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餐廳的老闆嚴慕舟認識,因為和耀微總部離得近,他平時跟高層或者合作方的常規商務飯局也經常選在這。
一樓的店長在這幹了有些年頭,認得嚴慕舟的臉,也知道他的身份。
方助理推開門,店長看到嚴慕舟凝重又沉冷的神色,快步迎過來。
「嚴總,要幫您安排老位置嗎。」
方助理先一步替他說:「我們過來找人,樓上v2包間的客人還在嗎?」
餐廳是在總部搬來經開區之後開的,店長並不認識嚴興宗的臉。
店長還未出聲,正要跟前台的侍應生確認,嚴慕舟沒了耐心,徑直先走向樓梯口。
方助也匆匆跟上去,店長也緊隨其後。
v2包間的門開著,桌上的餐盤已經被收走,只剩一個穿著餐廳制服的服務生在給桌面噴洒消毒劑做清潔。
店長連忙先道歉:「不好意思嚴總,我們五分鐘前才換班,我也不清楚這樓上客人的情況。」
他看向正在做清潔的服務生,問:「這個包間的客人已經走了嗎,什麼時候走的?」
服務生回答說:「大概十分鐘前吧。」
店長為難地轉頭,「您看這…要不我幫您查一下他們有沒有預留的號碼,或者…」
「不用,打擾了,你們忙你們的。」
嚴慕舟說完,轉身下樓。
到餐廳門口的停車區,他從方助那裡要回車鑰匙,「你也回去工作吧,以後再發生類似的事,及時跟我說,不管我是在開會還是幹什麼。」
方助應了聲「好」,趕在嚴慕舟剛拉開駕駛位車門還沒上車時,硬著頭皮出聲提醒:「嚴總,您記得去桐市的航班是今天晚上十點,我們大概八點從集團出發。」
出差的行程也是前幾天就定好的。
因為前段時間曾國祥在任時工廠出了事,嚴慕舟需要親自去視察國內其他幾家工廠的添加劑和原料使用情況,確保都不存在類似問題。
嚴慕舟淡淡說了「知道」二字,上車。
坐在駕駛位上,他並沒有發動車子,只是拿出手機,從通訊錄里找到安遙的號碼。
這麼多年,他手機通訊錄里存過的安遙的手機號碼已經有三個,分別被他按時間順序備註了先後。
他點擊她最新更換的那串號碼,撥過去。
大約兩秒,手機里就響起對方正在通話中的提示音,明顯是安遙掛了他的電話。
停那提示音重複播放了三次,嚴慕舟放下手機,看著前方街道上川行的人,抬手按了按太陽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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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嚴慕舟的來電顯示時,安遙正在嚴興宗的車上。
雖然剛才吃飯時她跟老爺子完全算不上相談甚歡,但出餐廳後,嚴興宗還是選擇維持體面,讓司機將她送回家。
嚴興宗已經知道她春節後就住在嚴雪馨那兒,也沒問她地址,直接吩咐司機開去余江公館。
周五的晚高峰堵車有些嚴重,短短的幾公里路,導航顯示要二十多分鐘。
因車上還有司機在,從餐廳出來,嚴興宗就沒再同她說什麼,只是坐在後排閉目養神。
這一路上,安遙卻還是感覺如坐針氈。
車內極其安靜,沒有廣播或是音樂,更沒有說話,只有身邊往來車流的聲音。
她還在想剛才在總部附近的餐廳包間,和嚴老爺子最後的談話。
嚴興宗一字一頓地問她,是否已經決定好了。
那語氣裡帶著很明顯的警告意味。
安遙當時很平靜地如實回答:「我並沒有決定好。」
「但是您剛才說的那些,其實並不會在我的考慮因素之內。我只會基於我和嚴慕舟之間的感情,以及能否成為共度一生的伴侶,來做出這個決定。」
嚴興宗:「你這樣考慮未免太過簡單,但你年紀還小,會這樣想也正常。他現在既然已經在這個位置上,你們再談感情,就不可能只是純粹的感情。」
安遙說:「那要看他怎麼想。」
嚴興宗大概是覺得他能說的、該說的都已經說到,再交談下去也不會立刻達到他想要的結果,在她這句話之後不久,就結束了這頓晚餐。
終於,到了余江公館門口。
車子停穩,安遙禮貌地跟嚴老爺子說:「謝謝嚴爺爺送我回來,不論如何,您還是多保重身體。」
嚴興宗睨她一眼,冷聲道:「你們這群小的小時候看著一個比一個乖,現在又一個賽一個的有主意,我還能怎麼保重身體?」
安遙靜默一秒,也發自內心地說:「…所以您還是要寬心。」
她是真覺得嚴興宗這個人大部分時候就操心太多,什麼都放不下,才會日常都是愁腸滿腹的樣子。
其實以耀微現在的實力,加上有嚴慕舟這樣一個管理者,已經完全不需要嚴興宗再掛心什麼家族未來、企業命脈之類的。
他縱使有心,事實上也不再有力。
嚴興宗擺擺手:「我這輩子聽過最沒用的三個字就是『放寬心』。罷了,我今天跟你說的,你回去再多想想。希望下次問你的時候,不會再讓我聽到這些兒女情長的東西。」
「再怎麼說,當年你爺爺把你託付給我,我也算是你的長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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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八點多,天色也黑沉下來。
安遙開了燈,例行摸了摸Seren的頭打招呼,從手機里找出剛才的未接來電界面。
她目光在界面上停了片刻,正準備回撥時,先收到一條群消息提醒。
是他們學院畢業生大群的,通知今年畢業展的籌備工作要提前開始,讓所有在校生下周去幫忙,並統計無法參與籌備的畢業生的名單和事由。
安遙點開了群聊里的附件,查看他們畢業展的詳細籌備工作安排。
他們本科生的畢業展一直是排在研究生之後,在校內的美術館。
但今年學校在南城藝術街區的獨立展覽館建好,要把本科生的畢業展安排在校外的這座獨立展館。
展館剛剛修建好,許多展陳基礎設施、燈光都沒到位,需要他們從零開始布置,那就必然會花費更長的籌備時間和更多的人手。
安遙正在看附件里每個專業被分配到的額外工作時,收到學院輔導員的微信。
[安遙晚上好,注意查收畢業生大群里的通知。我記得你這學期是還在北陽實習對嗎?]
安遙回覆說:[對,原定是六月初回去。]
輔導員說:[最好還是跟實習單位那邊協調一下,看能不能早些返校。你們設計專業的這學期大部分都在外面實習,但展館那邊也實在缺人。如果能早點回來協助籌備畢業展,到時候展位可以盡量讓你們優先選擇。]
按照以往慣例,他們學院在畢業展上的展位,是先根據院系劃分場館,在根據專業劃分片區。
至於片區內的位置,就是每個人抽籤決定。
運氣好的可以抽到入口、進門通道兩側、轉角、中線這類比較顯眼的黃金位。
如果運氣特別差,就可能被分到盡頭死角、背陰位,甚至被柱子擋住一半作品的非酋位。
對許多沒有資金和機遇從事純藝行業的畢業生來說,畢業展可能就是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展覽機會,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而且,安遙他們學院的畢業展還會分專業選出優秀畢業創作的獎項,獲得證書和不同級別的獎金。
就算拋開這些功利性的好處不談,這也畢竟是大學生涯的最後一項大型活動,值得全程參與。
安遙想了想,回覆輔導員:[老師,下周我回公司先問問情況。]
距離她原定的實習周期還有不到一個月,如果她稍提前一些離職也不會耽誤部門的工作,她就可以先返校去幫忙。
跟輔導員溝通完,安遙撥通嚴慕舟的電話。
不久後,對面就接起。
背景音很安靜,安遙先出聲說:「你之前給我打電話了嗎,那會兒我不方便接。」
嚴慕舟輕「嗯」了聲,問:「爺爺今天去找你了?」
安遙就猜到他是要問這件事,「對,我跟嚴爺爺一起吃了個晚飯,聊了聊。」
話畢,她聽到電話那邊有男人說話,像是方助的聲音。
「嚴總,收到航空公司的信息,受天氣影響,航班會延誤大約一小時。」
嚴慕舟說:「知道了。」
安遙問:「你在外面嗎,不然等你有空我再打給你。」
嚴慕舟:「沒事。要去桐市出差幾天,現在還在去機場的路上。」
「爺爺找你聊什麼了?」
安遙輕抿了下唇:「主要就是說,你應該找一個家境相當的,強強聯合什麼的。」
嚴慕舟:「我從來沒有這個想法。」
他頓了頓,「不論他說什麼,你都不用往心裡去,那只是他的意見,僅能代表他自己。」
安遙輕呼出一口氣:「我知道。」
電話兩邊都安靜了幾秒,聽到嚴慕舟的聲音,「他為難你了嗎?」
安遙:「也不算為難吧,就是問了問我的一些…態度。我也了解爺爺說話和做事的風格,沒事的。」
嚴慕舟:「你是怎麼跟他說的。」
「當然,如果你不想讓我知道,也可以不告訴我。」
隔著手機,嚴慕舟的音色好像要更沉一些。
但此刻同她說話的語氣並不冷淡,反而能讓她聽出幾分溫和。
安遙:「…倒沒什麼不能告訴的。我就是跟嚴爺爺實話實說,說我還沒有決定好,也跟他說了,我不會去考慮他說的那些高大上的因素。」
片刻,嚴慕舟說:「我一直擔心,他的某些反應會影響到你。如果以後再有類似的情況,可以先跟我說。」
安遙笑了下:「也不用,我都這麼大了。而且再怎麼說,嚴爺爺也是我爺爺的朋友,又不會吃了我。」
有些時候,她覺得嚴慕舟這個愛操心的性格也跟嚴興宗有些相像。
但嚴慕舟顯然比嚴興宗要有分寸得多,對她是出於關心,而不是控制。
因此更多時候,她從他那裡感受到的是安心,而不是壓力或負擔。
安遙轉了話題,問:「你這次出差多久?」
嚴慕舟:「現在就想返程了。」
「啊?」
安遙茫然道:「你不是還沒到機場。」
嚴慕舟那邊似是很輕地笑了聲,「本來在想,如果到機場之後再打不通,我就改簽到明天,先回去找你。」
安遙也不由笑道:「有這麼誇張嗎。我看,是你把爺爺當大灰狼,把我當小紅帽。」
嚴慕舟:「出差一周左右,去完桐安,還要去其他幾個城市,我盡量壓縮行程。」
安遙:「你忙你的吧,工作重要。」
「我可能也要提前結束實習,先回學校了。」
嚴慕舟:「提前結束實習?」
安遙解釋了一下他們學院畢業展的安排。
嚴慕舟像是已經知道他們這屆本科生的展覽要在新展館辦,說:「原來是因為這個,讓你們提前返校。」
「準備什麼時候回去?」
安遙:「我下周問問組長,如果順利的話,應該就是下周吧。」
嚴慕舟:「定好離職時間告訴我,到時候我送你。」
「不用啦。」
只是去趟機場而已,安遙沒多少行李,不需要他特意送。
她停頓兩秒,躊躇著出聲:「還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說。」
嚴慕舟:「什麼?」
安遙:「我們的事…等我畢業,我就給你一個正式的答覆吧。」
雖然嚴慕舟說不著急,也不會逼問她,但她還是不想讓他們的關係一直處於這種懸而未決的模糊狀態。
不論是對她自己,還是對嚴慕舟,亦或是對曾經十六歲的自己,她都想有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