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嚴慕舟就這樣細心地幫她沖完了頭髮。
安遙包著干發帽,出去看了熱水器,燒水進度依舊緩慢。
兩壺溫水沖洗頭髮的效果實在有限,她依然覺得腦袋被殘留的洗髮水浸得發癢,身上殘留的沐浴液也很難受,連帶著心裡也還有那絲奇怪的感覺。
安遙讓他先去睡,在次卧的門口,跟他道了聲晚安。
嚴慕舟說晚上有事再叫他。
安遙心想大抵是不會有什麼事了,至於安博洋那一家人,除非是失心瘋了才會凌晨一兩點來她家敲門。
情況也的確和預料的一樣。
這一整晚除了熱水器引起的突髮狀況,其他都很平常。
唯一有點不平常的,大概就是這小屋子裡多住了個人,還是嚴慕舟,讓她晚上輾轉反側了許久才入睡。
心思重的人一般都淺眠,安遙也是一樣。
翌日清晨,她幾次聽到外面開關門的動靜,比往常早好幾個小時就醒了。
安遙頂著亂蓬蓬的頭髮出去,準備洗漱時,繞出去先瞄了一眼。
嚴慕舟正在她的小廚房裡準備早餐。
她又在原地恍惚了一會兒,慢吞吞地去衛生間先行洗漱收拾。
等她出來時,早餐也準備好了。
餐廳那張只放過電腦、繪畫工具和外賣的桌子上第一次有了像模像樣的早餐。
甚至是中西合併式的,一盤雞蛋餅、兩杯豆漿、一盤清炒的素菜、一碗果蔬沙拉。
安遙:「…你起這麼早。」
嚴慕舟把剛才捲起的一截袖口放下去,整理地規規整整,說:「出去晨跑,順便在超市買了點東西。」
安遙坐在餐桌前,看著一桌過於健康的早餐,明知故問:「這些都是你做的?」
嚴慕舟:「是晨跑路上遇到的田螺先生做的。」
「……」
安遙由衷誇了句:「你好厲害,連我都不會做。我以為你這種一直有人伺候的,對這些家務更苦手。」
嚴慕舟清淡道:「都是在國外念書時候學的。」
但回國之後,廚房的確沒怎麼進過。
上一次好像還要追溯到安遙高中時期,她生病期間學著幫她做過紅豆年糕湯。
這次也是碰巧,他原本是打算出去晨跑順便買些早餐,可附近商場還沒營業,街邊的商鋪不是春節在休息,就是衛生條件堪憂,他乾脆就去唯一開門的生鮮超市買了食材回來。
安遙埋頭吃東西,餐後,主動收拾碗碟去廚房洗碗。
正當她走來走去搬運餐具時,嚴慕舟抽了張紙巾,抬手輕拭過她的唇角。
安遙滿眼茫然地看著他。
嚴慕舟:「小孩兒嗎你,沙拉醬都吃到臉上了。」
安遙兩隻手都端著東西,「啊」了聲,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沒注意。」
「你去忙你的論文。」
嚴慕舟丟掉那張幫她擦嘴角的紙,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碗碟,「我也沒其他事。」
安遙手中一空,應了聲「好」,暈乎乎地返回卧室拿電腦。
『同居』第二天,嚴慕舟大概是真的比較清閑,上午坐在沙發上看書,中午看新聞,就下午跟海外分部的下屬開了一次電話會。
晚上,安遙閑下來,在客廳跟他一起看了部電影。
中央六台播放的一部冷門喜劇片,她看得津津有味,嚴慕舟沒什麼特別的情緒,但也目視前方從頭看到尾。
晚上睡前,他特意去檢查好熱水器,才進了房間。
因為起得早,安遙也困得比平時早一些,進浴室時,連他洗澡時的水霧都沒有消散,狹小的空間里氤氳著朦朦朧朧的濕氣。
於是晚上,安遙做了個不該做的夢。
夢裡她微濕的頭髮被嚴慕舟輕拉著,背對的姿勢,她轉過頭,能看到他鼻尖和額頭上細密的汗珠。
場景從床上轉到浴室,最後他也在幫她擦嘴角,但擦的不再是沙拉醬,而是其他什麼模糊的東西。
這場夢開始的時間大概是後半夜,結束的時候,安遙是夢到自己被他圈在懷裡,她抱著他的手臂側躺。
醒來時,天剛蒙蒙亮,她正側躺著,手腳並用地夾著被子。
安遙望著窗沿,夢境與現實交錯,隱約聽見隔壁卧室開門,嚴慕舟去浴室洗漱的聲音。
房子隔音一般,尤其是她這間,跟陽台的熱水器只有幾乎一牆之隔。
她聽到熱水器運轉的響聲至少持續了半小時。
安遙等他出去晨跑時,才再次睡過去。
真是要命了。
於是,等到正式起床,她在餐桌上宣布了一個最新的決定——
「我打算等會兒就回學校住了,通知上寫的圖書館今天開始就有人值班,正好我論文也有些資料要查。」
安遙覺得再這樣『同居』下去,她大概率要『舊疾重發』,所以需要緊急規避一下風險。
嚴慕舟喝了口豆漿,平聲說:「嗯,我下午也約了人出去談事。你一個人待在這裡我不放心,學校是要更安全些。」
安遙點頭:「我也這麼想。」
「等會兒送你過去。」
嚴慕舟說:「但盡量還是早點處理,律師那邊我讓人聯繫了,這幾天就可以過來談。」
經過兩天,安遙也認為沒必要,哪有占理的人東躲西藏還提心弔膽的道理。
「好,反正我這段時間都在南城,看律師什麼時候方便吧。」
-
中午,安遙就被嚴慕舟的司機送到學校。
還在春節期間,雖然很多部門都有人值班了,但老師和學生絕大多數都沒有返校,空蕩的校園裡一片蕭索。
但安遙坐在圖書館時,心總算是安了下來。
她冷靜地對自己進行了反思。
她現在看自己的十六歲,覺得那是個少女心泛濫,容易對愛情抱有美好幻想的年紀。
然而現在她二十一歲,其實情況也沒有好到哪裡去,依然年輕,依然在感情方面是一張白紙。
嚴慕舟作為她既往社交圈裡金字塔頂端一般的存在,的確很容易成為她的幻想對象。
改變現狀的方式一是遠離幻想源,二是擴大社交圈。
但這兩種方式都不太有可行性。
等她再回到北陽,不可能不跟嚴慕舟再接觸。至於擴大社交圈,安遙更是沒那個時間和興趣。
她在圖書館奮戰了兩天論文,隔天下午,收到一條微信。
來自孟邵雲,上次托程世嘉引薦她認識的那位海報設計師,安遙在論文寫作中也用到了許多他當時提供的思路。
孟邵雲問:[論文進度如何,春節回南城了嗎?]
安遙跟他同步了一下自己的論文進度,再次針對上次他給的指導進行了感謝,而後說:[最近就在南城,可能三月份才會再去北陽實習。]
孟邵云:[有幫助就好。]
[三月還要去北陽?還是之前那份實習嗎。]
安遙說「是」,順帶禮貌問候他的近況:[孟老師是不是回家過年了,還一直想找機會請您吃個飯再當面表達一下謝意,但不知道您什麼時間有空。]
孟邵云:[我已經回南城了,春節回家年年都是那套,家長里短的,待久了也沒意思。]
孟邵云:[我最近春節就挺空的,這幾天出來吃個飯?]
安遙斟酌了一下,讓他定時間。
孟邵雲就定在了第二天的晚飯。
他還說:[其實我們工作室也在招人,只是要求的條件比較高。當然,薪資和福利待遇也一定不比耀微那種大企業低,正好吃飯的時候我可以跟你詳談。]
-
孟邵雲聯繫安遙的時間也挺巧,就在她思考完社交圈的問題之後。
不然她可能不會約這麼快的見面時間。
翌日,安遙收拾了一番,禮貌起見畫了個淡妝,前往約好的餐廳。
就在孟邵雲的工作室附近,離她學校也不遠,是一片網紅藝術街區。
安遙提前打電話訂了包間,甚至帶上了已經寫好的論文初稿。
孟邵雲還是跟上次見面時一樣,只是頭髮更長了,梳了個日式的長髮,穿得都是oversize長款,看起來就跟這街區的風格很搭。
安遙先起身:「孟老師您好,好久不見。」
「你好啊。」
孟邵雲笑了笑:「昨天微信里就想跟你說,別叫我『孟老師』,也別用『您』,咱們本來也沒差多少歲,這叫著感覺我至少四五十歲了。」
安遙也淡笑著說:「好,我也是一直在學校里,習慣這麼稱呼了。」
等上菜期間,閑聊幾句後,她就主動拿出論文給孟邵雲看。
他粗略讀了一遍,說:「我看著感覺沒什麼問題,論述和邏輯都挺通的。你放寬心吧,就等寫完拿給你學校的指導老師再看看,按她要求改就成。」
安遙鬆一口氣:「那就好,我之前還有點擔心寫得太差被老師罵。」
「怎麼可能呢。」
孟邵雲笑笑說:「南城大學美院要求是挺高的,其實一般都是畢設和論文二選一,你們兩項都要,學生壓力也都挺大的。」
安遙嘆氣:「是啊,不然我就在北陽一直實習了。」
於是孟邵雲跟她聊起就業方面的事。
他的工作室主要是做廣告的,近兩年也偶爾接一些策展工作,他說:「項目多的時候忙是挺忙的,但收入也不會少。我給員工開的項目提成很高,除此之外,平時也能接觸到更多行業內的人,會比你在一般企業里更有前景。」
安遙坦言道:「我可能需要再考慮一下,目前對工作的要求其實還是穩定性優先…」
孟邵云:「那這方面我們工作室確實差點,平時人員流動挺大的。有時候項目少,底薪確實也不算高。」
他笑說:「沒事,你慢慢考慮。反正如果你想來,直接聯繫我就好,工作室規模不大,就我一個人說了算。」
安遙感嘆:「你人也太好了。」
她記得爺爺說小時候她父母給她算過命,其他都不怎麼樣,唯獨貴人運很旺。
這幾年她算是感受到了。
孟邵雲給她添飲料,又體貼地把剛上的冷盤轉到她面前,溫聲說:「我人不好,只是覺得跟你比較投緣,興趣愛好、專業什麼的都比較相似。」
一頓飯吃的還算順利,大部分時候也不用安遙說什麼話。
孟邵雲應該算是愛說話的,跟她完全相反,即使她一句話都接不上,也能從自己工作室的經營狀況說到國內外各在世藝術家的八卦。
全程就沒停下來過。
安遙就發現人與人之間的性格差別真的挺大,在接觸孟邵雲之前,她以為他也會是那種少言寡語的冷淡性格,畢竟這人一看就比較特立獨行。
當時程世嘉都差點沒搞定他。
安遙有時候聽得腦袋都宕機了,等回過神來,發現他已經自發開啟了新的話題。
晚餐吃到最後,孟邵雲笑著說:「感覺你性格真的挺內向的,不怎麼愛說話,除非是聊到你的專業。」
安遙:「我是話比較少,但沒想到你這麼健談。」
孟邵雲抬了下眉:「我是分人,哪有對著漂亮女孩還擺冷臉的道理,那不是裝逼嗎。」
「啊…?」
安遙大腦再次宕機,不知道怎麼接話。
孟邵雲像是被她懵懵的樣子可愛到,笑著站起身:「好了,走吧,你畢業季也別有那麼多壓力,尤其現在還在放假期間。你晚上沒其他事吧?」
安遙靜了下說:「晚上是打算繼續寫論文的。」
孟邵云:「改天再寫,我看現在這進度已經不錯了。」
兩人一起出包間,孟邵雲接著道:「我有幾個朋友就在附近,也都算是同行,有做潮玩的、有做遊戲周邊的,正好離得也近,咱們過去坐坐。」
安遙下意識拒絕:「太晚了吧,而且我也都不認識,要不還是算了,我寢室樓也有門禁時間。」
孟邵雲搶著去前台結了賬,說:「見一次不就認識了,他們人也都挺好的。而且多認識點圈子裡的朋友,對你來說也沒壞處。等玩累了我就送你回學校,不會太晚,肯定在你寢室關門之前。」
安遙想了一下,好像是這麼個道理。
她就跟孟邵雲一起去了藝術街區內的一家清吧。
安遙沒想到春節期間,小酒吧里能這麼熱鬧。
雙層的酒吧里,連吧台都坐滿了人。
孟邵雲把她帶去二樓,跟一群朋友介紹。
他的朋友們跟他也是同樣的風格,五六個聚在一起,跟正在參加時裝周似的。
安遙雖然化了妝,但穿著還是很學生氣,身處其中,甚至有點犯潮人恐懼症。
幾人都很熱情,又已經喝了些酒,鬧騰騰的,她有時候都聽不清他們在聊什麼。
安遙就坐在孟邵雲旁邊,除了被cue到時會接話,其餘時候都在假裝很忙地剝桌上的開心果。
十點多,她放在桌上的手機響起,來電顯示是嚴慕舟。
酒吧二樓有個小陽台,安遙拿著手機出去接。
電話里,嚴慕舟說:「我明天晚上回北陽,約了律師明天見面,下午的時間你可以嗎。」
這陽台的玻璃門一點都不隔音,還能聽到孟邵雲那一桌起鬨笑鬧的聲音。
安遙捂著手機,「我可以。」
嚴慕舟應該是聽到了她這邊嘈雜的聲音,沒繼續說正事,先問她:「你在哪。」
安遙含糊道:「我…在外面玩。」
嚴慕舟只聽到她這邊一堆男人的聲音,亂七八糟的,還聽著有點醉醺醺的樣子。
「跟誰一起,同學?」
安遙最近很多事都有嚴慕舟的幫忙,現在電話里就是在幫她處理房子的事。
她說不出『你別管』這種話,正好上次跟孟邵雲認識時他也在場,她就據實相告:「跟孟邵雲,還有他幾個朋友。」
「孟什麼?」
嚴慕舟顯然是沒想起來這號人是誰。
雖然上次一起吃過飯,他們還握過手,但兩人身份差距太過懸殊,嚴慕舟應酬的飯局也多,加上只見過那一次,沒印象也正常。
安遙朝二樓室內望了一眼,壓低聲音說:「孟邵雲,就是上次程世嘉介紹我認識的那個海報設計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