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老宅的路上,嚴慕舟就接到了管家的電話。
還是高血壓引發的暈厥,採取了急救措施,人現在已經恢複了意識。
嚴慕舟問是否要送去醫院做進一步的檢查。
管家說暫時不用,老爺子不想晚上出門,上次出院之後,家裡的醫療室也又新購進了一些設備。
另一個醫生也在前往老宅的路上,兩人晚上都會在老爺子身邊值班陪護。
安遙聽到管家這麼說,也鬆一口氣。
管家又道:「家裡人都在醫療室,嚴老先生剛醒來就說,讓您務必過來一趟,應該是還有其他什麼事。」
嚴慕舟:「大概一小時後到。」
掛了電話,安遙皺著眉說:「嚴爺爺這個高血壓還真是個問題,如果不注意控制情緒,還挺危險的。不然…以後我們還是別刺激他了,表面上盡量還是順著他。」
嚴慕舟側眸看她,問:「怎麼順著?」
安遙思索幾秒,出了個餿主意:「先騙他我們分手了?等以後他身體狀態好點,再循序漸進地跟他說。」
嚴慕舟默了默。
他發覺,即使是剛確定關係沒多久,從她口中聽到「分手」這兩個字,也感到很是刺耳。
「老爺子沒這麼好騙,我也不想偷偷摸摸的,對你影響不好。」
嚴慕舟平聲說:「而且,今晚應該不是因為我們。爺爺雖然有高血壓,但承受能力沒這麼低,他打電話來就是為了問我這件事,意味著他早有心理預期。」
安遙順著他的思路,「那應該是發生了什麼意料之外的事?」
嚴慕舟剛才下樓的路上就已經捋清了思路,「嗯,可能跟我伯公家裡的人有關。所以,你放寬心,別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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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嚴家老宅,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
車子駛進前院,就能看到別墅樓內燈火通明,應該有不少人在,而且都沒睡。
有傭人過來,替他們拉開車門,接過車鑰匙停車。
安遙跟著嚴慕舟進去,剛上樓梯,還沒到拐角,就聽見二樓走廊傳來的聲音。
「老爺子叫嚴慕舟來?我看是他自己想來吧,這節骨眼上,萬一哪天老爺子一口氣沒回上來,那這麼大家業怎麼分?」
「我看老爺子的意思,也是想這兩年把遺囑定下來。那嚴慕舟可不得多往他面前湊湊,否則到時候一毛都不分給他,他在集團就是個高級打工仔。」
「但現在董事長的位置是他的,集團持股也是他最多,就算老爺子財產一點也不給他,以後集團也是他說了算。比起那些有數的錢,集團才是搖錢樹。。」
「所以他還爭什麼呢,本來就是個外人,頂著這個姓二十多年,還真就以為自己是…」
嚴慕舟經過二樓拐角,聲音清淡:「以為什麼?」
二舅母一愣,立刻換了副面孔,尷尬地笑道:「誒呦,慕舟來了。沒什麼,跟你表姑說我朋友家的事呢,閑聊,閑聊。」
二舅家裡經營著集團下面很小的一家子公司,每年的投資預算、項目周轉資金,都得仰仗集團總部來出,需要嚴慕舟審批。
嚴家大部分人對他的態度也是如此,就算背地裡有再多怨言,平時明面上也是殷勤客氣的。
嚴慕舟淡道:「那您二位以後閑聊還是小點聲,畢竟,聊得也不是什麼上得了檯面的內容。」
他也懶得再多言,從她們身邊經過,往三樓走。
二舅母和表姑面面相覷,互相使了幾個眼色,又看向安遙:「欸,遙遙也過來了,這麼晚還跟慕舟一起趕過來,真是怪辛苦的。」
安遙抿了下唇,快步上樓。
醫療室里的確聚著一群人,都圍在嚴興宗床邊。
嚴慕舟和安遙並肩過去,嚴興宗看到,吩咐其餘人:「你們先出去,我找慕舟有事。」
房間里的人挨個出去,除了他們倆,就剩下嚴慕舟的伯公嚴興國一人。
安遙也不知自己是該走還是該留。
下一刻,聽到嚴興國猶豫著說:「要不,安遙也先出去吧。」
她正要轉身,嚴慕舟拉住她,看向嚴興國,「家裡的事,沒什麼她不能聽的。」
安遙知道,他是不想她獨自出去面對嚴家那幫親戚。
嚴興國還不知道兩人最近的情況,眼神莫名地看向病床上的嚴興宗,「這…」
嚴興宗沉出一口氣,道:「沒事,遙遙留這兒,正好等會兒我也有話跟她說。你們先坐。」
嚴慕舟和安遙坐在病床前的兩把椅子上,身後的房門也已經被關上。
老爺子此時開口,語氣里難掩虛弱和滄桑:「你伯公剛收到的消息,你表哥曾國祥,在國外出了點事。」
嚴興宗咳了兩聲,看向嚴興國,「你來說吧。」
嚴興國凝重道:「自從之前他惹出那麼多事,從集團離職,他就不服氣,跑去美國去了。他大學就是在那念的,我們本想著他就是出去散散心,但上周家裡就聯繫不上他了。」
「找了好幾天,剛才得到消息,是…吸了點亂七八糟的東西,然後飆車撞了當地一個挺有勢力的公子哥,把人腿撞斷了,被他們逼著簽了一個賠償協議,讓我們籌錢匯過去,不然就砍他一條腿。」
安遙聽到這裡,都倒吸一口冷氣。
毒駕飆車撞人,這個曾國祥居然膽子這麼大的?
那也怪不得接管集團之後,敢在工廠用不合格的添加劑。
嚴興國唉聲嘆氣:「要是在國內出了事吧,我們還能疏通解決,但這人在美國,那邊什麼情況我們也完全不懂,連信得過的人都沒有,而且這麼一大筆錢,怎麼籌、怎麼匯出去,都是問題。」
「這孩子從小就挺乖的,對我們也特別孝順,真沒想到…唉。」
嚴慕舟問:「多少錢?」
嚴興國支支吾吾說了個天文數字。
這次,安遙幾乎也兩眼一黑,知道嚴興宗這高血壓是怎麼犯的了。
如此大的金額,都不一定能轉得出去。退一步說,就算有辦法轉,即便以嚴家的實力,短時間內都不一定能拿出如此巨額的現金。
當真是天文數字。
嚴興國又嘆氣:「我們也知道,應該就是看出國祥有點錢,想趁機敲詐。但對方在電話里說,協議都簽了,要等這筆錢收到,他們才放人。」
躺在病床上的嚴興宗此時也出聲:「給這麼多錢是不可能,但曾國祥在他們手裡,又是國外,咱們也不可能放著不管。」
「慕舟,你看看有什麼辦法,能跟那邊溝通一下,合理的賠償我們當然會出。」
嚴慕舟看著兩個老人,片刻後道:「聯繫方式給我吧,我回去先了解一下情況。」
嚴興國語氣沉痛:「國祥能不能平安回來,可就靠你了,這一大家子人,也就慕舟你能指望得上。要是他真有個三長兩短,我們白髮人送黑髮人,可就…」
說著,聲音都發哽了。
嚴興宗開口:「哥你先回去休息,讓慕舟處理吧,不論如何都需要時間。」
嚴興國按著腦袋,拍拍嚴慕舟的肩膀,出了醫療室。
安遙看著老人傴僂的身形,一時間也有些感懷。
攤上這一群兒孫,還都是血脈相連的,嚴家的老人也的確是不容易。
屋子裡就剩下三人,嚴慕舟看向老爺子,問:「您現在身體感覺怎麼樣?等明天還是盡量去醫院做個更全面的檢查,上次住院的時候醫生就說了,最怕引發腦部的病變。」
嚴興宗還輸著液,側眸看他好一會兒,嘆聲道:「剛才在書房又是眼前一黑,還真以為就要這麼過去了。」
嚴慕舟:「別這麼想,您身體底子好,只要好好調理,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安遙從進屋起就沒說話,也道:「是啊…嚴爺爺,您不能再像這樣情緒波動太大。」
嚴興宗又看向安遙,目光也停留了許久。
他抬起另一隻手,按按太陽穴,須臾後對嚴慕舟說:「剛還沒完全醒的時候,我就有點意識了,聽到你幾個姑媽和大伯在說遺囑的事。」
「我也在想,萬一這次真的兩眼一閉沒醒過來,嚴家這些財產、曾國祥欠的錢,還有集團,都能讓我死不瞑目。」
安遙眉頭不由蹙起,眼神也滿是傷感。
因為這一幕既視感很強,安鳴山重病立遺囑的前幾天,也跟她說過類似的話。
嚴慕舟平聲勸道:「您現在養好身體才是最重要的,老話都說,兒孫自有兒孫福,就算您安排得再妥當,大家也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嚴興宗笑了下,帶著些許苦澀:「道理我一直都知道,但到今天,才算是有體會。」
「經過上次的事,我也早看明白,耀微只要在你手裡,才能發展下去。你沒辜負過我的期望,只要在這個位置上,就是真的把耀微當成自己的事業,但其他人,可能只是在考慮,怎麼給自己多謀點利益。」
嚴慕舟:「當年調去總部的時候,就跟您承諾過,集團我會儘力經營。」
嚴興宗「嗯」了聲,視線從安遙身上划過,靜了幾秒後說:「曾國祥的事,你還是上點心去處理,不論如何,他都是我侄外孫。把人接回來,再讓你伯公他們嚴加管教。」
他停頓一下,繼續道:「等這件事解決,以後你和安遙的事,我也就此不再過問了。」
安遙眨了眨眼,詫異的同時,又覺得好像合理。
這大概,也不能算是條件交換。
經過這兩次,嚴老爺子自己也該想通了。
況且,跟曾國祥惹出的禍對比,他們這真算不上什麼大事。
嚴慕舟像是早猜到了這個結果,依舊是無波無瀾的表情,說:「我盡量處理,具體還得看那邊是什麼情況。」
嚴興宗再次嘆氣,「其實你幾個伯伯也在美國待過,估計能有門路,但這事,也只有交到你手裡,我才信得過。」
安遙細想了一下老爺子這話,發現背後的緣由其實很冰冷。
嚴家大部分人都只惦記自己的利益,曾國祥如果真就這麼命隕國外,到時遺囑上也就少一個分錢的名字。
畢竟禍是他自己闖的,能救回來是情分,若是救不回來,也怪不得旁人。
而嚴興宗也知道,嚴慕舟品行正派,也不在乎那點金錢上的得失,所以才會真的儘力去辦。
嚴慕舟站起身,「知道,您今天先早點休息,我回去聯繫。」
安遙也跟著起身,道了聲「嚴爺爺保重身體」,準備離開。
「遙遙。」
剛到門口,聽到身後嚴興宗叫住她。
安遙聞聲回頭。
嚴興宗看著她說:「鳴山是我老戰友,我也算是看著你長大,心裡確實把你當半個孫女,希望你過得好。」
「我現在依然認為,你和慕舟不是最合適的,但既然你們決定了,以後的結果是好是糟,就得看你們怎麼把握。」
安遙輕呼出一口氣,緩慢道:「我明白。」
「謝謝嚴爺爺…」
嚴興宗擺擺手,「你們回吧,我這會兒確實是累了。」
-
在醫療室全程接收的信息量過大,安遙直到下樓、頂著夜色穿過前院、坐上車,才稍微回過神。
也是這時,她才意識到,剛才出門這一路,她都是挽著嚴慕舟胳膊走的。
…難怪嚴家那些親戚剛才看到她的表情都很震驚且複雜。
不過,連嚴興宗的態度都基本明確了,安遙更沒那心力去計較那些完全不相干人的想法。
她靜坐一會兒,看向嚴慕舟:「曾國祥的事,聽起來好像就很難處理。」
嚴慕舟手搭在方向盤上,「具體還不清楚,先回去再說吧。」
安遙腦中又蹦出剛才他伯公報的那個數字,不由道:「…嚴爺爺這次看人也太不準了,想安排家裡其他小輩進集團,結果安排了個最不靠譜的。雖然,這個曾國祥以前是裝得挺像樣。」
嚴慕舟:「爺爺那段時間是有些糊塗,也是因為伯公他們不停給他吹耳邊風。不過,人老了,可能判斷力確實會下降。」
安遙想到曾國祥,又連帶著想起安博洋那一家,說:「等以後我們有了孩子,最好還是窮養。可不能從小就給他那麼多錢花,不然真的很容易學壞。」
嚴慕舟看她一眼,唇角很淺地揚了下,「怎麼個窮養法?」
安遙想了想,一本正經地說:「每天最多就給十塊零花錢吧,過年壓歲錢全沒收。」
嚴慕舟默了兩秒,隨即笑起來:「兒子這麼養我沒意見,如果是女兒,我應該下不了這個狠心。」
「如果是女兒…」
安遙原本想說,她可能也會心軟,但一轉念,回過頭,改口:「欸,扯太遠了,到時候再說吧。」
才剛在一起沒幾天,怎麼都說起孩子的事了。
到市區的公寓,已經快凌晨一點。
但安遙這麼折騰一通,半點困意也沒有了,先把行李箱里的洗漱用品找出來,去主卧的浴室洗澡。
她換好睡裙出來時,嚴慕舟正坐在沙發上打電話,非常標準的美式英語發音,跟現場直播美劇似的。
安遙聽了一會兒,大概聽出他是在跟那邊的律師通話,在說曾國祥所簽的那份協議。
但專業辭彙太多,她聽得一知半解,也不清楚他溝通到哪一步。
嚴慕舟抬眸看她,一邊跟電話里的人說話,一邊朝她抬了下手。
安遙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嚴慕舟眼神示意她稍等一會兒。
安遙就拿起手機,隨便刷刷朋友圈。
想當年她中學的時候,英語還算是各科中成績最不錯的,但可能天生不是學習那塊料,大學也沒往這方面努力,按要求過了個四級就沒再特意學過。
此時聽到嚴慕舟在旁邊,和電話里的人嘰里咕嚕說天書,她原本還不困,聽了沒幾分鐘,就昏昏欲睡。
安遙掩面連打了幾個哈欠,嚴慕舟側眸看她,指指主卧方向。
她搖頭,表示要等他。
嚴慕舟伸手拿過一個靠枕,放在自己腿上,輕拉她的肩膀,讓她先躺會兒。
於是安遙放下手機,枕著靠枕躺在他腿上,撐了一會兒就閉上眼。
「英語聽力」對她的催眠效果遠勝於各種所謂白噪音,很快,安遙就真睡著了。
但她睡得很淺,嚴慕舟電話一掛,安靜下來,她也就醒了。
剛要睜眼,感覺到男人一手穿過她膝彎,另一手托在她腰間,將她橫抱起來。
安遙也是第一次這麼被他抱,切身體會到什麼叫男友力。
她九十多斤的人,嚴慕舟這樣抱她,像是比她抱顆西瓜還要輕鬆。
安遙還想再享受一下這奇妙的公主抱體驗,奈何她其實很怕癢,尤其是腰、膝彎,都是高敏感部位,她只能強忍住,與身體的條件反射做鬥爭。
嚴慕舟抱著她正往主卧走,一垂眼,看見女孩的眉毛、眼皮都在瘋狂顫動,眉心也微擰著,整個人都很用力的樣子。
他停住腳步,片刻後,淡笑了下,低聲說:「安遙,別裝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