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不明白,為什麼那麼多人熱衷於發現別人的小秘密,並且以此為樂。這些人難道不覺得,知道了一份秘密,並不是好事,因為,如果你決定說出去,無疑就背叛了這個人,可如果不說呢?好像無意間達成了某種共謀的關係——無論如何,這滋味兒可真不好受。】
——日記一則
命運饋贈的禮物,價格昂貴,關鍵就是李裕安從來沒接受過,卻要為此付出代價。他難道在蕭呈身上得到了什麼好處?沒有。現在他要李裕安幫他打助攻,但他好像沒搞清楚一件事。
你啊,蕭呈,你兩個最好的朋友,
苟且在一起了。
他們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裏手牽著手,不知道多久,也許在你來之前,還接吻了,也說不準?
李裕安不是替蕭呈感到難過,他就是覺得有些反胃,就像吃飯時看到別人碗里出現了蟑螂,自己也會不舒服。他是否應該告訴蕭呈,不,千萬不能,任何事都不該從他這個第三人稱的視角說出來。很現實的,你告訴一對戀人其中的一方出軌了,這兩人反倒會一起來報復你。
人不在乎受不受到傷害,
只在乎誰旁觀了你的狼狽。
看見的本身,就是共謀。
李裕安別過頭去,落在三人組的後面,蕭呈還圍著譚冰宜大獻殷勤,周之傾訂好晚飯餐位,走過來,問李裕安有什麼忌口。沒有,李裕安說,在心底悄悄的想,他的忌口就是譚冰宜。
看到她,他就聯想到那些壞事,吃不下飯。
這是高二下學期的期末,整個夏季還很漫長,一部分的孩子已經步入了成年,大多數也處於那個關鍵的口子,就像是一條涇渭分明的警戒線,大著膽子,跨過去,就是成年人的陣地。
假期足足有一個多月,蕭呈議論著幾家的長輩今年會去哪兒聚,譚冰宜說,已經商量好了,由周之傾來安排,周父在法國波爾多右岸購置了兩套古堡酒庄,那兒很適合度假,順便再去地中海玩一圈。周之傾笑吟吟地說,日光浴是沒問題的,可要做好防晒,不能再被晒黑了。
他們說著李裕安無法觸及的話題。
周之傾突然點到他,「李裕安呢,你暑假會去哪裡?」
李裕安說:「我已經請了兩個月的家教。」
「啊!那真可惜,難得的假期就窩在家裡,哪兒也去不了。」譚冰宜說,「需要我們從法國給你帶點兒什麼回來嗎?明信片,紀念品?你有喜歡的牌子嗎?或者哪位法國明星的親筆簽名?」
「謝謝你的好意,暫時不需要。」
譚冰宜聞言,一點兒沒有被冷落的不悅,只是抿住唇,寬容地笑了笑。侍者端上來她的菜,是一份三分熟的肋眼牛扒。侍者將蓋在牛扒上的穹頂蓋揭開,李裕安看著,頭皮陣陣發麻。
那片肉扒的紋路間滿是血絲。
一滴血水從肉層中擠出來,順著微微傾斜的餐盤,落到潔白無暇的桌布上,頓時染上紅暈。侍者低聲道歉,譚冰宜立刻抬手示意,沒關係。她手握住刀叉,對著那一塊「生肉」進行切割,銀制的刀具泛著通透的光澤,鮮美多汁的肉是淡色的,受到了擠壓,就像漿果一樣,爆發出鮮紅的液體,李裕安眼睜睜地看著譚冰宜把那塊生肉一樣的東西,緩慢地送入了唇齒之間。
他迅速地別過頭去!
砰砰。
砰砰。
心臟在不受控制地亂跳。
他抹了把臉,說,我去一趟衛生間,然後匆忙離席。蕭呈問他怎麼了,李裕安的聲音遠遠地飄過來,說沒事,你們先吃吧。李裕安走在安靜的廊道里,腦子裡反覆回閃著剛才的一幕,當譚冰宜慢條斯理地用舌尖裹住那塊肉,盯著他看的眼神,玩味、戲謔,充滿別樣的樂趣。
好像,他也成了她的盤中之物。
……簡直毛骨悚然!
緩一緩吧,李裕安,你冷靜些。在洗手台前,他一遍遍告誡自己,沒什麼好害怕的,譚冰宜再怎麼可怕,也是一個人,而不是怪物,他沒必要把她幻想成美國食人魔那樣恐怖的角色。
再說了,譚冰宜沒理由對他作惡。
他算什麼?他是誰?李裕安別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他虛構了一份無端的惡意,或許譚冰宜壓根就不在意他這麼個人,但是有些事情,不能賭,不能靠運氣,他需要在愛舍安穩無事地度過剩下的一年半,光是謹小慎微,完全不夠,李裕安很清楚,自己要做出一些別的改變。
李裕安洗了把臉,走出衛生間。
「誒,李裕安。」有人從背後把他叫住。
李裕安轉過身,是一個意料之外的人,繼父的孩子,李婭然。李婭然比李裕安要小兩歲,正處於關鍵的升學季,她成績不夠優異,將來也許憑藉繼父的關係就讀愛舍國際高中,還有,
李婭然非常厭惡李裕安。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偷聽到了?」
「偷聽到什麼?」李裕安不明所以。
李婭然沉默了片刻,隨即,臉上擺出一個惡劣的笑容,「看來你不知道,啊,爸媽沒和你說,今天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帶我來這兒吃飯。你貌似沒有被邀請,我以為你來搞事情的呢。」
李裕安很平靜地解釋:
「我只是和同學出來吃飯。」
「你在愛舍竟然能交到朋友啊?」李婭然很驚訝,「我是說,交到能來這種地方的朋友,可真是讓人意外。愛舍的學生都很看重家世的,你沒有和他們說過你是什麼身份嗎?他們不介意?」
李裕安:「我是什麼身份?」
「你是……」李婭然頓了頓,「你自己清楚呀。」
李裕安就不說話了。
沒什麼好說的,即便說了,也什麼都改變不了。他說,我去朋友那邊了,他們還在等著我。其實根本沒有人在等李裕安。李婭然說得沒錯,他沒有交到朋友,不過,李裕安也不需要。
李裕安一個人就很好,一個人,也不錯,他從來都沒有真心的朋友,不是因為不想,而是他沒有資格。真心的朋友是需要真心以待的,光是這一點,李裕安就做不到,他是個兩面三刀的混蛋,一切都為了自保。不過也沒關係,在別的蠢貨聚在一起,揉著對方眼淚相互安慰,抱團取暖的時候,他李裕安已經獨自面對了許多,快害怕吧,這些還沒有斷奶的青少年們。
遲早有那麼一天,
他會——
轉角處遇見了譚冰宜。
李裕安眼底濃郁的怨恨還沒有散去,他的表情介於緊繃與猙獰之間,被譚冰宜撞到了。她靠著牆角,黑藻般的長髮搭在胸前,手臂環抱著,注視著他,被發現後,朝他大方地笑了笑。
她問:「那是你的繼妹嗎?」
和你有什麼關係?
「是的。」
「你們看起來相處得不太融洽。」
所以呢,要嘲笑我嗎?要抖出去嗎?
譚冰宜像是突然被摁住的琴弦,沒了聲,就只是抿著唇,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李裕安在她深邃的眼眸中看見了自己,發梢沾著水珠,臉色是病態的紅暈。他突然就想把她的眼睛撕掉。
她的目光卻突然略過了他,落在他的身後,蕭呈甩著手上的水珠,從衛生間里出來,笑著問李裕安,怎麼在裡面沒見到你。李裕安解釋,我剛才遇見熟人了,去攀談一下。原來如此。
三人回到了餐桌上。
和剛才截然相反,李裕安突然就變得很有食慾了,他報復性地進食,直到再也吃不下一點。周之傾略微鬆了口氣,說,「剛才看你的臉色很差勁,我還以為這些菜不合你的胃口呢。」
「不,我很喜歡,謝謝款待。」
吃完晚飯,蕭呈說要去自家的會所打撞球,大家都沒意見,所以李裕安也沒意見。他很快就摸清了自己在這個小團體中的作用,那就是跟在蕭呈的屁股後面,默默當一個陪襯的綠葉。
撞球是蕭呈和譚冰宜的主場,兩人打得有來有回,周之傾和李裕安則完全不精通,於是只能站在一旁圍觀。周之傾用那雙銀灰色的眸子,看了李裕安好一會兒,突然說,「會很累吧?」
李裕安問:「什麼?」
「被蕭呈強行拉來打助攻,不累嗎?其實你和我們都不熟,我看得出來,你壓力挺大的。」
李裕安也不知該怎麼回答。
「你那天,看到了嗎?」周之傾問。
李裕安只能裝傻,「看到什麼?」
「看到我和譚冰宜的手牽在一起,我知道你發現了,但是你沒有和蕭呈說,不然他肯定不是現在的狀態。」周之傾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賦予了一點重量,「這樣就很好,最明智的選擇。」
李裕安低下頭,眼珠慌亂地轉動,但聲音卻非常冷靜:「那些不該我知道的事,我不會亂說。」
「嗯,我看出你是這樣的性格,」周之傾體恤地道,「蕭呈就總是做一些讓身邊的人為難的事,他沒有壞心眼,就是心智不太成熟。如果他下次再讓你做為難的事,你告訴我一聲就好。」
「……謝謝。」
「留個聯繫方式給我吧。」
「好。」
就這樣,李裕安和周之傾也互換了號碼。周之傾把譚冰宜的聯繫方式推給他,李裕安沒加,只是粗略看了一下對方的主頁,用戶名叫Tan,就是譚冰宜的姓,頭像是一片奔騰的河流。
從科隆大教堂的驚鴻一瞥,可以看出這是萊茵河。夜色和過度灰化的濾鏡讓河水顯得剔透而沉寂,水面上閃爍著橋路的星光,除此之外,並無其他,簽名是【不常上線,有事留言。】
周之傾說:「最近你的成績進步很大,或許我們可以交流一下學習心得,你用的哪些教材?」
李裕安把自己常用的教材打包了一份清單過去,周之傾也發了自己的書架,書籍不比他少。看得出來他對學習很上心,周之傾說,假期結束之後,可以來他家,一起約著自習一下午。
「譚冰宜會去嗎?」李裕安問。
意思是,她在的話,他就要「有事」了。
「不會,我只是約你,單獨的。」
「好,你隨時喊我。」
周之傾接過了一個蕭呈故意打過來的球,重新放回球桌上,然後走回李裕安身邊,問:「你和譚冰宜之間似乎有一些隔閡……我是說,你不像別的同齡人那樣,費盡心力地想要靠近她。」
「還好吧,」李裕安說,「我對她沒有意見。」
他又哪裡敢呢?
「年級里有太多男生想要和她發生交集,之前,有人把她的校園照片發到網上去,她的聯繫方式也因此換了幾個,這對她而言也是不小的麻煩。我和蕭呈都儘力避免這種情況再次發生。」
呵呵,護花使者。
李裕安皮笑肉不笑,「我懂的。」
「所以,我們都很放心你和譚冰宜產生交集。」意思是,正因為李裕安不會覬覦她,或者說,他根本就不夠資格,人只要有自知之明,很多蠢事是不會幹的,李裕安恰好是最聰明的那個。
他們都在默默地考察他,
以自己的方式。
李裕安感到一絲輕微的窒息,不過,沒關係,被人審視是他這個弱者應該承受的。那些俯視的目光四面八方來,周之傾已經足夠溫和了,他是個溫和派,他比蕭呈更懂得籠絡的分寸。
接下來,好好相處吧。
李裕安變得更加忙碌,他整個暑假都在書房裡度過,蕭呈發了旅遊的朋友圈,照片里,少年風流倜儻,身穿張揚鮮艷的羅伊威花格紋襯衫,墨鏡戴在挺拔的鼻尖,對著鏡頭挑眉耍酷;還有幾張是周之傾坐在遮陽傘下,少年充滿了遊玩後的倦怠,冷淡地翻著《故園風雨後》;只有一張照片是關於故事的女主人公,譚冰宜坐在一匹漢諾威馬上,側眸望向森林深處。
晶瑩澄澈的肌膚沒有一絲雜質,光暈含住她挺翹的鼻樑,彷彿上帝的親吻。身形瀟洒利落,動態的線條里,策馬漫步在綠意盎然的草地,那張側臉更應該出現在VOGUE雜誌封面上。
由此,就可以看出這些有錢人的生活,多麼浪漫,肆意洒脫,光是看到他們的朋友圈都足矣被亮瞎了狗眼。不過,好在李裕安有一百五十度的近視,暑假的末尾,他去配了一副眼鏡。
周之傾問:「你怎麼戴眼鏡了?」
他前不久剛做完近視手術,費盡心思把眼鏡摘下,卻有人要戴上。一百五十度,沒有散光,其實不是特別影響視力的度數,李裕安說:「最近用眼過度了,不戴眼鏡的話,怕度數更高。」
可事實上,這麼多年以來,李裕安的度數也沒有變高,一直維持在一百多度,剛剛好能看清他想看清的事物。但是,戴著眼鏡的話,就像生成了一道天然屏障,反光的鏡片很好地保護住他,他那些不想別人看懂的眼神。李裕安戴眼鏡還挺好看的,周之傾說,有一股書生氣。
李裕安其實一點兒也不愛看書。
他說的是,那種無關緊要的書,小說,散文,詩集,對於李裕安而言,都是一些無病呻吟的產物,然而周之傾卻很喜歡,美少年的書房裡,擺滿了這些文學。周之傾比他更有書生氣,或者說是文青病,他用這麼一句話去形容譚冰宜:「她是啃壞玫瑰後指責人類太暴躁的小鳥。」
李裕安心說,你扯淡吧。
她壓根不是什麼好鳥。
拿王爾德的情詩去適配她,真是尷尬,譚冰宜完全是一頭惡魔啊,想到她在餐廳里舔舐刀尖鮮血的模樣,李裕安覺得《失樂園》中的撒旦更適合她,天使般面孔,但是遊盪在地獄裡。
李裕安不可能這麼說,周之傾看起來很愛譚冰宜,正處於熱戀中。高二假期就這樣過去了,升入高三,提早一周開學,偌大的愛舍校園只有這群高三生。開學第一天,李裕安和周之傾課後相聚在自習室,默默地學了兩個小時,然後去學校食堂吃飯,就在下樓梯的那一秒鐘。
李裕安瞥見了不該看到的一幕!
空無一人的樓梯拐角處,少男的手輕輕地抵住牆壁,將少女的臉藏在臂彎里,少女微微踮起腳,雙臂不經意地環住少男的脖頸,兩張臉緩慢地靠在一處。
李裕安的眼睛一眨都不眨。
他摘下了鼻尖的眼鏡,藏在袖口裡,然後對落後他半步而毫無察覺的周之傾說,我眼鏡好像落在自習室了,我們去拿一下。他硬著頭皮說的,周之傾很疑惑,剛才看他還是戴眼鏡的。
沒有,你看錯了,我們回去拿一下吧。
好吧,周之傾轉身上樓。
短短的交談間,李裕安的掌心裡已經全是汗漬,他手中的鏡片也泛起了熱霧,他就像是一隻沸鍋上的螞蟻,他的靈魂在尖叫,說,你在幹什麼,你究竟在幹什麼,譚冰宜你真是瘋了,他的上下兩片嘴唇不停地哆嗦,牙齒在打顫,心像行走在刀尖,那感覺讓他頭皮要炸裂開!
他又看向樓道間,這時候,蕭呈已經情難自抑地將鼻尖埋在譚冰宜的肩窩裡,反覆磨蹭,而譚冰宜似乎有敏銳的洞察力,她抬起頭,和李裕安對視上,目光,電光火石。
她朝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噓,別出聲。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