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8:揠苗助長】
那時安遙還沒意識到,她是一語成「讖」。
的確,檢查結果出來的時候,只是小場面。
那才哪到哪啊。
安遙不知道嚴慕舟在工作里是否對某個項目投入過100%的精力,但對家裡這個即將帶來的新生命,以及懷有新生命的她,他投入了200%的精力。
僅給孩子取名這一項,他就努力斟酌了近三個月。
書櫃里的唐詩宋詞元曲楚辭詩經,甚至山海經、搜神記,都被他轉移至卧室,在床頭另搭了個書架,擺成一排,以供每天晚上睡前研閱。
研閱的同時,還拿著一冊老派的黑皮記事本和鋼筆,隨時記錄備選字。
三個月後的某天晚上,安遙靠在床頭,抱著平板等番劇片尾跳過時,側眸瞄了一眼。
她額角一抽,忍不住道:「你這一頁記的全是生僻字吧,誰家好人給小孩名字里取這種字,到時候去上學,可能老師都不會讀。」
嚴慕舟翻過那頁,「不會用這些。」
「一開始想著,要取個特別的名字,但的確,名字是用來叫用來寫的,這些都不合適。」
他抬手,從床頭柜上抽出一本已經翻了n遍的詩經。
「……」
安遙將書抽走,平板也擱一邊。
嚴慕舟笑了下,也沒問什麼,將她拉進懷裡。
怪之前的大半年,晚上都太放縱。
乍然素下來,夜晚就變得特別寡淡。
安遙不知道嚴慕舟適應與否,反正她自己是還沒太習慣。
她像沒骨頭似的往下滑,枕在他小腹。
腹肌硬邦邦的,其實也不怎麼舒服。
安遙就這樣側躺了一會兒,忽然通知他,「明天我要去南城出趟差,跟方鈺學姐一起去個藝術品的展會。」
嚴慕舟神情立刻嚴肅了幾分,「明天?臨時決定的嗎。」
安遙打了個哈欠,隨意地說:「上個月底就定了。」
她坦言:「也不是什麼大事,怕你又擔心,不想提前告訴你。」
這三個月,她都沒感覺到什麼明顯的不適,但嚴慕舟倒是明顯對她過度關心了。
每天早上親自送她去店裡,稍微多拎兩個盒子都不讓,中午請了人專門到她的店裡送營養餐,下午不到六點就去藝術街親自接她。
連自己的工作日程都改成能夠完全與她適配的。
安遙一度感覺她的生活像是回到了高中。
其實,就算是高中,也沒被他管這麼嚴過。
若是這次提前告訴他,自己要出差,這位責任心和保護欲過強的男人勢必會退掉幾天的工作,親自陪她同去。
「明天中午的航班,送機的車我自己約好了。」
安遙坐起身,觀察著他的表情,強調:「你不許跟我一起去南城,我三天就回來了,真的完全ok。」
嚴慕舟欲言又止,吐出一個字:「行。」
-
次日,嚴慕舟踐行諾言,沒跟她同去。
只是重新派了司機送她,確認了她所訂機票的艙位,並且一路與她保持聯繫。
聯繫過於頻繁,安遙還在北陽機場,幾乎就是一步一彙報。
她忍不住抱怨:[你怎麼這麼誇張!]
然後幼稚地跟還沒成型的寶寶吃醋:[是不是關心孩子大過關心我?]
[掀桌.jpg]
嚴慕舟認真地先回覆:[不是。]
老公:[這種情況下如果發生什麼意外,對你身體傷害會更大。]
老公:[我擔心你。]
他回得這麼認真,安遙也就不好意思再抱怨或者懷疑什麼了。
截至目前她心態其實都挺好的,也知道嚴慕舟本來就是這麼愛操心的人。
安遙:[準備登機了。玫瑰:/]
安遙:[放心吧。親親:/]
老公:[玫瑰:/]
到南城,她順利完成了一天的展會工作。
她從嚴慕舟那接收到的關心已經超量,因此沒告訴方鈺她懷孕的消息。
總不能走到哪都被當成國寶享受特殊關照,安遙還是沒法適應。
但,正指揮完師傅收拾展會物品,她正跟方鈺說著話,一扭頭,看到不請自來的某位先生。
嚴慕舟走進會場大門,身高闊步,非常淡定自然的朝她走來。
安遙:「……」
的確是守諾,沒跟著她一起過來,卻大老遠跨省接她「下班」。
方鈺順著她的視線,也看到了來人,嘖嘖幾聲,笑著說:「你們結婚都三四年了吧,怎麼還這麼膩歪,才分開不到兩天吧,就找過來了,就真的48小時都熬不住嗎。」
安遙無奈地搖搖頭,不知說什麼好。
她原本還和方鈺約了晚飯,嚴慕舟不請自來,方鈺就主動叫上他一起。
安遙:「我們是打算吃飯的時候聊聊這段時間的生意,都是『商業機密』,你等會兒就當沒聽到哈。」
嚴慕舟淡笑著說:「不影響你們聊天,你們吃你們的。」
安遙就也沒跟他多客氣,按原計畫跟方鈺單獨吃了晚餐,結束後,才由嚴慕舟接她回住處。
路上,她就興師問罪:「你怎麼還是跑過來了?真不嫌麻煩。」
嚴慕舟自然道:「本來明天也是周末,與其在家擔心,不如直接來找你。你也省得時時刻刻看手機回我信息。」
安遙:「…那還得謝謝你替我考慮了。」
嚴慕舟笑著接受這個不怎麼真誠的感謝:「應該的,不用謝。」
安遙在他看不見的角度朝他遞白眼。
算了,她是看明白了。
直到肚子里這個小東西順利落地,哦,不,也許是還要等到ta平安長大,嚴慕舟那根緊繃的神經都不可能先松下來了。
也算得上是一種甜蜜的負擔。
-
六個月時,嚴慕舟的取名大業終於告一段落。
他拿著整一頁的名字給安遙看。
那一頁紙分兩列,男孩名一列、女孩名一列,還自行在後面先做了打分和排名。
當天在卧室,安遙盯著那頁紙,誠心地建議:「你都可以直接去當取名博主了。」
嚴慕舟莞爾,催促她:「挑兩個。」
思及安遙可能會和他一定猶豫不定,他貼心地遞去一支筆,「你也可以先打分。」
安遙的選擇困難症更嚴重,認真看完那一頁的名字,有些暈字,「…我覺得都很好。」
她在萬難之中,直接勾出兩個。
嚴慕舟看了眼,就是他打分最高的那兩個名字,認可道:「那就選這個。」
也是在這個月,住家阿姨上門,24小時照顧安遙的飲食起居。
她原本以為,在嚴慕舟的過度關係和阿姨無微不至的照護中,她可以淡定地度過這整十個月。
但事與願違,到最後兩個月時,她的心也懸了起來。
懷孕期間每個人體質差異很大,安遙之前雖然時有不適,但都在能自我調節忍受的範圍內。
嚴慕舟挑選的也是全北陽最好、價格也最昂貴的私立醫院,暗示檢查,每次都是一切正常。
只是,最後兩個月身體不適的頻率太高,伴隨著身材明顯變化和即將生產的焦慮,安遙日日都很萎靡。
她兩家店的運營都很穩定,甚至都招了新的店長來負責具體管理,不需要她經常過去,凡事都親力親為。
安遙自己也沒力氣,根本懶得動,就每天宅在家,除了做東西就是看電視、刷手機。
嚴慕舟當然能感受到她情緒的低落,基本切換成了全居家辦公模式,一周里去集團的時間屈指可數,大部分時間都在家陪她。
這天晚上,他例行遵醫囑帶安遙出門,在別墅區附近慢慢散了一圈步,回家洗澡。
安遙就蔫巴巴地靠在床頭刷手機。
大數據真的很嚇人,自從她查過幾次孕期、小孩相關的內容,每天類似的帖子就給她推個沒完。
流量高的都是標題黨,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手,逐一點進去看。
上一條說在私立醫院生小孩體驗感很好,全程基本都沒感覺到什麼痛苦;
下一條立刻就會180度大轉變,分享自己在私立醫院被坑害的慘痛教訓,建議大家還是選公立醫院。
安遙仔細看完該孕婦的分享,代入感強烈,整個人都不好了。
嚴慕舟擦著頭髮從浴室出來時,就看見她鼻尖發紅,眉頭緊鎖,滿臉陰霾地盯著手機屏幕出神。
他走過來,抽走她的手機,「別看了。」
安遙紅著眼眶瞅他,維持一個姿勢靠久了不舒服,下意識揉了揉後腰。
「腰酸了嗎。」
嚴慕舟也上床,按照之前護士教的,坐在她身後幫她揉,緩解不適。
安遙嘆息一聲,帶著點委屈的語氣,「好不容易啊…」
作為一個本身就比較敏感、細膩的人,這兩個月,在各種身體激素變動的催化下,情緒也更加敏感。
安遙就想起了她自己的媽媽,快二十年過去,其實連她的樣子都快要忘記。
一邊回憶,她鼻子又是一酸,兩排淚珠就涌了出來。
嚴慕舟察覺到,看向她,心臟也是被擰了似的刺痛,將她拉進懷裡。
好一會兒後,安遙聽到耳邊沉重的聲音。
「我們只要這一個,之後再也不考慮了。」
安遙倒還沒想那麼遠,努力控制了下自己沒來由的情緒,額頭抵在他肩上,「我可能就是…太害怕了。」
到這時候,先前被她認為是過度緊張的嚴慕舟反而成了她最大的安全感來源。
他雖然也並不淡定,但手掌撫過她的頭髮,又抽了張紙巾,幫她擦剛才臉頰上的淚痕。
他認真地說:「別亂想。」
「相信醫生,也相信我。」
安遙輕呼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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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這家醫院嚴慕舟已經考察過無數回,各方面都無可挑剔。
安遙也在預產期之前住進最豪華一檔的病房。
跟酒店總統套似的,如果不看裡面的設備和病床,乍一看完全就是個五星酒店。
醫護工作人員服務都非常到位,溫柔專業,除了身體上的照護,也充分關照準媽准爸的情緒。
就這樣,幾日之後,新生命呱呱墜地。
整個過程都很順利,沒出現安遙先前擔心過的任何問題,也許是她的體質加上醫院疼痛管理到位,連前期的痛感都沒有想像中那樣恐怖。
聽到醫生的「恭喜,是個小女孩」這句話時,她終於徹底鬆一口氣。
名字已經提前很久取好,沒有什麼需要再斟酌的。
嚴知潼。
取自漢代王充的《論衡·程材》,「材高知深,潼潼高貌。」
寓意才貌出眾、資質卓群,兼具智慧和學識修養,未來能成為棟樑之材,寄託了他們這對新手父母——主要是父親的期望。
但其實,從這個小生命真正要誕生的前幾個月開始,這些期望就都被放到一邊。
唯一的期望,就是小朋友能平安健康地出生、長大。
出院回家後,迎接安遙和嚴知潼小朋友的是四個輪班上崗的月嫂阿姨。
嚴慕舟也給自己放了陪產假,將集團的事務都交給手底下的副總。
縱使他是個責任心很強,愛操心的人,但畢竟精力和時間就那麼多,家庭和工作總要有所取捨。
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就選擇了把天平向家庭這一側偏斜。
過強的責任心也由此一併偏了過來。
即便家裡已經有四個月嫂,在照顧人類幼崽潼潼這件事上,嚴慕舟還是儘可能親力親為。
尤其最初那兩個月,安遙身體還沒完全恢複,生活的重點就是保養和休息。
每次晚上小朋友一哭,或是白天要換衣服、吃奶粉、換尿不濕,嚴慕舟都沖在最前線,讓月嫂事無巨細地教他如何照料小孩。
後來安遙休養差不多了,家裡的活也基本沒什麼需要她上手的。
連月嫂阿姨都私下跟她感嘆:「您先生真的太上心了,我做這行十多年,都很少見。」
尤其在他們這樣什麼都不缺、什麼都能花錢請人幫忙的家庭,嚴慕舟這樣勤勞負責的新手爸爸就更稀缺。
安遙也是早就做好打算要好好照顧小孩長大的,但,也不代表她要在這個勞動力已經飽和的家裡找活干。
既然不缺人,她也樂得清閑。
尤其嚴慕舟和巨小一隻的女兒待在一起時,畫面可愛極了。
復工之後,安遙每天主要的任務就是跟小朋友貼貼,再詢問嚴慕舟和月嫂小朋友當天的各種情況。
也許正是因為如此,潼潼三個多月大時的一天,嚴慕舟和安遙晚上在嬰兒房一起教她玩玩具,冷不丁聽到小朋友嘴巴里冒出一句:「papa——」
嚴慕舟像是愣了兩秒,隨即將潼潼抱在懷裡,驚喜的神色溢於言表,緩慢地笑著問她:「潼潼剛才說什麼?」
「pa、叭叭!」
在一旁擺弄毛絨玩具的安遙也停在手,同樣很震驚。
這…才三個多月啊。
居然就會叫人了?
她看向嚴慕舟。
男人眼中的寵溺和幸福之色看得她都有點倒牙。
嚴慕舟彎著唇,毫不吝嗇誇獎:「潼潼太聰明了,那這是誰。」
「是媽媽,對嗎?」
他轉了個方向,讓臂彎里香香軟軟的小朋友看向安遙。
安遙眼含期待地看著自家女兒。
潼潼跟她大眼瞪小眼,三秒後,嘿嘿笑著動唇:「叭叭!」
安遙:「………」
大事不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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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潼出生已經三個月,安遙先前去醫院的複查結果也十分良好。
根據醫囑以及各種地方的孕期小知識,他們可以逐漸恢複夫妻生活。
謹慎起見,嚴慕舟擔心會傷到安遙,嚴格控制頻率,從一周一次的嘗試開始,循序漸進。
恢複之後,兩人的夜晚同樣和諧。
還完全不諳世事的潼潼似乎也跟爸爸媽媽有默契,近半個月來,從沒在他們「正在進行時」哭鬧打攪過。
其實,起初首先提議要「復工」的是安遙。
之前素太久了,而且,嚴慕舟半居家辦公的那段時間,工作清閑下來,照顧妻子之餘,他健身的時間和強度也增加,身上的肌肉線條比之前還要漂亮。
約一年的時間,安遙都只能看看,最多再摸摸,總之是被吊足了胃口。
這天晚上,根據嚴慕舟早就計畫好的日期,原本又到了不用禁/欲的日子。
但,將潼潼交給月嫂後,等他洗完澡出來,看見安遙靠在床上,滿臉認真地刷著手機,對接下來的晚間項目毫無興趣的樣子。
「你知道嗎?」
他走進床邊,安遙抬頭,告知他自己剛才查知的結果:「三個月的小孩其實語言中樞還沒怎麼發育,潼潼剛才叫的那幾聲『爸爸』,其實是無意識的發音。她沒叫『媽媽』,先叫『爸爸』,只是因為『爸爸』這兩個字更容易發音。」
嚴慕舟笑了下,「是有點道理的。」
縱使查到了「科學」依據,安遙心裡仍不太是滋味。
雖然嚴慕舟是潼潼親爹,但,她是親媽誒,懷孕十個月辛苦生的。
安遙瞪他一眼,直言:「都怪你!肯定是你平時帶她的時候,只教她叫爸爸,結果她就只學會這一個字的發音了。」
嚴慕舟先表示無辜:「我也教過她叫『媽媽』的。」
安遙:「肯定不如教『爸爸』的次數多!」
嚴慕舟不說話了。
好像,還真是。
他看著安遙耷拉下去的嘴角,攬過她,溫聲說:「從明天開始,我只教她叫『媽媽』,好嗎?」
安遙心知自己陪潼潼的時間確實不如她長,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她也沒真生氣,擠出了「好」字。
……
嚴慕舟信守承諾,從次日開始,果然,即使是安遙不在,他單獨陪女兒時,也只教潼潼說「媽媽」這兩個字。
當然,對著空氣教學想必也不會有成效。
他在嬰兒房裡擺了幾個他們結婚照的相框,方便指著照片里的安遙叫。
功夫不負有心人,加上潼潼年紀小小就表現出的聰明勁,大約一周之後,嚴慕舟再次指著照片里的安遙教她時,順利從小朋友口中聽到了模糊的「麻麻」兩個字。
傍晚,安遙從二店下班回家。
嚴慕舟難得急躁一次,兩人都還沒吃晚飯,就攬著她去了嬰兒房。
月嫂阿姨正抱著潼潼逗她玩。
嚴慕舟接手女兒,將小朋友的注意力引到安遙身上,語速極緩地問她:「潼潼,你看這是誰?」
潼潼小臉肉嘟嘟的,笑出兩個小禮物,含含糊糊地吐字:「me、麻麻!」
「對。」
嚴慕舟彎唇,看一眼安遙。
安遙:「!!」
隨著那兩個音節,她的心早就被萌壞了,選擇性遺忘之前查到的有關語言中樞發育以及發音意識的科普,差點激動到熱淚盈眶。
她眨著星星眼,拿出手機,必須記錄這個美妙幸福的瞬間。
讓潼潼對著鏡頭,安遙又喜笑顏開地問一次:「我是誰?」
「么、么。」
這是天才兒童吧,三個月就會叫人了?
安遙指指嚴慕舟,繼續問:「這是誰。」
潼潼瞪著黑黢黢的眼睛看了會兒,笑起來,發出同樣的兩個音:「么么!」
「……?」
安遙和嚴慕舟對視一眼,意識到不對勁。
她又指指在一旁收拾東西的月嫂阿姨,問:「她呢?」
潼潼:「么么!」
安遙深吸一口氣,無奈地同嚴慕舟相視而笑。
得。
長路漫漫。還是不能揠苗助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