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雨一直持續到了七點半,安遙加完班的時候。
經開區雖然是近幾年新發展起來的,但地處北陽這個商業中心,排水系統做得還不錯。
但北方鮮少有這樣的大雨,外面道路邊緣還是積了像小溪似的兩道水流。
安遙剛剛和嚴慕舟在總部的地下車庫碰面,他沒叫司機,就自己開車。
出於禮貌,安遙也就坐在副駕駛上。
從地庫駛出路面,兩人都沒怎麼說話。
又開了一小段路,嚴慕舟先開口,「聽說最近每個部門都挺忙的,你也經常加班嗎?」
「一周大概有三四天都加班吧。」
安遙如實說:「確實忙,但都是瞎忙,其實工作量還是那麼多,就是最近太亂了,導致效率有點低下。」
嚴慕舟「嗯」了聲,「是需要整改,過段時間應該能好些。」
繼他們之間的某層窗戶紙被戳了那麼一小下,留下針孔似的縫隙之後,這還是第一次正兒八經的獨處。
安遙沒想到他真就跟她聊起了工作。
但話題既然到這了,她也接著問:「但你應該更忙吧,前段時間鬧出那麼多雞飛狗跳的事,爛攤子還得你收拾。」
嚴慕舟:「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完的,忙也得有個限度。」
安遙挺詫異地看他一眼,淡笑了下:「這不像是你會說的話。」
按照以前她對嚴慕舟的觀察,這人就是全身心泡在事業里,什麼時候都把工作放到首位。
到了真沒什麼要緊事可忙的時候,才會勉強給自己放個短暫的假。
假期的截止時間也不定,全看什麼時候有新的工作需要繼續做。
而以近期耀微的情況來看,他現在絕不是無事可做的清閑狀態。
工廠添加劑的事也沒處理完,曾國祥的桃色新聞熱度也沒過去,雖然公關那邊在控制輿論走向,但網上的討論聲還是沸沸揚揚。
嚴慕舟也很淺地扯了下唇,緩聲說:「也許人都是會變的,經過前一段時間,我也覺得以前的生活狀態需要調整。」
他為嚴家和耀微忙碌太多年了,又從小受嚴興宗的教育影響,讓這種操勞幾乎都成了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偶爾工作之餘的休閑活動也不是真為了休閑,而是排解壓力,以便重新以飽滿的精神投入工作。
前一個月他在可可托海,原本是決定好好休個假,可真完全閑下來,才發現腦中思慮的還是耀微和嚴家的事。
安遙聽他這麼說,由衷感慨:「我早就這麼覺得了。」
嚴慕舟:「多早?」
安遙靜了須臾,小聲地如實說:「我高中的時候吧。」
當時她每次叫嚴慕舟帶她去這去那的時候,就總有種耽誤他時間的負罪感。
雖然,他帶她出去玩一定是在他沒要緊工作的情況下,並且,即使出行,也幾乎每次都有工作上的事來打擾。
那時候安遙就想,如果他能有個純粹的假期該多好。
她就可以更心安理得地霸佔他的時間。
嚴慕舟淡笑了下,「當時好像沒聽你說過。」
安遙一半隱瞞一半坦白地說:「我哪好意思。」
嚴慕舟:「但高中的時候你對我並沒有這兩年這麼,見外。」
他說最後兩個字之前停頓了半秒,似乎是在找一個更加合適的形容詞。
但安遙聽到這句話,卻側過眸,不太明顯地觀察了他好一會兒。
他這語氣聽起來也不太像是在試探她。
安遙原本以為,他看到那張漫畫時,多少已經猜到了她高中時候對他的心思。
但現在仔細一想,才反應過來,嚴慕舟即使看到,也並不知道她那張四宮格是什麼時候畫的。
而且,結合那張畫出現的位置和時間,他多半還會以為是她最近才畫的。
畢竟沒有人會在臨時的住處里,放一張五六年前畫的東西。
安遙這麼想著,轉移了話題。
大概是很難為情的原因,她並不想讓嚴慕舟知道,她還沒成年的時候就喜歡他。
她輕抿了下唇,問:「但你和嚴爺爺那邊的分歧已經解決了嗎,而且你又回到耀微,會不會和之前一樣,過得很累?」
嚴慕舟:「拋開其他複雜的問題不談,我對耀微本身也有些感情。」
他徐徐說:「雖然正式管理集團事務是從畢業回國開始,但從很小的時候開始,爺爺就開始讓我接觸這些。」
比如,拿一些過往的商業案例同他講解討論,告訴他每一項決策的利弊考量。
雖然有時代紅利的原因,但不得不承認,嚴興宗年輕時的確很有經商的才能,同時行事也相當大膽果決。
即使嚴慕舟現在的經營理念和策略和嚴興宗以前有所不同,但他在某些思路和作風方面,多少也有嚴興宗的影子。
安遙看向他,「所以你還是決定回來。」
她想了想,說:「也挺好的,人生總有一些不得不妥協的事,只要自己覺得值得。」
「這次也並不是我妥協。」
嚴慕舟手搭在方向盤上,清淡地說:「爺爺做了很大的讓步,也許是親眼看到耀微能被他們折騰成什麼樣,才願意放棄原本緊握的權力。相較於我,爺爺對集團的感情只會更深。」
安遙:「嚴爺爺讓步?」
她這樣問倒不是好奇嚴興宗具體是怎麼讓步,而是不相信以他那樣固執的性格,真的會做多麼完全的退讓。
嚴慕舟:「這次我回來不只是復職,是接任董事長,兼CEO。當然,還需要經過篩查提名、股東大會投票、董事會選舉這些流程,但老爺子也到年齡該退了,加上前段時間出的事,集團內部大概不會對這項認命有異議。」
安遙睜大眼,好一會兒後才說:「那…真的是該恭喜你。」
自從她高三那年,嚴慕舟調職到總部後,雖然是全權處理集團經營管理相關的所有事務,但董事長的位置一直由嚴興宗掛職。
耀微畢竟是嚴興宗一手創立的,會把最高權力保留在自己手中無可厚非。
再者,嚴慕舟也並不是他親生,就算親自撫養教導多年,也總有幾分戒心在。
因此,聽到嚴興宗把董事長的位置都交到嚴慕舟手中時,她是真的很意外。
興許是嚴興宗年紀也大了,知道往後很多事情有心無力,才作此無奈之舉,至少能保證多年心血不會毀掉。
「沒什麼好恭喜的。」
嚴慕舟平淡地說:「只是爺爺權衡利弊後所做的決定。其他的條件,我暫時還沒有跟他談妥。」
安遙眨了眨眼:「什麼條件?」
她無法想像還能有什麼更加優勝的條件。
說話間,嚴慕舟已經停下了車,偏頭看著她的眼睛,須臾後開口:「你說呢?」
這三個字的語氣多少有點意味深長,帶著挺明顯的指向性。
安遙也很快會意到。
要麼是直接跟她有關,要麼就是間接。
不然,那天在醫院病房,嚴興宗也不會特意叫住她,說要找她談什麼。
安遙撥了下頭髮,掩飾般輕咳一聲,猶豫自己要不要再追問。
其實眼下這種情形,嚴老爺子已經給嚴慕舟造不成什麼實際影響,就算真不同意他們,他也沒招。
但如果天天在旁唱反調,也確實挺鬧心,讓大家都不得安生。
安遙正琢磨著,嚴慕舟已經先一步下了車,撐起一柄雨傘,繞到副駕駛這一側。
安遙也先解開安全帶下車,正好被籠罩在他的傘下。
她一抬頭,才發覺停車的地點並非余江公館,而是附近一家商場外的停車場。
安遙看了眼時間,疑惑道:「你要逛街?」
嚴慕舟:「去超市買點東西,雪馨說這幾個月在國外很想念中餐,回去煲個湯當夜宵,也比她大晚上拉著你點什麼燒烤、小龍蝦強。」
「哦…好。」
安遙點點頭。
昨晚嚴雪馨最後睡前確實提了一句,要等她今天下班回來一起點燒烤來著。
嚴慕舟真能預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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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商場就在余江公館附近,裡面基本都是一些奢侈品牌。
安遙去年跟嚴雪馨來過一回,印象里一樓是有家超市,但開在這種地方,連常規的水果、蔬菜都是被精緻包裝後賣出高價的。
她自己平時肯定不會來。
超市裡人不多,各類生鮮食品卻很齊全,大概就是為了服務周邊不差錢住戶的。
嚴慕舟逛超市也主打高效,對照手機里的食譜,徑直去買了排骨、山藥和薏米,最後拿了幾樣調味品,就去收銀台結賬。
從進超市到離開,再到回余江公館,加起來都沒超過半小時。
安遙平時逛商場和超市其實也是這個習慣,直奔主題,買完就走。
因此她以前跟嚴雪馨或是大學室友一起逛街時,經常不能理解他們為什麼會轉悠那麼久。
安遙輸密碼開門,嚴雪馨臉上敷著面膜,從客廳走過來。
「你終於下班了,那我現在點燒烤,你有什麼特別想吃…」
她走到門口,看到安遙身邊的男人,「誒,哥?你怎麼也來了?」
嚴慕舟臉上沒什麼表情,平聲說「糾正你們的不健康飲食習慣。」
嚴雪馨一臉疑惑地看向安遙:「什麼。」
安遙淡笑了下:「你不是在國外待久了想吃中餐嗎,嚴總下班之後去買了點食材,回來煲湯當夜宵。」
嚴雪馨一臉震驚:「我哥要親自下廚啊,今天是什麼大日子?」
嚴慕舟換了鞋,就拎著剛買的食材進廚房。
嚴雪馨還沒反應過來,跟安遙碎碎念道:「這也太稀奇了,我哥轉性了嗎。我在國外上大學那四年也經常念叨想回國吃中餐,還發好多朋友後券,因為外面中餐廳做的也不怎麼好吃。」
「但我哥也從來沒說要給我做過啊,他都懶得帶我出去吃…怎麼突然覺得有點詭異,事出反常必有妖。」
這麼嘀咕著,嚴雪馨還是跟進了廚房。
安遙是嘗過嚴慕舟手藝的,而且不止一次。
但她沒想到嚴雪馨沒吃過,甚至都沒見過。
嚴雪馨進廚房第一句話就是:「哥,你真會做飯嗎,你不會把我家廚房炸了吧?不對,沒事,這其實是你的廚房,炸了你得管修。」
既然兩個人都在廚房了,安遙也不好意思遊手好閒,也跟著嚴雪馨進去。
這廚房面積不算小,但一下站了三個人進去,還是略顯擁擠。
安遙也不知道有什麼能幫忙的,就先站在靠牆的位置,確保自己不會擋著路。
嚴慕舟輕「嗯」了聲,輕描淡寫的語氣說:「炸了我負責修。」
嚴雪馨聽他這麼說,也就當真了,「啊…那還是我幫你吧,雖然我也不會,但大學時候我同學做飯我至少觀摩過的。」
她主動拿起那盒排骨,要幫忙開包裝。
結果劃開盒子表面塑料膜的時候,手一滑,差點連剪刀帶整盒排骨都掉在地上。
還好嚴慕舟眼疾手快,抬臂接住了那一盒排骨。
「你出去該幹什麼幹什麼吧,別添亂了。」
「……」
嚴雪馨:「那我真看劇去了?」
嚴慕舟擺擺手,示意她趕緊出去。
嚴雪馨笑著說了聲等他的『黑暗料理』,就轉身出廚房,抱著Seren回卧室了。
剩下嚴慕舟和安遙兩個人在廚房,安遙就自然承擔了幫他打下手的工作。
嚴慕舟把排骨倒進鍋里焯水,安遙就拿起放在檯面上的姜,找出一個削皮器,動作生疏地給姜削皮。
剛削了兩下,男人就把她手裡的兩樣東西都拿走,「我來,當心削到手。」
安遙:「…不可能的,我連石頭都能雕,給姜削個皮還是沒問題的。」
嚴慕舟看她一眼,淡笑道:「也是。」
但活已經被搶走了,安遙又在檯面上尋摸一圈,把剛買的那袋薏米拆出來倒進碗里沖水。
兩人安靜地在廚房裡各自忙碌,一會兒後,嚴慕舟出聲問:「前兩天跟你說的孟邵雲的事,跟他確認了嗎?」
安遙如實說:「沒有。」
嚴慕舟手裡削姜的動作停了一瞬,再次看向她,眸色幽深,「怎麼,即使這樣,還是選擇跟他繼續?」
「……」
安遙認真清洗著那碗薏米,片刻後說:「已經跟他說清楚了,就算沒有那些原因,我跟他也…不怎麼合適。」
嚴慕舟轉回頭,繼續給手裡的姜削皮,「他什麼態度。」
安遙抿了抿唇,不太自然地道:「他也接受,我跟他表達的挺明確的。所以就算好聚好散吧,以後還是朋友。」
嚴慕舟把削好的姜放在菜板上,切成片狀,「朋友倒也沒什麼必要,他既然有過其他方面的心思,以後也幾乎不可能回歸對普通朋友的平常心。」
「……」
安遙沉默一會兒,內心其實是認同他這個觀點的。
她自己就是個很好的例子,所以後來無論怎麼給自己心理暗示和洗腦,也沒法在面對嚴慕舟時保持完全的平常心。
最多是強行讓自己別去多想,或是提前預設好比較尋常的相處方式,再去執行。
不過,她有些好奇,「你也是這樣嗎?」
嚴慕舟薄唇微翕,緩慢溢出兩個字:「當然。」
安遙此時停住動作。
手裡的小半碗薏米已經被她反覆沖洗了多次,嚴慕舟從她身側接過,把小碗放在檯面上,添滿水浸泡。
「但是,如果是我,我可能做不到所謂的『好聚好散』。」
嚴慕舟這麼說著,從旁抽出一張一次性的擦手巾,將她的手腕牽過來,慢條斯理地替她將手上的水拭乾。
安遙心裡又生出一種痒痒麻麻般的感覺,像之前在霖江,他幫她噴葯時一樣。
只不過,這次沒有受傷和行動不方便作為前置原因。
透過那張輕薄的擦手巾,安遙能感覺到他掌心傳來的溫度。
很快,嚴慕舟幫她擦乾手,扔掉那張棉柔巾,說:「所以,我也想給你多一點的時間,好好考慮。」
安遙靜了片刻,多少有點明知故問,向他確認:「考慮什麼…」
嚴慕舟鬆開她的手腕,看著她的眼睛,嗓音沉而緩慢:「考慮,我是否是合適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