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遙摸了下鼻子,下意識避開他的視線,轉而看向病床上的老人,先禮貌問候:「嚴爺爺。」
這間病房面積比上次嚴慕舟住的還要大些,床頭的柜子上擺了許多水果和慰問品,應該是之前來探病的人帶的。
床單、被子和傢具陳設基本都是白色調,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的味,床邊的幾個儀器顯示著什麼數據。
嚴興宗聞聲抬頭,將手裡的一沓文件遞迴給嚴慕舟,而後摘下眼鏡,看向她們。
大概是身體還尚未完全恢複,老人神色中似乎少了幾分凌厲,又添了些滄桑。
嚴雪馨幾乎也在安遙話音落下時就出聲,一邊走過去一邊說:「爺爺,您這是怎麼了,不是一直身子骨都挺硬朗的嗎。」
「曾國祥可真是太過分了,從小我就看他這個馬屁精不順眼,沒想到能這麼出格,我一定要好好幫您教訓他!」
「別哪壺不開提哪壺了。」
嚴興宗嗤了聲,「我現在聽到這名字就頭疼。以前總覺得他雖然跟我關係遠,但人還算懂事,好好培養說不定也能堪重用。倒是你這個親孫女,像扶不起的阿斗,說什麼都聽不進去。我現在才知道,他這是一肚子鬼主意,還不如阿斗!」
嚴雪馨自覺去坐在窗檯邊上的沙發上,抬眉糾正:「這種時候您就別拉踩數落我了,我什麼時候真給您惹出過大事啊。」
親爺孫倆有血緣連著,即便有段時間沒見面或者通話了,彼此之間也沒什麼陌生,交談氣氛如常。
相較而言,安遙此刻就略顯局促,站在病床前,不知是該像嚴雪馨一樣主動找地方坐,還是等老人家發話。
她問候的那聲,嚴興宗直到現在也沒應聲。
除了一開始,眼神也沒再給她一個。
倒是嚴慕舟先起身,去牆邊拉了張椅子,放在他剛才那張椅子附近,示意她坐過來。
嚴興宗這才看向她,很淡地笑了下:「安遙也過來了,先坐,剛才光顧著跟雪馨說話了。」
安遙:「沒事,您現在身體有好點嗎?」
嚴興宗說:「也沒好多少,但不是什麼大事,醫生讓靜養,再住院觀察一段時間。」
安遙也沒有太多話可以說,只道:「那您好好休息,還是別太累了。」
嚴興宗搖搖頭,看了眼嚴慕舟,意有所指般說:「家裡和集團都這麼多麻煩事,我很難不操心啊。」
嚴雪馨順勢問:「那現在要怎麼辦,哥哥為什麼離職啊?鬧出這麼大的事,我看這兩天耀微股價都跌了好多,曾國祥還要繼續留在總部嗎?」
嚴興宗皺眉,低聲訓道:「你這孩子,一來就這麼多問題,到底是來看我的,還是來戳我肺管子審我的。」
嚴雪馨撇撇嘴,「您剛才都說您很難不操心了,我問的這些都是本質,如果不解決,您住著院也安不下心吧。」
嚴興宗嘆息一聲,搖頭:「這些我剛跟你哥都討論過了。集團的事你就別管了,把你自己那點小生意管好,最近好好上你的課,別給我惹什麼麻煩,就是最讓我安心的。」
嚴雪馨:「那當然,您放心好了。」
大約留到十點多,嚴慕舟的伯父和負責陪護的傭人都回來了。
嚴慕舟就先開口告辭,帶著兩人離開。
走到病房門口時,又聽到嚴興宗的聲音。
「等一下。」
三人都回身,嚴雪馨問:「怎麼了爺爺?」
嚴興宗視線落在安遙身上,須臾後說:「等這段時間過去,我身體也好些了,你記得來家裡坐坐。爺爺也有其他事想找你聊,當然,最近這幾天是抽不出時間和精力。」
安遙輕抿了下唇,說:「好,那我等您消息。」
嚴慕舟隨後補了句:「到時候我帶她回去。」
嚴興宗的目光隨即轉到嚴慕舟身上。
兩人分別在病床和門口,對視好一會兒,臉上都看不出什麼情緒,但彷彿是一場無聲的交鋒。
家裡的傭人在旁整理剛從老宅帶來的一些生活用品,嚴慕舟的伯父也未作聲,低著頭,沒參與這場對話。
空氣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嚴興宗擺擺手:「再說吧,還不知道曾國祥那小子鬧出來的事要處理到什麼時候。」
嚴慕舟輕扯唇,平淡道:「您早點休息。」
三人出了病房,穿過走廊,一路去到停車場。
嚴慕舟開了車,嚴雪馨的司機也送完她就先回去了,兩個女孩拉開後排的車門,坐進去。
車門關上,嚴雪馨再也憋不住了,身子向駕駛位前傾,立刻問:「哥,你和爺爺到底是怎麼了,我怎麼感覺你們倆狀態都怪怪的。」
她又轉頭看向安遙:「怎麼爺爺還有事要找你聊,還特意叫住你說了一次,聽起來也有點不對勁。」
「不是,天哪,我就出國快兩個月,這到底是發生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嚴慕舟沒說話,平靜地發動車子,將導航位置定在余江公館。
嚴雪馨發出一連串提問之後的半分鐘,車裡都是一片寂靜,只能聽到汽車發動機和語音導航的聲音。
安遙輕咳一聲,先出聲回答了關於自己那部分:「我也不知道嚴爺爺找我有什麼事。」
她說的也是事實,雖然大概能猜到一些,可能是與嚴慕舟或者上次嚴興宗在電話里同她說過的事有關,但畢竟只是猜測。
於是嚴雪馨又問了遍:「哥,你知道嗎?」
「還有,集團的事你以後就真不管了啊,是因為你跟爺爺有什麼矛盾嗎?之前中秋那次你們好像就吵架了來著。」
嚴慕舟從車內後視鏡看她一眼,清淡道:「只是一些理念方面的分歧。」
「像爺爺剛才跟你說的,目前我們也大致談妥了,明天我會回總部,處理這段時間出現的問題。」
嚴雪馨:「那曾國祥呢?」
嚴慕舟平聲說:「先停止他的代理職務,董事會會出一個正式的處理決定,過段時間直接辭退他。」
老爺子前兩天就讓人把他請到醫院,專門討論他復職和未來集團管理上的權力劃分問題。
討論的結果,大概是許諾他更多的持股比例,以及往後耀微經營和人事上的絕對話語權,請他回總部復職。
當然,嚴慕舟還有其他方面的要求,但老爺子態度模稜,暫時沒有正面回答。
但這些細節部分,他不打算同嚴雪馨多說,將話題轉到她身上,「你的課不是要上到六月嗎,提前結束了?」
嚴雪馨:「沒有,我請假了。家裡突然出這麼多事,我肯定得回來看看。」
嚴慕舟:「這邊出什麼事也用不著你。你專心回去上課,別耽誤了進度。」
嚴雪馨撇嘴,不滿道:「哥,你這話說的也太無情了。」
「我只是說事實。」
嚴慕舟語氣稍微溫和了那麼一點:「別擔心那麼多,這些麻煩我會處理。你回去的票訂了嗎?」
嚴雪馨說:「還沒,那我訂明天或者後天的吧,課程確實挺緊的。」
嚴慕舟「嗯」了聲,又問了她一些有關結業時間,以及店鋪最近經營的狀況。
安遙自從剛才回答了一句,後來就一路無話。
她慣常就比較安靜,嚴雪馨應該也沒再看出其他端倪。
直到車子停到地庫,進電梯,嚴慕舟跟她們在同一樓層先出來。
嚴雪馨輸了密碼,一進門,先衝進去找她的小貓:「Seren,還認識媽媽嗎,嗚嗚嗚,還好有你遙遙阿姨,不然這幾個月可要苦了你了。」
安遙慢吞吞在門口換鞋,嚴慕舟站在門口,沒離開,但也沒有要進去的意思。
她一隻鞋還沒脫下,聽到頭頂男人的聲音:「借一步說話?」
安遙動作滯了下,思忖兩秒,起身退出門。
「好…」
她目前還不想嚴雪馨知道什麼。
畢竟八字還沒半撇,嚴雪馨的身份又比較尷尬。
安遙把門關上,站在樓道。
嚴慕舟垂眼看她,徐徐說:「這幾天一直想找你,但前天就被叫去醫院了,昨天天沒亮就在整理最近總部發生的事,今天又在醫院待了一整天。」
安遙輕抿了下唇,「你的事解決了就好,耀微畢竟是你從畢業到現在這麼多年的心血,能回去也是好事。而且,底下的員工們也都在念叨你。」
嚴雪馨就在房間里,嚴慕舟大概也想暫時避著她。
兩人說話聲音不大,在樓道里站得也很近。
那天的感覺捲土重來,又讓安遙有一點無所適從。
嚴慕舟緩聲道:「我應該,跟你說聲對不起。」
安遙抬眸看他一眼,下意識以為他又要手動撤回之前的一些話。
但隨後,嚴慕舟頓了下,繼續說:「那天是我太心急了。」
「在沒有處理好一切之前,我也確實不應該問你要什麼答案。」
「啊?」
安遙一時間沒聽懂他的意思,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嚴慕舟看到她微蹙的眉心,語氣偏溫和:「別這麼緊張,我不會再逼你,或者問你什麼。」
安遙這次有點明白了,但又更加躊躇。
「但我挺想問問你的。」
她攥著袖角,片刻後小聲說:「其實我都不知道現在該怎麼面對你。你對我,可能也只是由保護欲萌生出來的一點…其他心意。所以可能是錯覺,也可能是你的心血來潮,對嗎。」
嚴慕舟看著她,很緩慢地說:「前者我不否認。但我很確定這不是錯覺,也從沒說過我是心血來潮。」
「這麼多年,你見過我對任何人或者事,有過心血來潮嗎?」
安遙在心裡默默回答沒有,但就是因為沒有,她才更覺得這一切都很玄幻。
她躊躇著問:「那你是怎麼打算的呢,你還說過…幾乎沒有可能。這可能性里當然不會只包括我的態度,還有很多其他因素。」
「你不是那種會走一步看一步,賭那點微小成功概率的人。」
甚至,安遙前段時間回想他從耀微離職的事,都覺得他應該早就想到有這一天,計畫好了退路。
而這退路里,也一定包含一條以退為進的路。
今天得知他跟嚴老爺子商談後決定重回耀微,就印證了她的的猜測。
嚴慕舟:「所以,我會盡量先去做周全的準備。」
安遙想儘可能更多地了解他的態度:「對我也是嗎?」
須臾,嚴慕舟輕沉出一口氣,似是無奈地說:「你,是例外。」
就像上次那天,在跟現在一門之隔的地方,情景也在他腦中重現。
他都沒想過,自己會在看到那張畫之後,做出那樣衝動,又沒分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