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屈服於她的淫威之下了,這份協議並非我所願,但確實幫我省了很多事。還有,譚冰宜,你這個人渣,你真的很花心,你少做那些讓我夾在縫隙里的事,這比什麼都有用了。】
——日記一則
儘管李裕安不想,但是譚冰宜做某一件事,從來不是看你想不想,而是看她想不想。李裕安暫時還沒有跟她叫板的資格,他不明白她對繼妹做了什麼,但李婭然確實安分了一段時間。
李婭然說:「你竟然和蕭學長認識,能不能幫我把他約出來啊?呵呵,我很想和他談戀愛呢。」
李裕安頭一次體會到硬氣的滋味,現在他可以不那麼窩囊地和李婭然說話了,「你今年剛滿十六歲,如果和異性接觸過度,叔叔會擔心的,而且,對方的背景也不是我們家惹得起的人。」
「但你和蕭呈不是好朋友嗎?」李婭然挑眉,惡劣地嘲弄,「呵呵,原來不是啊,你就是他身邊的小跟班,一條狗而已。你和學生會長關係不錯嘛,她還特意把我從新生隊伍里叫出來呢。」
李裕安平靜地說:「你很爽,是不是?」
「當然呀,誰不想認識學校里的名人嘛?而且譚冰宜那麼漂亮,真想成為她小團體里的一員,你不覺得她很像小說里的主人公嗎?這個世界都圍著她打轉呢,真想體驗一下她的人生啊!」
啊,真是神經。
李裕安只聊了幾句譚冰宜這個人,他的大腦就像要爆炸一樣,當然,無可爭議,成為譚冰宜是很爽,也許譚冰宜可以寫出一本《成為譚冰宜》,那你有想過她身邊的人該如何度日嗎?
李婭然還在遐想:「如何成為譚冰宜呢……」
首先,你的成績要斷檔領先,成為年級里甚至是整個學校的佼佼者,那些做題家都望塵莫及的存在。其次,你還要足夠貌美,要有任何人都甘願臣服,生出想要被注視的念頭的美貌,繼妹如果拿著譚冰宜的照片去整形醫院,把冰冷的手術台躺一下,或許能整出八分的效果。
你有了舉世無雙的美貌,但還不夠,你要成為能在北城隻手遮天的譚氏集團的獨生女,這是最難的,人家打娘胎里就有的東西,你奮鬥了幾十輩子也不一定能追得上,這麼看來譚冰宜還真是好命啊,李裕安也羨慕,也想那麼好命,但不行,整個愛舍也就出了一個譚冰宜啊。
最後,最後的最後,
你永遠沒辦法成為一個惡魔。
你可以忍著噁心,吞食著餐盤上鮮血淋漓的肉塊,你的胃裡一陣陣扭曲的抽痛,嘴巴裡面是黏糊糊的觸感,咕嘰咕嘰,隨時可能吐出來;你可以把身邊的異性當作玩物,掌控住他們。
但只要你還尚存一絲人性,看到鮮血,你還是會下意識地恐懼,看到有人被打得跪在地上,你還是手腳發涼,同情那個人,想著換做自己會怎樣。人可以模仿惡魔,卻永遠無法成為。
所以,還是少聊起譚冰宜這個人吧。
無論如何,李婭然這件事就算是解決了。李裕安和譚冰宜也相安無事了一段時間,他發現,只要順著她的心意來,一切問題都不存在了,也難怪那麼多人拼了命的想要融進她的圈子,和她發生交集。就說李裕安進入三人組以來,人前再也沒有聽到任何一句有關於他的非議。
譚冰宜什麼都做得到,倘若她不辜負自己的諾言,她幾乎能為你辦到任何事。而在這之前,李裕安其實很佩服蕭呈和周之傾,他不知道他們是處於什麼樣的心態,和譚冰宜走得很近,倘若他們知道她的本性,會不會後怕,會不會覺得自己膽子很大?其實,譚冰宜沒有李裕安想得那麼可怕,在旁人眼中,她是一位親和力十足的學生會長,她致力於解決學生的難題。
社會責任感。
嗯,這個也很重要。
用美德來裝點自己,使自己的人設變得富有人情味,譚冰宜最細緻的地方在於,就連李裕安這樣一個不起眼的轉校生,她也能說出他剛轉校過來的時候,是什麼神態。她已經有了許多旁人都難以企及的特質,她訴說那些關懷的時刻,嗬,李裕安不得不承認,真像一位天使。
於是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譚冰宜依然高居在榜首,放榜日,大家重複地念叨著她的名字,然後才是第二名,周之傾。在沒人注意到的角落,李裕安的年級排名也從三十多名上升至十六名,其中經過多少努力,李裕安已經不想再回憶了,他前面還擋著十五座大山,一座比一座難以跨越,可怕的是即便他嘔心瀝血地學,學到整個人都快要死掉了,他前面還有十五個人,人們都說愛拼才會贏,但在這個鋼鐵叢林的校園裡,拚命的人就像是滿地的金子,他再怎麼努力都無法脫穎而出。
這時候,譚冰宜的恐怖之處就顯現了。
她回回都拿第一,穩穩的,就像她的人生那樣平穩。李裕安還得到了更恐怖的消息,那就是周之傾說,之前他本來打算和譚冰宜爭奪學生會長的職務,兩人都是學生會裡的有力候選,但周之傾最終放棄了,因為那些繁瑣的事務太浪費他學習的時間,如果他當了,排名會下降至少五位。如此一來譚冰宜就更恐怖了,什麼人能一邊兼顧會長職務,一邊拿著年級第一?
譚冰宜的大腦里究竟藏了什麼?
她難道開掛了嗎?
她是不是有什麼系統在身上?
這些都是小說里的情節,譚冰宜沒那麼大的神通,她坐在教室里,和別的學生聽同一節課,但考出了天差地別的成績。譚冰宜也沒有請任何名師當家教,她更習慣自學,她或許是一個自律到極點的人,但是她付出的那些努力,和她取得的成績相比,真的,她到底憑什麼啊?
李裕安有一次,一不小心,小聲抱怨了一句,不是,到底是為什麼啊。周之傾聽到,反而很欣慰地看著他,說:「你現在終於能理解我了吧?看到那樣的人,說不嫉妒是完全不可能的。」
「但是這也太離譜了……」
在高三上學期的最後一次考試,李裕安擠進了年級第十,他平生第一次覺得人生是順遂的。老天爺真是開眼了,這半年對他這麼好,一點壞事也沒有發生。李裕安度過了轉校之後最幸福的一天,母親和繼父都很高興,只帶他一個人去餐廳吃飯慶祝,這次輪到李婭然眼紅了。
她恨恨地道:「只會寫題的書獃子而已!」
她的嫉妒,在李裕安看來都如此的甜美,簡直是甘之如飴,原來成功的滋味兒這麼好受呀,難怪那麼多人擠破了頭也想出人頭地。李裕安對自己如今得來的一切,只能說是硬氣得很,有了今天的一切純靠他自個兒爭氣,他走進曾經那個被繼妹嘲弄過的餐廳里,坐在座位上,深呼吸了一口氣,他感覺四周的空氣如此清新,侍者給他端上了一份五分熟的西冷牛扒。
銀蓋揭開來,
牛肉的表面是深棕色,內里有一點點紅暈,看起來是非常正常的肉質,總之,不像是譚冰宜吃的那種三分熟的生肉。李裕安切了一塊送進嘴裡,睜大了眼睛,充沛的汁水在嘴裡炸膛。
他又切割了一塊牛肉,這一次,更深刻地看清楚其中隱隱欲現的肉汁,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血腥混雜在其中。只是看起來是這樣的,但吞吃入腹的時候,只剩下那層口感豐富的奶香。
——脂肪的香氣。
突然間,他聽到了一道輕笑聲。
「呵呵。」
李裕安驚恐地抬起頭來,左右環顧,他知道那道笑聲是誰能發出來的,他一瞬間如臨大敵,視線在餐廳里每個人的臉上逡巡,可,譚冰宜並不在,所以她的笑聲是從哪兒發出來的呢?
繼父注意到他的異常,問,怎麼了,裕安,這裡的菜不合胃口嗎?母親立刻說,裕安很喜歡的,這裡的食材都很新鮮,是廚師長親自把關的。李裕安遲緩地點了點頭,嗯,好吃,又塞了一塊肉到嘴裡。他突然有點心虛,這股心虛來得毫無緣由,就像是……像是背叛了什麼。
李裕安也想不明白。
那道笑聲是如此的靈動,虛無縹緲,他做賊心虛地吃完了飯,都沒有找到,最後發覺,源頭正是他的腦海深處。李裕安本能地逃避,不想去面對,這是人在重壓之下的一種應激措施。
李裕安告訴自己:
越努力,越幸運。
但他實在是幸運過了頭,有時候,幸運太過了,真就成了一場厄運,物極必反,否極泰來,在學校的期末班級評估中,他以最後一位的名額,進入了一班,是的,這龍盤虎踞的一班。
真讓李裕安闖進來了。
這就完蛋了呀。
李裕安得知這個消息,是從周之傾的口中,而周之傾是從譚冰宜的口中,很顯然,這種需要開會決定的事情,譚冰宜作為學生會長是有權在場的,她隨時都能掌握到第一手的情報。她給李裕安發去了短訊,說恭喜他,一班的大家庭歡迎他,這也是她這個班長應該要做的事。
蕭呈的消息緊接著彈過來。
「不是!李裕安你背叛我呀!大家都在二班待得好好的,你怎麼就晉級去一班了?你不能留我一個人在這兒啊,我不管,我也要去一班,我再讓我老爹給學校捐一棟樓,看能不能辦成。」
一棟樓,李裕安不得不恨這些有錢人,說:「你老爹可以辦成的話,那我也會舉雙手贊成的,因為一個班級總共就二十個名額,你上去了,就可以把我擠下來了,對此,我求之不得呢。」
蕭呈:「你什麼意思?你不想去一班?」
李裕安:「不想。」
「為什麼啊?那可是一班啊!一班可是有譚冰宜啊!」
「……喜歡譚冰宜的是你,不是我。」
「哇去!你這可真是得了便宜又賣乖啊!我跟你聊不下去了!」蕭呈又恨恨地說,「唉,算了,就算擠進一班也沒什麼用,那群學霸,就是學術瘋子,我在裡面壓力太大,會被逼瘋的。」
李裕安還不死心,「你真的不嘗試一下嗎?」
「怎麼?」蕭呈好奇心被勾起來,「你就這麼不想進一班?好啦,我知道你一定不是因為捨不得小爺我,讓我想一想……你是因為譚冰宜吧?說實話我挺好奇的,你是不是不太喜歡她啊?」
我對她無感。李裕安說。
「別那麼虛偽啦,其實我能感受出來,因為你和譚冰宜之間說的話也太少了,我都很奇怪呢,好像你們天生就磁場不合,這都一起玩了一年多了,你倆私下說話的次數不超過一根手指。」
兩次。
李裕安記得很清楚。
第一次是在她的會長辦公室里,同桌作弊,她來詢問他,李裕安的嘴巴很嚴,沒讓她撬開,第二次就是那場關於保守秘密的協商,譚冰宜履行了自己的承諾,解決了他繼妹的那件事,李裕安承了她的恩,就要對她那些秘密守口如瓶,除此之外,兩人再也沒有一丁點的交集。
如果他和譚冰宜之間的對話很多,他反而不會記得這樣清楚,正是因為兩人之間相當生疏,他記得譚冰宜說過的每句話,甚至,她說某句話時,某一個細微的表情,李裕安都無比深刻地印在腦海里。是啊,外人都能看出來,他倆完全不熟,很生,就像那塊沾著血水的牛扒。
生透了。
蕭呈也正因如此,有些對周之傾不能說的話,才能放心跟李裕安講,正如現在,「還有一件事我實在憋不住了,雖然譚冰宜讓我不要和別人講,但是,嘶,你知道的,我這人藏不住事,沒和那群兄弟說就已經是很大的忍耐了,但我必須得告訴你,我和譚冰宜,已經接過吻了!」
我說我早就知道了,你信嗎?
李裕安:「……這麼突然?」
蕭呈還滿心炫耀:「對啊,那天我心情特別差,跑到她身邊,我說比起周之傾我什麼都不是,我當時特別難過呢,還掉眼淚了,結果她直接就把我帶到樓道里親了,那可是我的初吻啊!」
「那你們算是在一起了嗎?」
這是李裕安老早就想問的問題了,他也是挺好奇的,對於譚冰宜和蕭呈的關係,所以現在這兩人親都親過了,算是怎麼一回事兒?蕭呈說:「嗯哼,雖然還是地下戀情中,哎呀,主要是不想讓周之傾那傢伙傷心嘛,我們家冰宜說,為了我們四人之間的友誼,還是暫時保密吧。」
「原來如此,」李裕安說,「我不會亂說的。」
「我們都很信任你,你是能保守秘密的人呀,不然我怎麼告訴你一個人呢?但你要是敢亂傳,你就完蛋了!小爺我打斷你的腿!哈哈,開玩笑啦,估計周之傾會傷心地躲起來掉眼淚吧~」
李裕安:「哈哈,這我可不清楚。」
他面無表情地關閉了聊天框。
新的一周開始了。
李裕安把自己的書桌收拾乾淨,搬到了一班,他擠走的那位男同學也沒有過分惱怒,反而把他的手握得快要飛起來:「感謝你啊兄弟,我這一年來真的是,每天都擔驚受怕,生怕自己被擠下去,現在算是脫離苦海了。我決定今天回去打一宿的遊戲,我早該像現在這樣放鬆了!」
李裕安只能說:「……恭喜。」
「唉,你真不知道,那種舉目望去全是六百五十分以上的強者,那種感覺,恐怖如斯,被支配的痛苦!兄弟你在一班好好的吧,要隨時注意自己的心理狀態,別沒撐到高考,人先跳了。」
不會的,李裕安在心裡想,他每天醒來就算死過一次了,跳樓真是便宜了他這條百折不撓的賤命,他不會的,他現在還覺得人生愈發美好了,他前不久才嘗過五分熟的牛排,味道可真不錯,他還卸下了一個秘密的重擔,他也想擁抱他,告訴對方,他的苦日子很快就到頭了。
還有半年。
他會徹底脫離苦海。
李裕安在蕭呈的幫助下,把沉重的兩大摞書搬到了一班門口,周之傾立刻來幫忙。李裕安的座位在第三排,譚冰宜和周之傾做同桌,而他就在他們的正後方,這意味著,他這半年來要經常看到這兩人的後腦勺了。無所謂,李裕安自會忍受,現在他已經能夠包容許多從前忍無可忍的東西了,他發現只要自己淡淡的,這日子就會順順的,他能否這樣一直順遂下去呢?
很難。
搬完座位之後的大課間,蕭呈很不客氣地闖進一班,一屁股坐在周之傾的座位上,叫嚷著要和自己的好兄弟聊天,然而,他的眼神卻一直往旁邊的譚冰宜身上瞥。周之傾也沒說什麼,順手去交學習小組的作業了。蕭呈對譚冰宜撒嬌:「現在就剩我一個人在二班了,怎麼辦呀?」
譚冰宜抿唇微笑:「那你也像李裕安一樣考到一班,不就行了?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做到。」
蕭呈把俊俏的臉蛋放在臂彎里,深情地看著譚冰宜,小聲嘟囔道:「那對我來說有點難度……」
「真的嗎?這麼說我會傷心的哦。」
「好嘛,那我再努力一下下。」
李裕安悶不做聲地攤開教材,做昨晚圈出來的題目,蕭呈又以三人能夠聽到的音量,對譚冰宜說:「對了,我跟李裕安說了,就是我們之間的事,你別生氣,我們都沒有告訴周之傾呢。」
李裕安的筆尖倏然一頓。
譚冰宜看向他,目光深沉。
「啊,李裕安現在也知道了?」
「嘿嘿,對呀,」蕭呈有點小傲嬌,「現在我們四個人裡面三個人都知道,就周之傾不知道呢。」
話音未落,譚冰宜突然歡快地笑了起來。她笑得花枝亂顫,白皙的臉頰泛著激動的紅潤,她小小的鼻尖笑得皺了起來,儘管不知她為何發笑,但是,蕭呈也傻乎乎地笑起來,「怎麼啦?」
他問譚冰宜為什麼笑。
譚冰宜不說,搖著頭,卻是輕輕地看著李裕安,一絲更加瘋狂的笑容傾瀉出嘴角,她像是對蕭呈說,但李裕安很清楚,明擺著是對著自己說的。她抹著眼角的淚,「這很有趣,是不是?」
李裕安尷尬地扯了扯嘴角。
要他怎麼說?
算了。
「……很有趣。」
毀滅吧。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