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也沒有。」
安遙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我就是怕被誤會。」
嚴慕舟:「誤會什麼。」
安遙張了張口,居然沒太好意思說出來。
當然是怕誤會成男女朋友關係,這裡的賓客都是商場上有頭有臉的人物,這種誤會傳出去,只會後患無窮,讓她更加尷尬。
況且,剛才聽他身邊那人說過,他應該從未,或者鮮少帶異性一起出席社交場合。
那麼被誤會的概率更高。
安遙雖然沒回答,但嚴慕舟側眸看她一眼,結合她支支吾吾的樣子,答案也不難猜。
又往前走了幾步,他平聲道:「還是那句話,你不用這麼在意其他人的看法。而且,也沒人規定酒會上同行的男女必須是情侶或者夫妻關係。」
安遙強行反駁:「那瓜田李下這個成語是怎麼來的?而且,剛才那幾個人不就誤會了。」
嚴慕舟:「這連瓜田李下的程度都沒到,草木皆兵還差不多。剛才那幾個人只是找不到話題,正好你過來了。」
停頓一秒,又道:「你小時候可不會在乎這麼多無關緊要的事。」
安遙沒接話,心道她小時候不是不在乎,反而是更加在乎,只是方向不同罷了。
幾句話的功夫,他們已經到了慈善拍賣會的場地。
座位都是嚴慕舟手底下負責籌辦的人提前安排好的,安遙的位置就在嚴慕舟旁邊,倒也不用在爭究竟是『草木皆兵』還是『瓜田李下』的問題。
安遙落座之後,隨著拍賣師說出開場詞,她的注意力也自然轉移到了那些拍品上。
她功課都提前做好,叫價去拍的東西也默認是記在嚴慕舟賬上,以嚴老爺子的名字登記捐款金額。
安遙按照預先估好的價格,舉牌拍下兩幅字畫和一套琺琅彩茶具。
流程過半時,大屏上展示出安鳴山的玉雕作品。
安遙瞄一眼身邊的人,依然有些猶豫。
這件她是打算拍的,但還沒想好是拍下來跟其餘拍品一起給嚴老爺子,還是以自己的名義買下來。
她準備觀察一下出價再計議,不想,剛到出價環節,身邊的嚴慕舟先舉了牌,跳價叫出了起拍價三杯的價格。
在拍品起拍價沒有計算錯誤的情況下,他這樣就是暗示這件拍品他勢在必得。
在場其餘人也都明白,沒人會駁他這個面子,於是很快,拍賣師就落了錘。
安遙轉頭又看他一眼。
嚴慕舟目視前方,依然是無波無瀾的表情。
也是,嚴老爺子跟她爺爺是故交好友,拍賣會上有她爺爺生前的作品,無論是出於人情還是孝心,他一定會拍下來。
安遙輕抿唇,也重新集中精神看後一樣拍品。
拍賣會是峰會後的最後一項活動,結束之後,嚴慕舟叫來助理,吩咐他將安遙送回家。
他後續還有其他行程安排。
方助帶著安遙往門外走時,對她說:「安小姐,剛才嚴總交代我問您要一下詳細地址,把拍到的那件玉雕直接送到您那裡。」
安遙一時陷入沉默。
給她嗎?可是他剛才抬手就叫了三倍的高價,她也出不起這錢。
「不用了。」
安遙想了想,道:「你就一起送到嚴家老宅吧。」
「這就有點為難我了。」
方助笑了笑:「嚴總吩咐送去您那,我總得交差。」
安遙:「那我先跟他說一聲吧。」
她雖然的確想要那件玉雕,但更多是出於不讓她爺爺的作品全都流落在外的念頭。
嚴老爺子是安鳴山的故交,東西在他那裡,某種意義上也算是有了個好歸宿。
而且,嚴家老宅里的藝術收藏品都有專人看管養護,保存得宜,好過跟著她到處漂泊。
方助這才答應一聲:「謝謝安小姐體恤。」
安遙順便問:「嚴慕…嚴總今晚是還有工作安排嗎,我大概幾天聯繫他比較合適?」
方助說:「嚴總今晚是有個應酬的酒局,時間說不準,但十一點應該是能結束了。」
今晚是外省來參加峰會的幾個老闆約嚴慕舟吃飯,純商務應酬,他報的這個時間對都市成年人來說很早。
但嚴慕舟在應酬的飯局之後一向是不會去轉場的其他局,按她的估計,應該用過晚餐就能結束。
-
於是,安遙卡著十一點給嚴慕舟撥去電話。
接到這通電話時,嚴慕舟剛結束飯局,喝了些酒,正在回家的路上。
電話里,安遙也直切主題,跟他說那件玉雕的事。
「還是直接送給嚴爺爺吧,他應該也挺喜歡這件東西的。」
嚴慕舟清淡道:「給他拍的已經夠了,這件就當是你今晚幫他來拍賣會的報酬。」
安遙執意拒絕:「我的勞動力也沒那麼貴重。送到我這等我實習結束還得搬,我爺爺的作品放在嚴爺爺那,我很放心。」
嚴慕舟知道她的性子,沒再多言。
掛斷不久,他的手機再次響起。
這次是他父親嚴泊望打來的。
嚴泊望的身體一直不好,當年從老爺子那裡接手集團,沒幾年的功夫,就把這差事又交到嚴慕舟手裡。
離婚之後,嚴泊望基本一直在家中修養,作為股東按年拿分紅,也不怎麼插手集團的經營。
電話里,嚴泊望道:「今天你紀叔叔也來峰會了,我剛跟他吃完飯。聽他說,你今晚酒會的時候帶了個年輕女孩兒?」
嚴慕舟:「嗯,是安遙。」
「安遙啊。」
嚴泊望頓了下,「上次中秋的時候沒跟她說上幾句話,她現在也是出落成大姑娘了。她不是你親妹妹,多少要注意分寸。」
嚴慕舟跟嚴泊望的關係一直很淡,他也聽出了某種弦外之音,問:「還有其他事嗎,時間也不早了,您該休息了。」
嚴泊望聽起來語重心長地說:「慕舟,你也不小了,再過幾年就要三十歲。集團的工作忙,是該早點找個人幫你操持家裡的事。老爺子給你介紹過的也不少,都是門當戶對的姑娘。要是想好了,就早點定下來。」
嚴慕舟按按眉骨,也不打算跟他打太極,直言說:「我沒這個打算,也不想在這些事上浪費時間。」
嚴泊望:「對我們來說,婚姻其實也算工作的一部分。」
「相親結婚不會花多少時間,如果找個生意上能對嚴家有幫助的,不僅能穩固地位,也算是你對嚴家盡責。」
嚴慕舟語氣沉冷幾分,也沒再留餘地,「我對嚴家盡的責任已經夠多了。」
包括現在這位置,對他來說也僅是責任。
嚴泊望在那邊嘆氣。
嚴慕舟沒再應聲,道了聲「早點休息」,先掛了電話。
他轉過頭,看向車窗外黑沉的夜色。
兩側高樓林立,周圍穿行的車流駛向同個方向,無盡的車燈匯聚在一處,又朝遠處疾馳,直到消失成渺小的光點。
他也被浸在這樣沉重的夜裡。
*
十一月中旬,北陽的氣溫急轉直下,安遙也換上了厚實的羽絨服。
但這樣的冬天對她來說並不難熬。
她生在南城,又回南城上了四年大學,非常贊同應該把暖氣列入人類最偉大的發明之一。
能在有暖氣的屋子裡過冬,簡直是人生一大幸事。
自上次拍賣會後,安遙已經有大半個月沒跟嚴慕舟打過照面。
部門裡開了三次規模較大的會議,但坐在上首的人都是集團的CMO(首席營銷官),而非嚴慕舟這個大老闆。
嚴雪馨倒是約過她幾次,但活動項目都是旅遊或者逛商場,安遙一沒閑錢,二沒時間,都沒答應。
這天中午吃飯時,Yara也提起:「上次全體大會之後,我還以為以後每次開會,嚴總都會在場呢。」
旁邊同事:「怎麼可能,嚴總這種大忙人,能來一次都是賞臉。而且,你上次不是還說,看到他就緊張,以後再也不想見了。」
Yara:「這不是過去太久,已經忘記那種感覺了嗎。」
同事笑了聲:「那還是因為你跟他沒直接交流,好了傷疤忘了疼。我們張部長在那次之後,可是每次開大會之前都轉發『好運來』祈禱嚴總別參加。」
「怎麼會有氣場這麼強的人。」
Yara喝了口飲料,壓低聲音揣測:「你說嚴總是只有工作場合那麼威嚴,還是平時生活里也這樣?」
安遙埋頭吃飯,在心裡默默地說,生活里也大差不差,但在集團里的確是要更嚴肅正經些。
私下裡,他還是能容忍她跟他拌嘴的。
但,那也是在她一開始就敢這麼做的情況下。
同事攤手:「那就不一定了,但氣場這種東西應該不是拗出來的。」
「我只知道,他這種人如果談戀愛,一定是那種dom系的男友。」
另一個同事壓根沒聽過這詞:「什麼系?」
「呃…怎麼說呢,算是在爹系的基礎上再加點嚴厲、再加點掌控欲?」
Yara更小聲地補充:「不聽話了還會在晚上拿小皮鞭抽的那種。」
「……?」
安遙聽得眉頭都不自覺皺起來了。
剛才的同事又笑著道:「別說,如果代入嚴總那張臉,確實挺帶感的。不過,嚴總看著很正經啊,我真想像不到。」
Yara:「那就是你不懂了,看起來越正經的人,其實越壓抑克制,那什麼方面反而……你懂吧?反差才是最強烈的張力。」
安遙揉了揉太陽穴。
她的想像能力都挺好的,聽她們這樣說下去,她腦子裡都快有畫面了。
安遙也不想聽她們私底下探討嚴慕舟這些,她越聽越覺尷尬,於是加速吃完,隨便找了個借口先行離開。
公司食堂的菜來來回回就是那麼幾樣,味道也很一般。所以工作不太忙時,他們都會去外面的小餐廳改善伙食。
雖然附近這些小餐廳也都不太符合安遙的口味,但她也不想顯得不合群,有人叫就跟著一起出來。
回集團的路上,她裹了裹羽絨服,手機先響了。
來電顯示是程世嘉。
他找她做什麼?
安遙接起來,程世嘉在電話里先隨意跟她寒暄幾句,而後說:「明天周末,遙妹妹有空出來打個牌嗎?」
安遙覺得莫名其妙:「你約我打牌?」
程世嘉笑說:「是我女朋友想玩,一個女孩配三個大男人她覺得沒意思,我想來想去,就只能叫你了。」
安遙依然納悶:「『只能叫我』?你吃錯藥了吧?」
程世嘉語氣稍正經了些,輕嘆一聲:「能叫的人是多,可要是女孩,還要約出來跟我現任女朋友一起打牌,確實就有點為難我了。本來是想叫嚴雪馨的,但她這幾天出國旅遊去了。」
這次安遙有點理解了,程世嘉周圍的女孩是多,但不是跟他或多或少有過曖昧關係,就乾脆是前女友。
但安遙仍然懶得去,甚至懶得找理由應付他:「不想去,我本來也不愛打牌,你找別人吧。」
正準備掛電話,又聽程世嘉叫住她:「別啊。要不這樣,下下個月我有個展館開業,打算請個有名氣的藝術家來給開幕式致辭,這個人選你來定,人我來請、錢也我出,到時候我再攥個局介紹你們認識認識。也算是為上次酒吧的是給你陪個罪,成不?」
「……」
雖然知道程世嘉能給出的回報不是金錢就是人脈,但這橄欖枝倒的確是拋在安遙心坎上了。
她的確有不少喜歡的藝術家,平時也很難見到。
其中還有一位知名的海報設計師,他的作品風格是她畢業論文正在考慮的選題方向。
如果能跟本人認識,交流一下他的創作靈感或心得,安遙的畢業論文也不用發愁。
安遙猶豫著問:「那除了我,你還打算叫誰,我認識嗎?」
程世嘉:「還沒定呢,但肯定是你認識或是見過的。估計不是蕭以南就是周之越,我問問看明天他倆誰有空吧。」
他說的這兩個人都是他們圈子裡的朋友,安遙高中時候跟著嚴慕舟出去,的確見過幾面。
於是她「哦」了聲:「那行,你把地址發我吧。」
-
程世嘉這人雖然沒什麼正形,但還算是言出必行。
當天晚上,就主動發消息讓安遙把她想找的藝術家信息發給他,兌現諾言。
翌日,安遙也信守承諾,準時到達程世嘉說的會所。
這會所比起他開的其他娛樂場所,風格就要正經許多。
燈光通明,整體裝潢偏古雅,像是為上年紀的大佬們商務會談準備的茶舍。
這會所也是會員制的,不接待陌生賓客。
安遙在門口報了名字,被侍應生恭敬地帶到二樓的一個包間。
推開門時,其餘三人已經在牌桌旁坐好。
安遙定睛一看,居然看到了嚴慕舟。
侍應生幫她掛好外套,關門出去後,她視線和嚴慕舟交匯,忍不住先問:「怎麼是你?」
程世嘉和一個長捲髮的年輕女人相對坐著,空著的也只有嚴慕舟對面的位置。
嚴慕舟擱下茶杯,跟她帶著詫異的語氣不同,他語調很平靜,睨她一眼,反問:「不然應該是誰。」