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錯事, 所以在這裡懺悔,我教周之傾的方法完全是錯誤的,讓他那麼做, 無非是把他打造成一個「有趣的玩具」, 以供譚冰宜消遣。我很清楚我是在誤人子弟、劍走偏鋒, 也知道與譚冰宜對弈是多麼危險, 然而,還是這樣做了。如果不是一時糊塗, 我絕對不會犯下這樣的罪行, 但話又說回來,若不是周之傾也蠢得可憐, 絕對不會讓我利用他有了可乘之機。】
——日記一則
李裕安又做了噩夢。
這次是實打實的噩夢了,夢中他被周之傾死死地扼住咽喉, 少年那雙銀灰色的冷眸中湧現出血色, 一滴滴鮮紅的血如同淚滴淌落,他說都怪你, 李裕安, 你把我推進深淵了, 我恨你。
別恨我, 李裕安掰開他的雙手, 慌忙地辯解, 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你和譚冰宜在一起啊,我一片赤忱之心!周之傾卻凄慘地笑起來,說你把我推向了深淵, 把我供奉給惡魔做糧食,你這樣的人不會有好報的!你最終也會死於惡魔的鐮刀之下,你會死得比我還要凄慘萬倍!
不, 不不不,李裕安是最惜命的人,不到萬不得已,他肯定是不會死的!李裕安就算是轉世投胎成畜生,他也會苟延殘喘地活下去,出於求生的本能,他反扼住周之傾的喉嚨,說我不要死,我不死,就不死,我利用你又怎麼樣,我做錯了什麼,你們未必不想把我利用到死,你們把我當人看了嗎?你們起碼死得幸福,死前得到了譚冰宜的溫存,而我得到了什麼呢?
「我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得到!我就算是死……」他的眼淚奪眶而出,「也要幸福著死去……」
周之傾在他的哭訴之中咽了氣。
壞了。
壞了,壞了,很壞很壞很壞!李裕安殺人了,他不能這樣做,法律會制裁他的。李裕安絕叫一聲,去拍周之傾那張慘白麻木的臉,醒醒,快醒醒,無濟於事,周之傾的體溫涼了下去。
「哦!不要死!別讓我再犯錯!」李裕安抱著他,痛哭流涕,說很多痛改前非的話,「我該死,我不應該親手把你送到譚冰宜的餐盤裡,我是太害怕了,我太想贏了,不想被這麼一個惡魔控制、擺布,我以為自己能斗贏她的,我錯了,再給我一次選擇的餘地,我不會這麼做了!」
周之傾的眸光漸漸灰暗下去,告訴他,晚了,一切都晚了。怎麼辦,怎麼辦?李裕安現在要處理周之傾的屍體,他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在這裡,要是有人目擊了怎麼辦?他會坐牢的!他拖著周之傾的屍體,想要找個地方埋掉它,可四周是虛無,他不斷行走,直到筋疲力盡。
「嗚嗚……」李裕安捂著臉坐在地上。
好可怕,好恐怖,好可憐,而且……一股揪心的飢餓感順著空蕩蕩的胃部,蔓延至全身。這麼久都沒有進食,他就要被餓死了,有好心人給他一點東西吃嗎?他怎麼會這麼、這麼餓?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周之傾的屍體上。
著魔了,瘋癲了,竟然覺得他雪白的肌膚是如此可口,就像是濃郁的奶油濃湯,垂落在兩側的手指是最方便下嘴的地方,李裕安拚命阻止自己荒誕的念頭,但他實在是……實在是……太餓了……人在求生的本能之下會爆發出絕望的意志,甚至不惜殘食同類,原來是這樣嗎?
不,不行的。
別別別,李裕安,別——
李裕安顫抖地捧起周之傾的一條手臂,上面還有分明的血管,血液已經停止了流淌,他的指尖變得越來越鋒利,輕易能割斷少年的臂膀,然後是他的屍軀,他勾了勾指尖,開膛破肚。
鮮紅的內臟露了出來。
五分熟,三分熟,抑或是……生肉,並不是不能下口,李裕安聞到了一股脂肪的芬芳,就像多年未曾吃肉的素食者,他本能地因為那股葷腥而嘔吐,可下一秒,毫不猶豫地生吞起來。
嘔,好噁心,好美味。
吃不飽,怎麼都吃不飽,為什麼他這麼餓!周之傾被他吃掉了一半,血腥,暴力,殘忍……這是夢吧?對嗎?只是在夢裡面而已,一切都不作數的,對不對?李裕安滿臉都是血星子,指尖沾染了艷麗的紅,他的喘息愈發粗重,一邊說對不起,一邊想,可是真的停不下來啊。
突然,一道纖細的手腕越過了他。
李裕安驚叫出聲,順著那條手臂看過去,譚冰宜在他的頭頂,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她自然地從周之傾的身體里摳出最美味的心臟,一口咬在主動脈的管壁上,嘎吱嘎吱的,很有嚼勁,她大大咧咧地蹲在他的身側,一邊大快朵頤,一邊朝他露出一個賞識的微笑,「你可以啊。」
李裕安驚疑不定地看著她。
「上哪找來這麼好吃的東西,」她津津有味地進食,「你不厚道啊,吃獨食,有好貨也不叫我?」
「你、你……」
譚冰宜望著他,不知為何,輕輕地嘆了口氣,抬手抹掉他嘴邊的血沫子,「有點吃相好不好?」
啊!!惡魔!!
別碰我!!
李裕安終於從夢中驚醒。
「啊……啊……哈啊……」他倒在床上,床單被汗水浸濕了,抬手,遮住刺眼的日光,熙熙攘攘的人聲從樓底傳來。窗戶是開著的,新鮮的空氣流通在室內,十二點零五,第二節 課下了。
他爹的,錯過了兩節早課。
還好沒有點名,啊,煩得要死。李裕安渾渾噩噩地把枕頭蒙在腦袋上,半晌,才平復心情。手機再次傳來響動,是周之傾發來的消息,「快中午了,還沒睡醒嗎?你今天的早課怎麼辦?」
李裕安在洗手台前整理儀容儀錶,邊刷牙邊單手回覆,「還好,老師也沒點名。我睡過頭了。」
「是說,約好了在食堂吃早飯,沒見你人。」周之傾笑了笑,「不過,曠課還真不像你的作風。」
啊,爽約了,真過意不去,更過意不去的是夢裡把周之傾分屍食用,好在對方只知道前者,不知道後者。李裕安說:「對不起,我本來訂好了鬧鐘,但是……我最近睡眠質量實在不好。」
「能理解,期末周壓力很大,我也是。我最近在吃的一款褪黑素很有用,你帶兩罐回宿舍吧。」
李裕安瞥見桌邊的安眠藥,想說不用了,但還是應下。周之傾又說:「一會兒見,在一食堂。」
「好,我馬上下樓。」
「不著急。」
周之傾約李裕安,是在周末和譚冰宜赴約的前一天。他成功地邁出了第一步,接下來要制訂新的計畫了,他問李裕安:「明天的遊樂園之行,我應該怎麼表現,有什麼要注意的事項嗎?」
李裕安低頭吃飯:「有很多,但是,也不多。」
周之傾著急了:「啊?那你怎麼不早點跟我說,我不應該臨時抱佛腳的,這都約會前一天了!」
李裕安瞥他一眼,「急什麼?千頭萬緒攥在手裡,也只有一根線能穿過針孔,說多了反而影響你發揮。提早準備了再多也沒用,考場上總是要隨機應變的,不過我可以給你劃一份考綱。」
周之傾鬆了口氣,「還是你有招數。」
「很簡單,隨意發揮一下,譚冰宜會開口提哪些事?想想也知道,其中怎麼也繞不開蕭呈,所以我要你一定不能提蕭呈,就當這個人不存在。她如果說起分手的事,你一句話也不能問。」
周之傾點了點頭,但並不明白原因:「為什麼一句話也不能問?她既然說,就是希望我問啊。」
「如果讓她對你傾訴感情上的事,無疑就把主動權掌握在她手中了,她想讓你知道多少,就能讓你知道多少。你不聞不問,就相當於釜底抽薪,至於追求她這件事,反倒可以隨性一點。」
「怎麼說?」
「該怎麼來就怎麼來,男人追女人的那點招式,製造一點不經意的肢體接觸,說一些模稜兩可的話,讓對方享受那種曖昧的氛圍感。少回答問題,但要多問,遇到難回答的問題就反問。」
「感覺像是在打啞謎。」
「對,就是在揣著明白裝糊塗。」李裕安點頭,「她明知道你對她有意思,還約你出來,證明她居心不良,你明知道她剛和前男友分手,還是欣然應允,說白了,你們倆活該發生點什麼。」
周之傾:「……怎麼感覺你是在罵我們呢?」
「我不是罵,我只是說一些真話,有些話,雖然難聽,但是起碼中用。你們儘管當偷情了搞,越擦槍走火越有可能,但是確定更進一步的關係時,卻要反其道而為之,要試探,要忍耐。」
「把戰線拉長……」周之傾若有所思。
「對,戰線拉得越長,你越占理,一些感情是經不起時間的拉扯的,」李裕安擦了擦嘴,「最好是磨到她對蕭呈徹底無感,所以蕭呈越作死,只會離他想要的結果越遠,而你,迄今為止的一切努力,都不會白廢掉,這就是我當初建議你繼續和他當朋友的原因,只要關係還在,就還有翻盤的可能。還有,上一次你掉以輕心,這次千萬不要了,在蕭呈徹底淘汰出局之前,他還是個強有力的對手,別看他頭腦發達,四肢簡單,但有些時候,坦誠反而是一種好處。」
周之傾都有些嘲弄了:「蕭呈他還能再翻起什麼風浪?現在就連身邊最清醒的人都背叛了他。」
李裕安糾正了他的措辭:「別這麼說,我只是幫夠了而已,這不是背叛,我又沒有效忠於誰。」
「是,」周之傾頷首,「總得來說,還是謝謝你幫我,我會爭取在明天的約會中有好的表現的。」
「等你的好消息。」
李裕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收回手的時候,把指尖蜷回掌心,略不自然。周之傾沒有察覺到。在他離開之後,李裕安才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緩慢地抬手掩住臉,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別怪我,別怪我……」
他輕聲呢喃。
「我們誰也不是好人。」
-
夜色降臨在大地。
李裕安抱著咖啡杯站在窗前,遠處的摩天輪熠熠生輝,某個轎廂升到了城市的最高處,裡面的年輕男女正面對面聊天。譚冰宜望著窗外的星光城池,手指隨意划過,「我以為你會問我。」
「問你什麼?」周之傾抱著臂看她。
「蕭呈和我分手的事,」譚冰宜頓住,欲言又止,最後抿唇笑了笑,酒窩暗下一塊,「其實……」
「沒關係,」少年的目光挪到遙遠的地方,「我沒問,所以你也不用說,那些事我並不想知道。」
譚冰宜問:「你是對我還有怨言嗎?我總感覺你變了很多,好像就在我和蕭呈分手的這幾周。」
「你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
「因為……」
他的反問起了效果,譚冰宜不回答了,至此,周之傾發現他的心上人真的是一個頂尖的心理博弈高手,因為無論她怎麼回答,都代表她這麼些年在默默關注著他,他發生一點點變化,她都有所察覺。周之傾以前從來沒覺得,和譚冰宜聊天是這麼勾心鬥角的事,他對於李裕安的理論,從懷疑,到反覆驗證,再到絕對信服。他愈發得心應手:「你覺得我是怎樣的人?」
譚冰宜迴避了這個問題,笑著說:「啊,為什麼突然這麼問?我們都是這麼多年的朋友了。」
「你對我的註腳太古怪了,這我以前竟然毫無察覺,」周之傾直視著她,「你在迴避什麼呢?」
勇氣,周之傾在心裡對自己說。
他需要的就是這個。
譚冰宜卻做出了他意想不到的事,她從位置上站起來,伴隨著轎廂輕輕的搖晃,重心嚴重地偏到一邊,公平的天平被撼動,籌碼從一方滑向了另一方,走近他,周之傾毫無察覺,她的膝蓋已經擠進他敞開的雙腿之間,低頭和他對視,她的呼吸輕而緩慢,落在他輕顫的眼睫。
「……我後悔了。」她說,「當我得知有別的女生成功把你約出去,那一瞬間,我確實感到心裡非常不是滋味兒,我最好的朋友比我想像的還要受歡迎,但是,我卻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
她的鼻尖越貼越近,懊惱道:
「周之傾,我這是怎麼了啊?」
周之傾喉頭滾動,想要立刻抬頭吻住她,喉嚨深處泛著難挨的癢意,心愛的女人就在面前,百般不設防的姿態,等待他的迫降。不行,李裕安告誡的話語在他腦海深處迴響,要忍耐。
他艱難地喘出一口濁氣,故意低頭迴避她的出格,「那要問你自己,你究竟怎麼看待我呢?」
「我不知道,周之傾,我的心好亂……」
「你的心亂了,但是行為卻很準確,是么?」周之傾眯著眼,「此時此刻,你最想要的是什麼?」
不遠處的霓虹燈光,紅的,綠的,照映在兩張年輕而動人的面孔上,譚冰宜的眼眸中是叢林里兩簇危險的綠火,如同群狼的眼神,周之傾的側臉被紅光舔舐,像是警戒,又像是血漬。
下一秒,譚冰宜端起他的下巴,吻上去。周之傾硬著頭皮同她接吻,初吻,在這樣浪漫危險的氛圍里,轎廂在貼吻著地面,很快就不得不結束掉。既然如此,每一分每一秒,都值得他去享受。閉上眼,他迎著譚冰宜的唇,扣上了她的後腦,揉亂,喘息,凌星,唇舌的交纏。
一吻畢,周之傾往後靠,平復心神。
譚冰宜放在他身側的膝蓋,往後縮了縮,被摁住。周之傾又拉著她的手臂,強迫她俯下身,在她的耳後落下一吻。座艙安穩地落在地面上,他鬆開她,揉了揉她的額發,起身,離席。
「今晚是你越界了,但是我不會告訴蕭呈,儘管你們曾經在一起三年,分手還不到一周時間,」
譚冰宜眼神迷離地望著他。
「但是,」他回過頭,
眼神留戀她濕潤的唇畔。
「再好好想一想,想清楚吧,譚冰宜。」
-
「我按照你說的做了。」
周之傾給李裕安打去電話。
「進展如何?」
「我們接了吻,但我讓她回去好好想一想。」
「很好。」
「不覺得很意外嗎?」
「不會,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這也在你的意料之中?」周之傾蹙了眉頭,「可我還是很厭惡這種模稜兩可的滋味,她和蕭呈分開也沒多久,單獨和我約會,還吻了我。有時候我都在想,她會不會也這樣對別的男人。」
「你會因此厭棄她嗎?」
電話對面,長久的沉默。
「我做不到。」周之傾的聲音很輕,尾音帶著顫,「即便我現在已經清楚她是什麼樣的為人,也知道她變了很多,和我高中時期認為的那個譚冰宜大相徑庭,但是,我還是沒辦法放手……」
「那就繼續!」李裕安果斷地說。
「嗯,保持交流暢通。」
掛斷了電話,李裕安一個人坐在書桌前,回味著這個耐人尋味的消息。他們接吻了,譚冰宜和周之傾,這應該是一則好消息,李裕安距離最終的勝利又進了一步,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讓譚冰宜知道,這一切都是他在背後主導,她以為是自己的選擇,實際上是他左右的結果。
你不是很能耐嗎?
不是覺得一切都如你所料嗎?
這是我為你選的男友,我為你選的新郎,我,李裕安,我這麼一個小角色,竟然也能拿捏你的未來,哪怕是一秒鐘,你在按照我的指使行事。你現在就知道我有多麼可怕了吧?你以後要招惹我,還得掂量掂量我會不會反咬一口,你不能再隨隨便便地給我那驚悚而甜蜜的吻。
巧克力棉花糖味的吻。
努力不去回味它,但是,那滋味仍然時時纏繞在他的舌尖,尤其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偶爾寂寞的時候。李裕安在書上勾寫重點,直到再也學不下去,他突然奮力地把筆尖戳進紙張,墨色很快洇開一片痕迹,逐漸醒目,黑得刺眼,才知道那股情緒是憤怒,烈火蔓延過胸膛。
她也那樣對待別人嗎?
是的,也那樣對待別的人。
李裕安沒有什麼不同,他正是因為如此,譚冰宜懶得花費心思在他身上,也正是因為如此,容易輕視了他,最後因為疏忽的輕敵而付出代價!李裕安沒有嫉妒的資格,因為有人要比他更嫉妒,李裕安沒有酸澀的資格,他甚至算不上第三者,什麼都不是,在蕭呈和周之傾朝他傾訴沮喪的時候,他內心詭譎的烏雲卻無法訴說給任何人聽。李裕安閉了閉眼,喉結滾動。
計畫,繼續。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