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只是輕微的摩擦聲, 細不可聞,但片刻後,像是身體緊貼著牆壁, 一點點撞了過來。李裕安先是聽到了咚, 咚, 咚的聲響, 然後像是鼓點,驟然變大, 在靜謐的夜裡格外明顯。
他睜開了眼睛。
花了幾秒鐘去分辨聲音的來源, 又花了幾秒鐘去分辨是在做些什麼,李裕安感到乏力極了, 他緩緩地翻了個白眼,把雙手放在臉頰上。告訴自己, 別去聽, 但那道聲音卻不肯停下來。
「啊,之傾……」
突然, 一道纏綿的聲調穿刺了牆壁, 緊接著, 一切停下來。周之傾的聲音, 「怕別人聽見?」
「李裕安和蕭呈都在隔壁……」
「他們都睡了。」
「可要是沒睡呢?」
「明天要早起的, 他們都睡了。」
「……你實在應該輕一些。」
「那你下次在飯桌上和蕭呈、李裕安搭訕的頻率, 就該少一些。」
「啊,蕭呈的醋你吃就算了,怎麼連李裕安的醋也吃……他明明是……是個不相干的人……」
「再不相干的人, 也是個男人。」一道輕而響亮的巴掌聲,「冰宜,轉過去, 讓我好好愛你。」
「會鬧出動靜的,肯定會。」
「那就讓他們受著吧。」
這一句過後,再無交談,只剩下愈發急促的喘息。李裕安的雙手漸漸鬆開,從臉上,他背靠著那堵牆,無盡的猜想和遐想,甚至能從那時緩時急的動靜,想像出此刻是以怎樣的節奏。他在黑夜裡聆聽,內心越來越暗淡,但眸光卻越來越亮,有那麼一瞬間,他想,替代對方。
真噁心,李裕安,真噁心啊。
還是以前那憋屈樣兒。
什麼……都沒有改變嘛。
他艱難地閉了閉眼,告訴自己,不要,千萬別,但手卻探入了歡愉的地界。他有機會回頭,尚存理智,但一點點看著它崩壞,也是一種古怪的過程,這感覺就像有人在回頭喊他,喊了一千次一萬次,可他一次又沒有回頭,又像是那條不能回頭的長廊,可他偏偏回過了頭去。
於是,一切都來不及了。
等李裕安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在做令自己後悔莫及的事,聽著她和別的男人的床,幻想此刻和她纏綿的人是自己。他在夢裡見過她太多的姿態,但夢境和現實總是有一層沉厚的壁,但今夜這道壁在一點點地變薄,最後成了一道透明的薄膜,蟬翼般脆弱,輕易用指尖摳破,指腹沾染上了點點濕潤。李裕安低著頭,閉著眼,硬著頭皮去,直到隔壁的聲響徹底停下。
他緩慢鬆開了滿手的濁液。
啊……
崩潰,懺悔,悔不當初。
他氣急敗壞,用乾淨的左手攥住了罪惡的、骯髒不堪的右手,用力的,像是要把它擰脫臼,像是要把這病變的一部分從自己的身上徹底消滅掉,刮骨療毒。但他感覺好痛,伴隨著一顆眼淚掉了下來,他倏然鬆開了手。憑什麼報復自己啊?李裕安,你是最應該心疼自己的人。
你為什麼對自己這麼壞啊?
你是不是不愛我了?怎麼忍心傷害我呢?身體里的李裕安在小聲地說,淚流滿臉,而另一個李裕安冰冷地解釋,不是,我正是因為愛你,才百般阻攔,不讓你自毀,孤身踏入了地獄。
那你別這樣對我了,以後。
知道了,李裕安說,知道了。
對我好一點啊。
我知道呢。
他盯著指尖的那些渾濁,安慰著自己。還有,好臟,要去洗乾淨才行,但他現在突然沖洗,會傳出水聲,肯定就被他們發現了。李裕安沒辦法,忍住煩躁,摸黑去衛生間用濕巾處理。十分鐘後他處理好了,躺回了床上,但喉嚨卻異常地乾渴——他喪失了水分,要補充才行。
李裕安靜靜等待,側耳傾聽。
隔壁已經徹底沒了動靜。
應該可以出去了,這時候出去,就算被發現了,也可以說自己是被渴醒的。李裕安輕手輕腳地打開了房門,卻發現島台旁的燈是亮著的,譚冰宜背對著他,在冰箱里拿出一瓶礦泉水。
李裕安頭皮發麻,剛要關上門,退回房間,想了想還是算了。她都已經聽到開門的動靜了,這樣反而顯得他做賊心虛。於是他以平穩的步伐朝那邊走過去,譚冰宜聽見了,沒有回頭。
她開口,語調有些輕佻:
「怎麼,你也想要和我做嗎?」
李裕安手足無措。
「說話啊,」她說,「蕭呈?」
啊,原來是把他認成是蕭呈了。李裕安釋然地垂下眼睫,心臟還在打著鼓,緊接著,意識到自己太過可笑,竟然還幻想和她發生些什麼。太可怕了,這太獵奇了,李裕安,你口味還真是挺重的,聽著她和別的男人做手工活。但是,要他說真心話,想啊,當然想,給我一次。
譚冰宜,你給我一次。
給你最厭惡的我一次,不行嗎?既然你都這麼隨便、這麼濫情了,那就給我一次吧,魂斷我的痴念,碾爛我的謎想,說不定給過我一次,我也就覺得索然無味了,不會再整夜恨著你,也恨著這樣下賤、恬不知恥的我自己。所以我要啊,當然要,憑什麼不要?怎麼,不行嗎?
如果我不顧臉面地央求你,
我也勾引你,放下姿態誘惑你,
你會和我上床嗎?
李裕安的內心如同地獄,如同燎原,身上愈發滾燙,眼眶也紅個徹底。在她的身後,他有想把她摁住,撕爛她的睡裙,撐著冰冷的島台,硬生生闖進去的慾望。非常有,她讓他著魔。
譚冰宜回過頭來,看向他。
眼神中閃過一絲錯愕。
「啊,是你啊,」她很快又回到那個漫不經心的態度,「抱歉,我以為蕭呈呢。你別放在心上。」
李裕安說:「我渴了,還有多的水嗎?」
譚冰宜從冰箱拿出一瓶,遞了過來。李裕安伸手去接,她卻把手一松,礦泉水瓶應聲落地。什麼毛病,李裕安不動聲色地蹲下身去撿,寬鬆的睡褲繃緊了,輪廓在她的注視下太明顯,譚冰宜的唇角無聲地勾起,眼神一瞬間變得玩味而審視,偏偏李裕安對這一切還毫無察覺,他自認為天衣無縫,擰開了水瓶,大口大口灌著冰水。啊,真涼快,真舒服,他鬆了口氣。
冷不丁,她問:「你聽硬了嗎?」
「……!!」李裕安被嗆了好大一口水。
他滿臉通紅,劇烈地咳嗽起來,好不容易平緩了,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她:「你在鬼扯什麼?」
「聽我和周之傾上床,你硬了,不是么?」譚冰宜毫不留情地笑起來,「你或許該洗個冷水澡。」
他爹的,譚冰宜,我□□!「你有沒有聽說一個詞,叫睡眠後□□?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
譚冰宜「哦」了一聲,「這樣啊,嘻嘻,我還以為剛才和周之傾打炮,被你發現了呢,真尷尬。」
「尷尬的事就不要說出來啊!」李裕安朝她低吼,「再說了你亂看什麼?你能不能有點分寸感!」
「都老朋友了,怕什麼?」譚冰宜聳聳肩,「而且大家都成年人了,老聊小孩的天也太沒意思!」
「那就去找你的男朋友聊!去找你的前任聊!別他爹的來找我聊,我是你什麼人?和你熟嗎?」
「啊……」譚冰宜露出受傷的神情,「你這麼說可真叫我傷心,我以為我們的情誼不減當年呢。」
李裕安大受震撼,「我何時和你有情誼?還不減當年,你在說夢話吧!我們一直相看兩厭啊!」
「這也是情誼,」譚冰宜慢悠悠地喝了口水,伸出鮮艷的舌頭,舔了舔濕潤而飽滿的嘴唇,「李裕安,你能討厭我這麼久,也是一種本事,我一直以為我們走的是那種相愛相殺的路線啊。」
李裕安都快瘋了,「你少自作多情!」他警惕地環顧四周,又指著她的鼻子,「嘴巴放乾淨點,要是被你現男友或者前男友聽到了,我們都要完蛋!你自己想丟臉,不要扯上我好不好?」
譚冰宜歪著頭看他,咬了咬手指,說:「這樣好像偷情哦,好刺激,哇,你好懂這種感覺呀~」
「……譚冰宜!!」
「噓,小聲點,真要被人聽到了。」
李裕安深呼吸一口氣,突然就平靜下來,盯著她:「我說過,你作弄我,我會讓你付出代價。」
「可我沒看到代價啊,在哪兒呢?」
譚冰宜天真地眨著眼。
代價是……
李裕安險些就說出口了,迎著她似笑非笑的眼神。好險,他不能說,兩年前做的那樁蠢事。其實也算不上蠢,因為沒有讓對方發現。李裕安有精神勝利法,一想到譚冰宜還蒙在鼓底,以為自己和周之傾是順其自然地相愛,沉浸在所謂的幸福中。他也扯出一個猙獰的笑意。
「隨你怎麼想,譚冰宜,隨便你。」
他說罷,轉身欲走,譚冰宜觀察著他每一絲表情,然後,抓住他的手,把他反抵在島台邊,傾身而上。做什麼?!李裕安像應激了一般,瘋狂推搡她,卻被她的下一句話給震懾到了。
「你是在說周之傾那件事嗎?」
他推拒的動作停滯住。
「啊,怎麼辦?」譚冰宜咬著嘴唇,非常興奮地憋著笑,「這也被我發現了,你幫他,以為自己的計畫天衣無縫,是不是?我知道的呀,如果你以為這就是報復,裕安,不是的,這不是。」
李裕安一時間無法思考。
「你……」
「我怎麼會不知道呢?他突然那麼反常,開始做一些完全不符合他人設的事,我在想,到底是哪位高人在背後指點他呢?誰又能像你一樣了解我?思來想去,啊,原來就是你搗的鬼啊。」
李裕安完全慌了:「那你還……」
「還和他在一起嗎?」譚冰宜像是在思考,但,李裕安很清楚,只是為了捉弄他。他的猜想得到了印證,譚冰宜憐愛地撫摸著他的臉,他趕緊別過臉!那股氣息落在他敏感潮紅的耳垂上。
「你幫他幫得這麼認真,這麼賣力,」
她湊在他耳邊,輕聲曖語。
「我怎麼捨得讓你輸啊?」
……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那一刻,李裕安緊緊繃住的神經終於「咔噠」一聲,斷掉了。他感覺自己要瘋掉了,驚叫一聲,一把推開譚冰宜,躲進了房間。後背用力地抵著門,他的心不受控制地抽痛,攥緊了衣襟,突然乾嘔一聲,跑到衛生間吐了出來!他雙手死死攥著自己的頭髮,身心俱疲,神形渙散。
他被嚇到了,彷彿有人在用斧子狠砸那道緊閉的房門,要闖進來,把他屠戮殆盡。那完全是他的幻想,現實就是,什麼也沒有發生,只是他一直信賴的世界轟然崩塌了。他小心翼翼地構建它,然後把自己躲進去,以為沒人發現,沾沾自喜,現在告訴他,譚冰宜什麼都知道,她佯裝踩了圈套,在一個男人的算計下,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了,只是為了……為了有趣?
甚至她都不是事後才反應過來的,她從他開展計畫的第一步,視線就已經牢牢地鎖定在他的身上,可她還是裝作不知道,一直在,一直在假裝,直到了兩年後的今天——譚冰宜的報復來得太遲,但又很有效果,正如她的那一句「走著瞧吧」,誰會把一個秘密咽進嘴裡兩個年頭,只為了在對方偶然提起的時候,送上最精彩絕倫的反擊呢?她到底……到底還知道多少事?
李裕安不敢想。
他越想越害怕,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逃離她!逃離這裡!他趕緊套上衣服,拎上背包,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譚冰宜的公寓。四周是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李裕安徒步在夜路上,卻總覺得有人在身後跟著自己。他越走越快,最後跑了起來,一路狂奔著回到自己的宿舍。
熟悉的一切,熟悉的氣味,他甩下書包,把自己裹在熟悉的被窩裡,瑟瑟發抖,掉下眼淚。他感覺譚冰宜真的好可怕,好可怕……直到稍微冷靜下來,他從床上爬起,重新坐回桌前。
桌上還靜靜地攤著他的日記本。
【俄耳甫斯的回頭,】
他輕顫著筆尖,在嶄新的紙面寫下:
俄耳甫斯前往冥界,要帶回他的妻子,冥王提出了一個條件,在走出冥界之前,絕不能回頭看自己的妻子。俄耳甫斯在歸途中既無法得知妻子跟在身後,也聽不見她的腳步,看不到她的影子,他非常惶恐,越是臨近冥府之路的出口,他越忍不住想確認妻子是否還跟在身後。
於是,他回頭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
他的愛妻被重新拉回了地獄。
是的,李裕安明明有機會不去回頭,他只要硬著頭皮一直往前走,就可以了,可他該死的,就是偏偏的,要去回頭看!於是這一眼過後,他眼前的路也消失了,李裕安既是俄耳甫斯,又是自己的妻子,而他多年後的妻子,卻是那條幽深的、艱難的、充滿了魔力的冥府之路。
「我再也沒有『不回頭』的理由,我與其說是回頭,不如說是再也回不了頭了。一些東西一旦要在我的體內生長,我就沒有辦法去扼制它了,我對譚冰宜,對她那些恐怖的、羞恥的、每每想起自己都忍不住嘔吐的慾望,不是愛,我很肯定那和愛毫無關係,但究竟是什麼呢?究竟是從何時出現,又是什麼時候發生了一次又一次的畸變?哦,不……我自己也沒辦法說清。」
「我只知道我這輩子算是毀了,就毀在這個能明明白白把我看清楚的女人,一個惡魔身上,所以我發誓我再也不要見到她,無論誰來逼迫我,都絕不見!如果不這樣做,我很快就會……」
李裕安寫著寫著,突然湧上一股倦意,就像被強行切斷了讀檔,直接眼前一黑,睡了過去。
眼睛一閉一睜,一天過去了,眼睛再一閉再一睜,一輩子就過去了。李裕安驟然睜開了眼,婚後的第五天凌晨,他從辦公室那張狹窄的沙發床上醒來,渾身酸痛,緩緩坐直了身體。
他捂著亂懵的腦子發獃。
這是他沒回婚房的第三天。
又夢到了以前的事,這讓李裕安煩悶不已,仔細想了想,也有好幾天沒寫日記了。他當時躲譚冰宜實在是太急了,只潦草地卷了幾件貼身換洗的衣服,都來不及拿自己鎖在保險柜里的日記本,就手忙腳亂地逃到公司來。這幾天他學精了,譚冰宜不讓分居,他就一直以加班為借口,夜不歸宿,即便譚冰宜問起他的秘書,得到的也只有「公務繁忙,請夫人諒解」的託辭。
李裕安本以為譚冰宜會大鬧一場,或者在背後耍一些陰謀詭計,逼他就範,可沒有,她那邊異常平靜、祥和,就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正常,李裕安知道譚冰宜此人從不按套路出牌,要是讓他猜到一個惡魔的心思,那非但不是一件好事哇!反而證明他也離成為惡魔不遠了!
算了,算了,別想那些,李裕安在淋浴間里沖洗匱乏的身體,給自己做心理建設:家是肯定要回一趟的,別的不說,他最重要的日記本放在譚冰宜的眼皮子底下,簡直就是定時炸彈!她連卧室的鎖都敢拆,撬個保險柜的鎖不是輕輕鬆鬆的事?雖然她發現保險柜的幾率很小,畢竟誰會沒事在書櫃里亂翻呢?但李裕安不能賭,他必須趕緊拿到日記本,藏到別的地方。
如此,時隔了三天,準確的說,六十二個小時零六分,李裕安重新站在家門前,面如死灰。
他抬起手,在心裡為自己加油鼓勁,然而,摁在指紋鎖上的大拇指還是顫抖個不停。他深呼吸一口氣,別緊張,李裕安,這是你的婚房啊,你又不是沒在裡面待過,有什麼好害怕的?
嘀嘀,門鎖應聲而開。
「譚冰宜,」他踏進去,「你在家嗎?」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