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很寬敞,裝修風格倒是和外面一樣老派。
除了牌桌之外,桌椅和沙發都是傳統的中式木質風格,牆面上還掛著一副古雅的水墨畫。
嚴慕舟穿著簡約款式的黑色高領毛衣,舉手投足間沉靜又冷峻的氣質,倒很符合這裡的風格。
程世嘉先一步笑著解釋:「本來是打算叫周之越或者蕭以南,結果他們一個跟前女友去音樂節了,另一個剛結婚領證,都沒空來。」
「…?」
程世嘉繼續道:「叫不到人了,就給嚴總打了個電話,沒想到這大忙人倒是今天有空。」
「哦…原來如此。」
安遙在最後一個空位落座,摸了下鼻子,看向對面的男人,佯裝自然地說:「他之前沒跟我說你會來。」
話畢,安遙又看向左手邊的陌生女人,禮貌地打了個招呼。
「這是江嵐。」
程世嘉也順勢介紹了自己的女朋友,而後跟他女朋友介紹:「這是安遙,她是嚴總的…算是妹妹吧。」
他女朋友江嵐也沒多問,微笑著點點頭,「安遙妹妹好漂亮,而且看起來就感覺特別有元氣。」
安遙頓了頓,說:「…你也好漂亮,而且好溫柔。」
程世嘉攬了下江嵐的肩膀,笑著擺手:「得了,打牌吧,可別再尬聊了。」
安遙也這麼想。
她在南城時沒有學過麻將,第一次打就是高中來北陽之後,跟嚴慕舟出去時學了規則。
後來回去上大學,跟三個室友倒是偶爾團建出去玩兩把,也不算是新手。
只是,嚴慕舟打牌時還是那副深不可測的冰塊臉,也不愛說話。
摸牌時,骨節分明的手背時而從她面前划過,小紙上的白玉戒指被頂上的燈照得更加溫潤剔透。
江嵐也不是多話的性格,全神貫注在手裡的牌上,安遙更不會主動講話。
於是兩圈下來,程世嘉一個人說話說得口乾舌燥。
他嘴巴一停下來,包間里就重歸安靜。
靜了大概五分鐘,程世嘉自己先笑了:「服了,這是靜音包間嗎?早知道真不應該叫嚴總,現在除了我,一桌三個都是冷場王。」
嚴慕舟睨他一眼,「是你打了三次電話非讓我來。」
第一次是說他作為這家會所的股東之一,應該來光顧視察;第二次是說安遙也在,威脅他如果不來,他就和女朋友聯手讓安遙輸得傾家蕩產;第三次是綜合以上兩點。
程世嘉:「好好好,那就認真打牌,我認真起來的樣子賭神看了都害怕。」
於是,往後的二十分鐘,空氣里只有麻將牌碰撞的響聲。
安遙都覺得尷尬了,隨意提了個能聊的話題:「你剛說,以南哥領證結婚了,他什麼時候交的女朋友?」
蕭以南算是他高中那些年見面次數比較多的,跟嚴慕舟從小玩到大,家底也殷實,創立了一家遊戲公司,現在年輕人里流行的遊戲都是出自他這家公司。
程世嘉笑:「沒想到吧?我們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交的女朋友,但大概率是被家裡催煩了,隨便找了個人應付了事。」
安遙驚訝:「啊?」
程世嘉挑眉:「其實也正常吧。」
但考慮到自己現任女友就在旁邊,他也沒過多去講,而是給自己貼了層金:「家裡多讀少少都會催的,像我和嚴總這樣不像家裡屈服的人現在算是稀有物種。」
江嵐跟他大概是剛談不久,順著問了句:「你家也催?」
「當然了。」
程世嘉避開這個危險話題,轉到另一個人身上,「不過,嚴總那邊被催的更緊,聽我爺爺說過好多次了。」
嚴慕舟沒搭腔,似乎也不想聊這個話題。
於是程世嘉又笑道:「還是遙妹妹最幸福,大學還沒畢業,正是最自由的時候。怎麼樣,現在有男朋友了嗎?信我,自由戀愛絕對比相親甜蜜得多。」
「……」
安遙:「沒有。」
程世嘉:「是得擦亮眼睛,尤其是遙妹妹這麼單純的,可不能被渣男騙了。至少,不能低於嚴總這個標準。」
類似的場面多了,安遙也快免疫了。
不過,很多事情好像都遵循這樣的定論,想要的時候沒有,等不想要的時候,倒是經常發生。
從前她巴不得別人把她和嚴慕舟的關係往那方面想,可那時所有人都拿她當小孩,把她當嚴慕舟的妹妹。
現在她長大了,倒是總有人提這些事,即使沒有撮合的意思,也不免引人遐想。
安遙知道他是開玩笑,也語氣隨意地嗆他說:「那你給我找個高於標準線,年齡不高於四十的。」
程世嘉笑了:「也確實是難,跟嚴總條件相似的,別說四十了,五十都不一定,還大概率已婚。」
嚴慕舟語氣沉了幾分:「牌還打不打?安遙還小,你別亂教她。」
「小嗎?都二十多歲了,我像她這麼大的時候…」
程世嘉說到一半,頓住,碰了張牌。
江嵐看他一眼:「像她這麼大的時候怎麼了?前女友都能組一個師了?」
程世嘉笑著給自己找補:「哪有啊,就,多少是談過戀愛的。算了算了,本來也都是過去式,不提了。」
又打了幾圈,安遙開局時拿的籌碼全都輸完了。
程世嘉和江嵐都是老手,嚴慕舟雖然不常打,但算牌的能力一流,除非是運氣差到得厲害,基本不怎麼會輸。
安遙就成了全場最大的散財童子。她牌技一般,但自我感覺良好,來之前還想著能順便賺點外快。
她問程世嘉要求再補點籌碼時,程世嘉一邊給她拿,一邊笑著打趣:「早知道玩大點,遙妹妹把這些輸完,嚴總手上這塊表就要歸我了。」
安遙:「…我輸牌又不算他的。」
包間里暖氣開得很足,嚴慕舟袖口規整地挽起一小截,她也看到他腕間的那隻表。
能頂北陽市中心一套大平層。
程世嘉笑:「提前就跟他說好的。再說,我們哪好意思真去收你一女大學生的錢?但嚴總就不一樣,財大氣粗,我們贏了也沒心理負擔。」
安遙抿唇,不知道該說什麼。
嚴慕舟打出一張牌,無波無瀾地開口:「算我的,但你認真點打,少跟他瞎聊。」
「……」
程世嘉「嘖」了聲:「嚴總家教真嚴啊。」
-
這場牌局很健康,地點正經,時間也是早上開始,午飯後結束。
除去她輸了嚴慕舟一大筆錢之外,整體算是順利且圓滿完成了任務。
嚴慕舟下午有安排,程世嘉他們也有其他約會項目,就在包間里訂了餐,一起吃了頓便飯就散場。
今天是周六,安遙原定計畫是回家畫稿。
但最近她實習的工作忙,在平台上也沒敢多接單,昨晚趕完快到截稿日期的一單之後,另外的也都不著急。
程世嘉和江嵐自然是坐同一台車走,會所門口,嚴慕舟也順便問她:「送你回去?」
安遙:「你順路嗎?不順路我就自己打車。」
須臾,嚴慕舟說:「我去霖江。」
「沒事的話,你也可以一起,之前以你名義資助的孩子今年上初中了,去年還問起過你。」
安遙拿出手機看了眼日期,這才意識到今天是七號,霖江福利院成立的紀念日。
高中時候她跟著嚴慕舟去過幾回,他們每年十一月七號都會辦活動,嚴慕舟六歲之前在那裡長大,也是年年都會至少回去一次。
他每年去的時候都會捐款資助幾個小孩,有次安遙跟著,就順便以她的名義捐了一筆。
安遙想起那年在霖江發生的許多事,躊躇一會兒,說:「那我也去吧,反正是周末,我也沒其他事。」
嚴慕舟頷首,「嗯,天氣預報今晚有雨夾雪,如果路不好走,應該會住一晚。」
他因此空出了兩天時間,這也是今天上午能得閑應邀來打牌的原因。
安遙剛才答應了,明天也是周日,沒道理因為可能留宿再拒絕,還是說:「好。」
去霖江對嚴慕舟來說算很隱私的私事,他沒叫司機,親自開車。
安遙出於禮貌,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
不久後,車子駛出北陽市區,到了西郊的高速路上。
安遙看向窗外熟悉的景色,一時間有些恍惚。
外面空曠的麥田是低飽和的草黃色,雖然還沒到下雪的季節,但被霜打了之後,還是彷彿籠著一層霧。
車子開一小段,還能看到幾片野墳,周圍的草木也都是枯黃色,盡顯蒼涼。
霖江是北陽臨省的一個城市,在北陽的西側,但經濟遠不如北陽發達,充其量算是三線城市。
五年前,嚴慕舟就這樣載著她,走過幾次這條路。
第一次也是一個周末,似乎除了年份之外,連日期都是同樣的。
那時嚴雪馨已經出國念書,安遙在嚴家老宅里一個親近的人都沒有,接連壓抑了好幾個周末,打電話讓嚴慕舟帶她出去玩。
還威脅他說,否則就自己翻牆溜出去,有本事他就回來關她小黑屋。
那天嚴慕舟就是打算出發去霖江,接到電話後,半途折回老宅,將她也接上。
安遙後來也回想過許多次,她當年會喜歡上嚴慕舟,原因之一也許就在於他對她跟對其他人不同。
說縱容還不至於,畢竟他也不是會答應她的所有要求。
譬如搬去跟他獨住。
但比起對嚴家其他小輩那種冷冰冰照章辦事的態度,他對她到底是要寬容許多。
數年後的今天,許多場景又重合在一起。
似乎除了安遙對嚴慕舟的心思有變化之外,一切都跟從前一樣。
北陽到霖江的車程大約三個多小時,又經過一個收費站時,安遙側眸看了眼目視前方開車的男人,提議:「要不換我開?」
嚴慕舟手扶在方向盤上,清淡地問:「你有駕照?」
安遙抬眉:「大一寒假我就考了,滿一年了,但就是沒怎麼開過。」
嚴慕舟:「你坐著吧,我還想多活兩年。」
安遙「哦」了聲,自覺把手機連上車內音響,放了個播客聽。
她這點不像嚴慕舟,雖然喜歡安靜,但更討厭無聊。
到霖江時,已經是下午六點。
今天天氣的確不好,頭頂上烏雲密布,空氣比北陽市區里更加冰涼,雖然還沒到傍晚,天色已經是灰濛濛的昏沉。
安遙一下車,離開了有暖氣的車廂,就感受到撲面而來冰冷的空氣。
中午她剛從程世嘉的高檔會所出來,坐了三小時車,看見福利院里的景象,也難免覺得對比很鮮明。
霖江福利院沒建在市區,四處都很荒涼,只有一棟兩層的矮樓,牆面都很陳舊。
院里也是空蕩蕩的,她記得夏秋季節會種些蔬菜、花果之類的,但現在正值初冬,到處都是光禿一片。
幾個五六歲模樣的小男孩在院里追著玩,嬉笑的聲音給這蕭索的院子添了幾分溫度。
嚴慕舟在院門口的路邊停下車,帶著安遙往矮樓走。
安遙還記得,這樓一層是用作活動室和食堂,大部分樂器、設施也都是他出錢捐的,二樓是孩子們的宿舍。
邁進樓門,幾個年齡稍大些的孩子剛從琴房出來,認得他的臉,打了個招呼之後,跑著去二樓辦公室叫劉院長。
不多時,劉院長就急匆匆踩著樓梯下來。
「慕舟啊,你來了怎麼沒提前說一聲,我好讓你孫姨準備吃的。」
劉院長五十多歲了,大概因為平時操心太多,人看起來也比尋常這個年齡的人更滄桑,孫姨是他妻子,兩人一起管理這家福利院也有近三十年了。
雖然福利院是霖江市裡的,但畢竟市裡財政預算有限,大部分開支還是依靠企業或是個人捐助。
嚴慕舟道:「就是不想你們提前記掛,忙東忙西,我也不是什麼外人。」
劉院長視線移到安遙身上,片刻後笑了下:「安遙也來了,得有快四年沒見你了。」
安遙也沒想到劉院長這個每天瑣事纏身的人還能記得她,並且精準叫出她的名字,有些抱歉的語氣道:「是快四年了,我這幾年都在南城上大學,學校課業忙,就沒時間回來…」
劉院長笑:「沒關係,忙點也好,年輕人總要為自己的前程打拚的,但能回來就好。」
「去年問起慕舟,他還說你以後可能不會再來了。」
安遙錯愕幾許,好一會兒都不知說什麼,偏頭看向嚴慕舟。
她原先是打算非必要不回北陽了,就算是畢業後出於禮節看望嚴老爺子,也盡量少跟他接觸。
一起來霖江福利院這種私事,自然就在她的計畫之外。
但安遙也沒想到嚴慕舟早猜到過她這些心思。
嚴慕舟看她一眼,未做聲,也沒否認自己說過這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