他要是沒點背景,也入不了譚家的眼,」周之傾深呼吸一口氣,說,「他早不是高中那時候的他了,想扳倒他,沒那麼容易。」
「怎麼不容易?」蕭呈不假思索,「我家長輩撂一句話的事!他京杭生物在北城才幾年根基啊?」
「是沒幾年根基,但是攀上了譚氏集團這個巨頭,你要打壓他,還得看譚冰宜讓不讓,但很顯然她不會讓,李裕安是帶著他繼父的合作項目過門的,據我所知,現在是譚冰宜全權負責。」
兩位小姘頭再次陷入沉默。
「那怎麼辦?」蕭呈問,「現在沒法兒公平競爭了呀!李裕安那個狗東西,這時候浮出水面了!」
「那也是好事,他說出來自己的野心,總比一輩子都藏著掖著好,之前是敵暗我明,沒人提防才讓他得手,現在他忍不住了,撕破臉皮,就沒法兒在暗處待著了……我知道他是什麼人。」
「他是什麼人?」
想起李裕安大學時期啟蒙了他的「小三論」,周之傾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只恨自己當時沒發現他的狼子野心。周家這位少爺精明了半生,自詡不凡了半生,的確很少有人能如此戲耍他,除了譚冰宜,那是他深愛的女人,被深愛的女人戲耍做不了數,而李裕安,他確實做到了。
很好,李裕安,你好樣的。
我會跟你走著瞧的。
「說啊,」蕭呈還在催促,「他是什麼樣的人?」
周之傾從齒縫裡擠出:
「一個天生的……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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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冰宜走出酒吧,李裕安在冷風裡等了她很久,雙手插在兜里,瑟瑟發抖。腎上腺素從體內消退,那股大腦充血的感覺已經蕩然無存,他憋屈地把頭撞在電線杆上,後悔自己說出口的所有話。譚冰宜旁觀他的窘態,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半晌,她開口:「李裕安?」
「無論你想說什麼,都請你閉嘴。」
李裕安別過臉去,薄唇緊抿,他需要冷靜一會兒,否則自己也不知道會說出什麼荒唐的話。
但很快,他釋然地搖了搖頭:
「算了,你盡情地嘲笑我吧。」
譚冰宜說:「我沒什麼可笑話你的。」
李裕安冷哼:「你心裡怕是快要把我笑話死了!」
「……挺酷的。」她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笑容,「我喜歡你這副樣子,今晚你給我帶來了樂趣。」
「我是給你帶來了笑話吧!」
「那有什麼區別嗎?」譚冰宜不解其意。
李裕安又無話可說了。
「走吧,司機已經在路口等著了,」譚冰宜臉上的笑容更甚,湊到他耳邊,用撒嬌的語氣呢喃,
「我的心肝兒呀~」
李裕安一瞬間頭皮發麻,可譚冰宜仍然不知足,又在他耳邊吹了一口熱氣,啊,燙死人了!此刻的李裕安敏感得要命,渾身泛著酥軟勁兒,就像一隻受驚的袋鼠跳了起來,等他捂著耳朵緩過來,譚冰宜已經走了很遠,只留他一個人慾哭無淚,心肝,心肝,完了,過不去了!
李裕安在原地「嬌羞」地跺了跺腳!
啊……X的……要瘋了……
作者有話說:
圓兒這個戰鬥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