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應答。
「譚冰宜?你在家嗎?你睡了嗎?」
令人安心的沉默。
太好了, 李裕安鬆了口氣,他頓時感覺這個家變得和藹可親起來。輕手輕腳地走進玄關,他本想開燈, 卻生出一股額外的抵觸感, 不想在這裡留下他來過的痕迹。打開了手電筒, 徑直踏入那個混沌的主卧, 拿了東西就走,我拿到想要的, 立刻離開, 惡魔不要在此刻找上我!
李裕安環顧著漆黑的房間,火急火燎地在自己的書櫃前蹲下, 打開最下方的一格,保險柜就靜靜地躺在裡面。他在一片幽綠的熒光之中摁住指紋, 櫃門應聲而開, 裡面躺著一些證件,但最重要的是那個日記本。李裕安伸手去拿, 卻被房產證擋住, 他蹙著眉頭, 剛要拿開——
另一隻手從他的耳邊划過。
準確無誤地, 落在那張婚房的房產證上, 指尖微微撥弄, 挪開了,李裕安卻渾身如墜冰窖!
他緩緩地挪過頭。
妻子在靜謐的夜中和他對視,她的臉是那樣動人, 蒼白瑩潤,彷彿一具屍體,呼吸卻是平靜而溫和的, 落在他的鼻尖,那隻手的指尖,也觸碰在他的手背上。李裕安簡直要被嚇死!他以為撞了鬼,差點兩眼一翻就斃命了!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忍著懼意和怒意問:
「你在做什麼?」
譚冰宜理所當然的,「幫你找東西啊。」
「你有毛病是吧?」李裕安咬牙切齒,「你在家裡不知道說一聲?你一定要像個鬼一樣出現嗎?」
「啊,你又這麼說我!」譚冰宜一副委屈的樣子,「這是我的家啊,這麼晚我不呆在家裡,難道出去和野男人鬼混嗎?倒是你,兩三天沒回家了,誰知道是不是和你那個小秘書去胡搞了。」
「……我秘書是個男的!」
「那也沒辦法證明你們是清白的,再說了,你這麼多年對女人一點兒不感興趣,誰知道……」
「譚冰宜!!」李裕安大叫一聲,懶得再和她掰扯下去。他趕緊關上了保險柜,謹防她對裡面的東西太過好奇,可他著急忙慌的神態終究是敗露了,他是為了拿保險柜里的東西才回來的。
她問:「保險柜里有什麼?」
「……什麼也沒有!」李裕安起身往外走。
「可我看到你在保險柜里翻找,」譚冰宜也跟了出來,「話說,我還從來不知道卧室的書桌底下有個保險柜呢。你是為了保險柜里的東西回來的嗎?你確定你不把它拿走?現在還來得及。」
「……譚冰宜!」李裕安硬著頭皮,「我再說一遍,保險柜里什麼也沒有,只是一些證件而已!」
「那你回來找什麼呢?」
「找一些文件。」
「那你找到了嗎?」
「……沒有。」
「那你接下來還要回公司嗎?」
「要,我要加班。」
「可明天是周六啊。」
「呵,」李裕安冷哼一聲,「我勤勞,我努力,不行嗎?某些人自己不加班,還不讓別人加班?」
「啊,」譚冰宜點頭,「我會很喜歡你這樣的員工的。」
李裕安迎著她似笑非笑的目光,實在瘮得慌,而且,為什麼不開燈啊?懶得管了,他轉身就要逃離這裡,譚冰宜再次攔住他:「老公,我下面有點難受,你今晚難得回來,就滿足我吧。」
李裕安嚇了一跳:「你給我閉嘴!」
「裕安……」
「你再這麼說話,我走了!」
「你本來也要走,你看起來就不想是要回家過夜的樣子。」譚冰宜正色,「我只是很可憐我自己,原以為有了丈夫,沒想到整夜守著空房。你真不厚道,我婚前以為你是顧家的好男人。」
李裕安:「婚前協議都寫了,婚後雙方互不干擾,你玩你的,愛怎麼玩怎麼玩,我可管不著。」
「我去找誰玩呢?」
「找你的蕭呈或者周之傾去,據我所知,他們晚上都非常空閑,要我現在打電話叫他們來嗎?」
「這是不對的,」譚冰宜流露出不贊同的神色,「我都結婚了,要是婚內出軌被你抓到的話……」
「我不會抓你的!我求你了!你千萬別這麼揣測我!」李裕安叫苦不迭,「我總算知道你為什麼每晚都這麼閑,非要待在這個該死的家裡了!你放心,你趕緊出去亂搞,我舉雙手贊成啊!」
譚冰宜盯著他的臉,看了半天。
「怎麼了?快去啊。」他催促。
譚冰宜仍然不說話,李裕安忍無可忍,反正他已經表明了態度,轉身要走,她在身後說,「你要知道,回來了,就沒那麼容易走,你今晚要是敢踏出這個家半步,我會做讓你後悔的事。」
李裕安說:「那你把門鎖上回來。」
「我不會上的。」
「那我就走。」
「你不能走。」
「我就走,如何?」
「那我就會做上次那樣的事。」
李裕安破罐子破摔:「好啊,你打我啊,乾脆打死我得了!你打我,就是在家暴!我到時候去派出所驗傷,然後去打官司告你,讓全天下的人知道你是暴力狂偏執狂!你看出醜的是誰?」
「那我就偽造一份精神疾病診斷書,說你精神狀態有問題,這一切都是你自殘,到時夫妻財產會歸我一人所有,而你會被送進精神病院。我會把你一直關在裡面,關到你老,關到你死。」
李裕安震驚了:「你怎麼能這麼壞!你是人嗎?」
譚冰宜冷笑:「你試試就知道我當不當人了。」
此言一出,滿堂寂靜,李裕安往後退了兩步,跌坐在沙發上。他的心跳得太快,頭要炸裂,一切的一切都告訴他需要緩一緩。他雙手摁在膝蓋上,想著對策,可靈感之神沒有光顧他。
卻光顧了這隻惡魔。
「所以,那個保險柜里到底有什麼?」她問。
「我說了,什麼都沒有。」
「啊,該不會裡面裝著我的重要把柄,你隨時找機會扳倒我,覬覦我的財產,陷害我,這樣?」
李裕安揚起一個假笑:「呵呵,人不做虧心事,是不怕鬼敲門的,你這樣想,證明你得罪的人太多了,夜不能寐,寢食難安。你這樣的人遲早是要遭報應的,我弄你,怕髒了自己的手。」
譚冰宜說:「可我覺得,沒人能扳倒我。」
「你沒否認自己做了壞事。」
譚冰宜走到他的身側,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又俯下身,用嘴唇貼近他的耳畔,「哪種壞事呀?」
李裕安迅速別開,「別噁心我!」
她又問:「保險柜里究竟有什麼?」
「什,么,也,沒,有!」
李裕安說罷,譚冰宜在他臉頰上落了一吻,「啊!」他閃躲開,拿起抱枕砸向她,「滾一邊去!」
「喂,」譚冰宜反倒很意外,「只是親一下而已,表達一下我的思念之情,你怎麼會這樣抵觸?」
「我去你的思念之情!你今天沒完了是吧?」李裕安氣急敗壞,「你再親我,我真的要弄死你!」
「所以,我能打開那個保險柜嗎?」
「不可以!」
譚冰宜拽過他的頭髮,狠狠地用枕頭回敬了他。李裕安被打蒙了,下一刻,柔軟的抱枕又蒙在他的臉上,譚冰宜的手在解他的皮帶!李裕安一下子把她掀翻在地,「你再碰我一下試試!」
「哎呀!」譚冰宜跌坐在地毯上,抱住了自己睡裙下纖細的腳踝。李裕安心中狂跳,但理智告訴他,她肯定是在裝,如果她又是在戲耍他呢?但,還是不由自主地上前:「都叫你別碰我了。」
他俯身查看她的腳踝,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是扮演,但那百分之一的概率呢?不知道,李裕安感覺她是無堅不摧的,她從來沒有把自己搞傷的時候,開玩笑,那可是譚冰宜,是你拽著樹枝向她求救,她都一定會把你推下去的人。譚冰宜可以傷害別人,但沒人能傷害她。
李裕安喊她別捂著了,譚冰宜還是細細地抽著氣,說,太痛了,你怎麼能那樣對我。李裕安的臉綳得更緊,說:「你對我動手就行,我對你動手就不行?我看你就是需要長點教訓……」
話音未落,譚冰宜鬆開了捂著腳踝的手,一把扣住他的腦袋,吻在那張還在說話的嘴唇上。
李裕安趕緊推開她:「滾去死!!滾!!」
譚冰宜平靜地盯著他瞧。
他還後悔莫及,嫌惡地擦拭著嘴唇,「我就不該信你!我以後再也不會信你,你知道什麼叫做狼來了嗎?這就是狼來了!我對你沒有信任了!以後你就算真的出什麼事,我也不會管你!」
「……我以為你從一開始就不會管我。」
「啊!那還真抱歉!我不是!我不是你那種人性泯滅的混蛋,看到有人受傷了,我還是會幫忙的,知道嗎?即便冒著被欺騙的風險!這就是我和你的區別!一個好人和一個人渣的區別!」
「人渣?」譚冰宜很新奇,「是形容我的嗎?」
「是!你就是人渣的範本!」
譚冰宜並未流露出被觸怒的神情,相反的,心花怒放:「聽起來真是個情感充沛的詞,不知道你多少次在背後這樣咒罵過我,這也許是我和你之間的小昵稱……可以再罵我一遍人渣嗎?」
「你還能要點臉嗎?」
「所以,你非常在乎臉面嗎?」她反問。
李裕安儘管知道不能和她詭辯,但看到她這樣獵奇的存在,還是忍不住想知道,她為什麼會那麼想,又為什麼會那麼做,「廢話!你不在乎臉面,幹嘛把自己活得光風霽月,一塵不染!」
「啊……」譚冰宜抬眸,「你怎麼會那麼想我?」
「想你什麼?」
「覺得我是為了臉面才這麼做。」
李裕安沉默,「……不然是為了什麼?」
譚冰宜抱著抱枕,坐在原地,「你覺得呢?」
「我怎麼知道?我憑什麼去了解你?沒有猜你心思的義務!」
譚冰宜坦白,「好吧,我是為了有趣。」
李裕安像聽到笑話,「……有趣?」
「對啊,」她把美艷動人的臉輕放在膝蓋上,「不覺得很有趣嗎?我努力的意義,就是為了讓別人猜測我的動機,看到他們議論我,我覺得很有趣,一想到有人會在背地裡百般揣測我……」
她的臉頰泛起潮紅,「呵呵,我很喜歡。」
李裕安被她看得面紅耳赤,儘管她可能是無心的,但說的完全就是他!他就是這麼躲在暗處觀察她,用盡了最惡毒的心思剖析她,於是他更沒理由承認了,「呵呵,你未免有點主角病!」
「什麼是主角病?」譚冰宜問。
「大家都很忙,要過自己的生活,沒有人會在背地裡百般揣測你。你有那個時間做人性測試的小遊戲,還不如及時去看個心理醫生,如果你有需要,我會為你安排一個合適的面診時間。」
「這太怪了,我這麼光鮮,竟然沒人揣測我。」她若有所思,「你不覺得是我在被人性測試嗎?」
「誰閑來無事拿人性來測試你,誰會做這種自討沒趣的事?」
譚冰宜莫名笑了一下,「你啊。」
「我什麼時候測試過你?」
「大四的事啊,你不會就這樣忘了吧,對我的惡作劇,拿周之傾來測試我,你完全不記得了?」
李裕安沒想到她舊事重提,臉色變了又變,「所以你要拿這件事整我?你未必沒有得到好處,和周之傾在一起,你沒有享受到嗎?再說了你從頭到尾都知道,是你在測試我的人性……」
他戛然而止。
有些事不能細想,越想越頭皮發麻現在想來,如果他在那個寒冷的雪夜闖進她的公寓,告知她一切,他做與不做,都淪為她人性測試的犧牲品。並且,非常噁心的,他難得善良一次,卻被她收之眼底,啊,該死,難道被惡魔認為是一個善良的人,不能說是一件更糟糕的事?
聊崩了,沒法兒聊了,李裕安再退一步,從客廳里站起身,回客房去。譚冰宜這時候又不合時宜地問:「你的保險柜里到底有什麼?你應該告訴我的,你不告訴我,我也會想辦法知道。」
「好啊,那你就去知道。」
「指紋鎖嗎?既然這樣的話……」譚冰宜眯了眯瀲灧的眸子,「我會切掉你的拇指,摁在上面。」
「可以,廚房裡有刀,你完全可以這麼做。」李裕安佯裝平靜,用瘋子的思維和她對話,「但是,那最好是讓你感興趣的東西,因為如果不是令你愉悅的東西,卻折損了我的半根手指,你會感到恥辱的。當然,如果你只是存心對我發難,要切下我的手指,我也無所謂就是了。」
他的話還真讓譚冰宜斟酌起來。
「沒那麼令我愉悅的東西……」
「只是很普通的文件。」李裕安說得也沒錯,記錄文字的,不就是文件嗎?他又沒有撒謊。
「好吧。」譚冰宜聳了聳肩,「可還是沒辦法解釋,為什麼你大半夜要冒著危險回來取一趟。」
「我……」李裕安真假摻半,謹慎地和惡魔博弈,「我什麼時候來取都無所謂,我都可以,我是想著,周五晚上十點,大多數上班的人這時候不會回家,而是去過自己豐富多彩的夜生活。」
這話似乎說得通。
譚冰宜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沒別的事,我就去睡了。」
「等等,」譚冰宜走到他面前,很認真地說,「你要把我餵飽,我一直在等你,等你來滿足我。」
「我會餵飽你。」
李裕安溫聲說。
「在你的夢裡,寶貝兒,因為什麼呢?因為夢裡什麼都有啊,快去睡吧,譚冰宜,也不早了。」
譚冰宜垂眸,看起來像在思考,但李裕安最怕她的靈光一現。他趕緊警告她,譚冰宜,你要是敢做上次那種出格的事,我會讓你好看,你知道我在說什麼,我不是你隨開隨關的套子。
「我沒指望一個人自娛自樂。」譚冰宜說,「你難道就沒有生理需求嗎?我們可以相互滿足啊。」
「那種低級的需求,我不需要。」
「那你很高級。」她微笑起來,「我就喜歡和高級的人發生些什麼,今晚和我上床,這就是我們夫妻之間的事,否則我就去告訴蕭呈和周之傾,新婚次日你就把持不住,和我發生了關係。」
「那是你……強迫的我!」
「我恐怕旁人不會這麼想,只會覺得是你色慾熏心,違背了兄弟的諾言,越過那條倫理的線。」
「我去!這還和倫理扯上關係了?」李裕安抓亂了額發,「不行!你殺了我都行,你敢和蕭呈和周之傾說,我以後怎麼做人?他們提把刀就敢來乾死我!你別害我,我真的求你別害我了!」
「那你就跟我上床。」
李裕安無語:「沒有感情,上不了。」
「你對我沒有感覺嗎?」
「我說感情!你懂什麼叫感情嗎?我和你不熟,和不熟的人上不了床!這就是我!你明白嗎?」
「可是這世界到處都有人在約,女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男人和男人,只是為了滿足空虛,貌似並不需要感情,或者說感情再好的人,到了床上也就是那麼一回事,我確實不明白你,」
她頓住,嗤笑道,「……處男!」
又搖了搖頭,「啊,現在已經不是了。」
她的嘲弄讓李裕安冒著火,第無數次的憤怒之後,荒誕的慾望從內心深處升騰起,明白他的心魔正在眼前,李裕安當然可以無視她,就如同往常任何一次一樣。但今晚,做不到,因為她的話實在觸怒了他——他最寶貴的東西莫過於此,可她輕易地摧毀了,在他還年輕,充滿浪漫幻想的時候,他的確想過和譚冰宜做,他因此嫉妒蕭呈,嫉妒周之傾,那確實是一段很令人羞臊的時期,但現在的李裕安已經什麼都不想了,他和譚冰宜做了,卻是在昏睡之中。
她無恥地強佔了他。
李裕安作為一個處男,他神聖而高潔的靈魂已經死去,剩下的李裕安,是被玷污過的穢物。他真的好想質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然而她的回答,永遠是有趣,僅僅是有趣,這麼簡單。
好可惡,真的好可惡。
這樣可惡的人,該怎麼對待她?
李裕安氣到發瘋,牙齒打顫,他的腦子過於混亂,瀕臨重壓之下,只有一個事實在回蕩——
處男已死。
處男已死。
是非對錯,李裕安已無心分辨了。
「好,是你要求的!」
他說罷,死死擰住她的肩膀,來,做吧,把她推進主卧,在這張恐懼與浪漫交織的溫床上。
他要用今夜的譚冰宜去陪葬!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